第二章 劫后余生
一声霹雳,闪电般划过死一般静寂的夜空。
昔日威震江湖的“双月门”,已不复存在,所留下的,只不过是尸骨累累。
——三日后,为他们收尸,厚葬。
这本是童孔对手下的吩咐。
也是他对双月门的敬重。
他的眸子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说不出的无奈。
——他从不相信天下间有什么不灭的神话,有不倒的英雄。
没有人最终不会倒下,只不过,每个人倒下之时的方式不同而已。
童孔当然明白如他这样每日在刀口上舔血的江湖高手,终有一日会死在别人之手。
只不过,江湖上都已知道卫威死于他的手下,而他却不知道自己将会死在什么人手中而已。
就算是死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已是英雄,就已值得尊重。
江湖,本就是一个以牙还牙的地方,你如何对待别人,别人自然也会如何加倍的对待于你。
童孔可不想将来有一日自己的尸体会抛于荒野。
所以,他也绝对不可以让双月门的人抛尸荒野。
他已是胜利者,当然可以从容享受,可以慢慢的欣赏自己一手的杰作。
——三日的时间已足够。
与童孔一起行动的,当然都是“煞威堂“的高手,那些人,当然会对他的话惟命是从。
“双月门“已是死地。
死地本就很少有人会光顾的。
双月门的财产也被“煞威堂“劫掠一空,当然也不需要什么人守护。
死人是不需要守护的,天下间绝对没有人会对死人敢兴趣。
绝对没有。
童孔这样认为,他的手下当然也就如此认为。
所以,两日前已撤离双月门回去大肆庆祝的“煞威堂”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更不会看到:
雷鸣电闪之下,死尸堆中、双月门里,竟忽然有人闪身出现。
乱尸中,忽然有人从死尸中出现、站立,只怕是任何人见到都会心疑为尸变。
双月门内,最大的死尸堆,忽然间动了。
下面竟忽然冒出一个人。
一个人忽然颤巍巍的分开尸体,浓眉、锐眼,黑衣上满是血污,一条左臂竟已被齐肩砍断。
他四面瞧上几眼,已如猫一般从死尸堆中窜出。
只怕就算是瞎子,也可以从他的脸色上看出,他不但伤势极其严重,失血也极多。
但是他的动作却仍然十分矫健,已窜到大门边,小心翼翼的向外探视。
良久之后,他方沉声道:“煞威堂的人已走。”
他的声音已沙哑,隐含疼痛带来的痛苦,却依然沉浑有力。
只不过,他在对什么人说话?
死尸当然是不会听到任何话语的。
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听到人的说话。
莫非死尸堆中竟还有人隐藏?
他的话音刚落,死尸堆中竟又窜出一个人。
这个人的脸色简直已比死人的脸色还难看、还可怕,也是满身血污,只要眼睛有用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身上至少有四道剑伤、六道刀伤。
那些伤虽然非常沉重,但他四肢却依然完好无缺。
这些伤,只怕在任何人的身上,都已足以致命,就算不死也足以让人因为重伤而无法行动。
这个人却狸猫一般窜了出来,他竟如铁打的人一般。
“你的伤势如何?”浓眉锐眼的人道。
他当然已看出,那个人身上的刀伤、剑伤虽多、虽重,但却还不是最重的伤。
那个人最重的伤,是在他的胸膛。
那个人的胸前衣襟已经完全碎烂,已可清晰的看到他的胸膛上,有一道红色的掌印。
——那个人身上那四道剑伤、六道刀伤加起来,也绝对没有这一掌的伤势严重。
那个人勉强点头,咬着牙道:“你都未死,我又如何能死?”
他不但人是铁打的,竟似就连心肠也是铁打的。
浓眉锐眼的人眸子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道:“赤血掌,这是煞威堂第一堂主宋钟的独门武功,任何人只要受上一掌,只怕都已没了性命,而你却竟然活着。”
他当然知道赤血掌的威力,这种掌力打在身上任何一处,都必然是筋骨断裂,几乎没有活望,更何况那个人挨的那一掌,是在他的胸膛。
那个人冷笑,道:“赤血掌虽然威力无穷,只不过可惜……”
他此时竟然说什么可惜,竟似他非常遗憾他所承受的这一掌。
浓眉锐眼的人道:“只不过可惜,这一掌是打在你的左胸,而不是右胸的心脏,只不过……”
那个人嘶了口气,道:“只不过,就算是打在左胸,这滋味儿也绝对不会好受。”
浓眉锐眼的人道:“不错。”
那个人竟能不死,简直已是一个奇迹。
浓眉锐眼的人道:“童孔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他们的眼皮地下,竟会有逃生的密道。”
那个人道:“岂止是童孔没有想到,就算是我也是在被你拉入密道之时,才知道本门中竟还有这样一条密道。”
——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本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懂,只不过,大多数的时候,却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一点,也很少有人敢如此冒险。
浓眉锐眼的人叹气,道:“这件事情,本就只有四个人知道。可惜,当初这条密道挖掘的太短,无法直接通到双月山庄之外,不然,可以救更多的师兄弟……”
那个人道:“你错了,幸好这条密道不能通向庄外。”
浓眉锐眼的人道:“为什么?”
那个人道:“密道内进来的人多,就势必在进入之时无法做到不留痕迹的隐藏,那么以童孔的精明细心,就不可能不会察觉,一旦察觉,就必然会亲自追杀,而以他的武功,我们完全不是对手……”
浓眉锐眼的人道:“很有道理。”
——他与那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重伤之后躲入密道,一来是因为童孔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手,二来就是因为人少在大乱之时动作容易隐蔽。
浓眉锐眼的人又道:“童孔也绝对没有想到我们重伤之下竟还有能力躲藏。”
那个人道:“童孔与宋钟当然绝对不会想到,我们竟是铁打的人。”
浓眉锐眼的人道:“我们双月门的十三弟子,本就是铁打的,就算将我们的头颅砍下,我们也绝对可以在地上张嘴咬他一口,咬碎他的骨头、喝干他的鲜血。”
他这样说的时候,眸子中露出无尽的痛苦、无尽的仇恨。
那个人道:“所以,双月门的人千万不要招惹,如要招惹,就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否则……”
浓眉锐眼的人道:“否则,他们必定会后悔当初为何留下活口成为祸患。”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没有死于乱刀之下的“双月门”十三大弟子中排行老五的吴悔与排行老九的云天。
大雨已开始滂沱。
吴悔与云天竟一直在雨中站立。
吴悔已在所有的尸体上搜寻一遍而回,眸子中满是愤怒和仇恨。
云天叹气,道:“不用找了,只怕双月门已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
吴悔冷笑,道:“未必。”
云天道:“难道竟还有……”
吴悔道:“所有的尸体中,只有五人的衣服与我们一样……”
——双月门的门规极其严明,什么样身份的弟子穿什么样的衣服,一眼分明。吴悔与云天同属卫威最得意的十三大弟子、“双月门”所有弟子中的佼佼者,地位显赫,服饰也最容易辨认。
——“双月门”中十三大弟子的服饰,在江湖上,本就已是他们自己、是双月门在江湖上的标记。江湖上的人就算不认识他们的人,也绝对认识他们身上的衣服。
云天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立刻明白。
云天喜道:“你的意思是说……”
吴悔道:“三师兄谭猛与十一弟花残青不在其中。”
他的话虽然很短暂,但是意思却已经非常明白。
云天道:“不在其中?”
不在其中,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岂非太多:
第一:不在其中,表示这两个人有希望还活着。
第二:不在其中,并不表示他们也还活着,也许他们的尸体已被人运走。
第三:不在其中,也许他们还活着,但他们已被童孔抓住。被童孔抓住,岂非简直是生不如死?
吴悔道:“他们一定还活着。”
他当然明白云天重复他那句话的意思。
云天道:“哦?”
吴悔道:“双月门所有弟子的尸体都在此处,就连师傅他老人家的尸骨也……”
他的声音已开始哽咽,眸子已开始湿润,已开始无法继续说下去。
云天的眸子也开始湿润,道:“只不过……”
吴悔道:“没有只不过,他们的兵器也一起不在……”
他的话似乎总是不多。
云天却已明白:
如若他的三师兄谭猛与十一弟花残青还活着却被童孔抓走,童孔没有必要将他们的随身武器也一同带走。
云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总算还有同门活着……”
他这样说的时候,竟似非常激动、非常欣慰。
——大难之下,天下间有什么事情,能比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还存活在世间更让人激动的事情。
吴悔冷笑,道:“我们既然未死,以三师兄与十一弟的武功,当然也完全可能活着……”
云天叹气,道:“不错,除大师兄外,本就是他们两个武功最高。”
吴悔也叹气,道:“你竟似忘记了两个人。”
云天一怔,道:“你说的那两个人莫非是……”
吴悔道:“八师弟燕双飞与冷秋水。”
云天叹息,道:“只可惜,大师妹卫湘君多年前以下落不明,而八师兄与二师妹卫如君也已判门,还有师母,据师傅所说,师母的武功简直在师傅之上,如若他们都在双月门,死的就该是童孔,可惜,至于冷秋水……”
吴悔道:“冷秋水本是我们所有弟子中,武功最深不可测的。”
云天恨声道:“可惜,师傅看错了人,他竟是一个欺师灭祖的禽兽。”
吴悔道:“他岂止是禽兽,简直是禽兽不如。”
云天道:“五师兄,你我同门已近十年,但我却很少见到你开口说话,而你若开口,就必然极其有道理,就连师傅也对你的话非常赞同……”
吴悔道:“你想说什么?”
他已明白云天的话中之意。
云天道:“五师兄想听真话?”
吴悔道:“此时,难道假话还可以听?”
云天咬牙,道:“童孔的武功,比我们的师傅……”
吴悔冷笑,道:“就算十个童孔,也未必是师傅的对手。”
云天道:“但是这次他几乎没有费一点力气,就已将师傅打到。”
吴悔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师傅当时的武功没有完全恢复,最多也只不过是他老人家平时功力的五成。”
云天道:“师傅的武功怎么会没有完全恢复?”
吴悔答道:“我们师兄弟都知道,师傅近年来在练一种非常霸道、非常奇特的武功,每年里都会在有一天,师傅的武功会自动消失于无形,然后在当日的子夜之前完全恢复……”
云天道:“那一天,就是三天前,我们双月门被灭门之日。”
吴悔道:“是。”
云天道:“这件事情,还有什么人知道?”
吴悔摇头,道:“只有我们十三大弟子知道。”
——双月门虽然威震江湖,但是他们的仇敌也已数不清,这样的事情当然绝对不可以让太多的人知道。他们十三大弟子因为是卫威的亲信,在这一天需要为师傅护法,所以他们才能知道。
云天道:“五师兄能确定?”
吴悔道:“能。”
云天目光如刀锋,盯着吴悔道:“既然这件事情没有别人知道,童孔是怎么知道的?”
吴悔的脸色立刻变了。
云天道:“师傅练功的地方,本就是我们双月门中最秘密的地方,就算是我们也不容易找到,而且,若想要到那个地方,至少也需要先闯过十几道暗卡。”
吴悔道:“不错。”
云天又道:“那些暗卡中的弟子,武功虽然不如我们十三大弟子,在江湖上也已是出类拔萃,任何人想要毫不费力的闯过,都绝对没有可能,就算他们可以闯过,那时我们也必定已有了戒备……”
吴悔道:“双月门中到师傅练功的地方,只有一条路,十几道暗卡,就算是一只蚊子,也休想悄然的飞过去……”
云天道:“师傅也早已算准,任何人想要闯到那个地方,都至少需要四个时辰以上的世间,那个时候,就算来敌再多、武功再高,就算我们十三大弟子也不是对手,师傅的武功也已完全恢复,也已不惧……”
吴悔道:“不错。师傅本就非常谨慎,从来也不会有疏漏出现。”
云天道:“可是,童孔那天去的时候,我们却就连一点影子也不知道。那十几道暗卡,竟似没有人把守一般……”
那天,童孔忽然出现,就似忽然从天上出现一般。
吴悔仅剩的右手紧紧握拳,道:“那天,煞威堂至少也去了几十人,那几十人是怎么通过我们的那十几道暗卡的,这件事我一直也想不通。”
云天道:“所以,你怀疑我们的双月门内,早就有他们的内线埋伏?”
吴悔道:“不错。”
云天道:“十三大弟子中,除了你,当然任何人你都会怀疑?”
吴悔道:“不错。”
云天道:“但你最怀疑的是我?”
吴悔道:“不错。”
云天道:“因为我本就是带艺投师的。”
吴悔道:“我们师兄弟中,本就只有你与冷秋水是带艺投师。”
云天道:“的确如此。”
吴悔道:“而且,虽然你的武功在我们师兄弟中根基最深,武功也很高,但你的对手却是煞威堂十三大堂主中武功排行第二的第一堂堂主。”
云天道:“是。”
吴悔道:“你的武功虽高,但却绝对不会比煞威堂第一堂的堂主高。”
云天道:“煞威堂第一堂堂主,本就是煞威堂中为数不多的高手之一。”
吴悔道:“所以,就算你拼命拼尽全力,也未必能能打到他,何况你当时已身中四道剑伤、六道刀伤,却不但将他杀死,自己所中的一掌也出奇的打在你的左胸,,以宋钟的武功与准确,当然不会是失手打在你的左胸……”
这个道理很简单:你没有受伤功力未打折扣之时,也未必是那个人的对手,而你非但将他杀死,而且是全身而退的。
云天道:“这的确值得你怀疑。”
吴悔冷笑,道:“你如何解释?”
云天道:“我无需解释,因为宋钟本就是我云家满门血案的仇人,我入双月门之前所学的武功,大部分本就是XX宋钟武功的武功。这个理由是不是已经足够?”
吴悔立刻闭嘴,他已怔住。
——他已忽然想起师傅曾对自己说过这件事情。
云天道:“而你的命却是我救下的。”
吴悔道:“不错。”
——他本以必死,是云天舍命与他合力将“煞威堂”的第二堂堂主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杀死,才得以脱身进入密道,虽然密道的所在却是他告诉云天的。
云天道:“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也一直想不通。”
吴悔道:“什么事?”
云天道:“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虽然武功没有你我高,但是煞威堂的第二堂主,武功本是煞威堂十三大堂主中武功最高的一人,武功远在你我之上……”
吴悔道:“煞威堂第二堂主的武功本就在我们十三大弟子之上,他的武功,也本就是专门杀人的武功,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
云天道:“但是他却没有将你杀死,甚至是两个人合力也没有能将你杀死。就算是大师兄在他们两人的合击之下也没有生还的可能,而你却没死。”
吴悔的脸色又变了。
云天道:“他本可一人就将你杀死,但是他却放你一马,一直没有杀你。”
吴悔道:“莫非你认为我才是内奸,所以他们才会不杀我?”
云天道:“除此之外,我简直找不出别的理由。”
吴悔道:“你可知道煞威堂第二堂堂主当日对敌之人是谁?”
云天道:“不知道。”
当时情形混乱而危及,他的确没有注意到。
吴悔道:“是大师兄。”
云天道:“大师兄的武功,与煞威堂第二堂堂主的武功,在伯仲之间。”
吴悔道:“所以,大师兄虽然死于他的手下,但其实他也已身受重伤。”
——两虎相争,往往是两败俱伤。两个人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间,谁想要将谁杀死,都绝对不会不付出相当的代价。
云天道:“所以,当他与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合击你之时,其实他已是强弩之末。”
吴悔道:“不错。否则,以你我的武功,就算能将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杀死,但在他们两人联手之下,你我也绝对不可能活命。”
云天道:“大师兄的武功我们都清楚,他既然与大师兄武功伯仲,如若他毫发无伤,就算我可以将那个人杀死,而你也必定已死在他的手中,他也必定可以转手将我杀死。”
吴悔道:“不错。而且,你是全身而退,而我……”
他看着自己已失去的左臂,眸子中痛苦之色更深。
云天道:“所以,你的理由也已足够。”
——他如若是内奸,就绝对不会受如此之重的伤。煞威堂的人必然会对他手下留情,甚至他也完全可以倒戈相向。
吴悔道:“你现在还是不是怀疑我?”
云天也立刻闭嘴。
吴悔又道:“我们还是忘记了一个人。”
云天童孔收缩,道:“冷秋水?”
吴悔道:“难道还有别的人?”
云天道:“也许,还有别的人。”
吴悔的童孔也开始收缩,道:“你的意思是说……”
云天道:“你刚才不是说我们还有两个师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吴悔叹气,道:“不错。他们的确也值得怀疑。”
云天道:“我们现在似乎已不能相信任何人。”
吴悔道:“能。”
云天道:“谁?”
吴悔道:“我们自己。”
云天又立刻闭嘴。
一个人就算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绝对可以相信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