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腿早就软了
外甥女的死对张二狗没有太重的影响和负担,至多出几个钱而已,而外甥女秀娟要和黄副乡长被淹死的儿子结姻缘却把张二狗急得团团转。
外甥女刘玲娟参加了两次高考,第二次高考后,听女同学议论电脑算命十分灵验,就怀着好奇心花了十元钱去试试,黄色的电脑打印纸到手时,她就哭了。打印纸写着:“前途渺茫,命运不可测,生活坎坷,学业没有太多进展。”刘玲娟回到家中二天不吃不喝,从自家三楼跳下,头面朝地扑通一声象鸟儿从树上被枪命中落地一样,葬送掉年轻的生命,死后第四天,省城东风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
“这丫头傻啊,自杀了。命运是别人掌握的吗?命运在自己手里捏着。”
“刘玲娟应该是无知的,她相信迷信这一点就够不上一个当代大学生的资格。”
“这孩子是和自己开玩笑,和爹娘开玩笑,爹娘花费多少精力,从吃奶哺育,到伊伊学语进幼儿园直至高中毕业,看到的就是这种结局。”
“按照她的月份,还没到十八周岁,只是十九虚岁,”还算不得成年人。”刘玲娟的父母在村长和村支书家中连续哭泣两天,两位村干部答应了他们的条件,不火葬,实行土葬,只是偷着葬在自家山坡的自留地里,不要让乡政府知道。
“假如真要发现,我们就说村干部不知道,是我们自己要坚持土葬的,这样,这样,姑娘的亡灵才能得到超度,她是个没有结过婚连男朋友都没有的好女孩,白来世上一遭,我们对不住她。”
村干部在失去宝贝女儿的爹娘哭声中心软了,当然不再好意思收下送上门的五粮液酒和中华牌香烟。
由于要实施土葬,由于外甥女所处的家庭并不富裕,只草草办了三二桌丧宴酒,一些自己的亲和邻居好友,刘玲娟那些考上大学的男女同学联名送来的特大花圈放在玲娟的房间里,没敢抬出门去过多的招摇。
外甥女死后,有一些认识阿狗的人主动找他,要给女孩好好念经好好超度,十八九岁花一样的姑娘又是个大学生可以到阴间曹俯去升官,阴间也有荣华富贵。
阿狗不信,但为了免免女儿的心,计划在外甥女过五.七时热闹一番,那时,就是乡干部知道,哪个愿意再把腐烂的尸体从棺木里抬出来送去火葬场呢?
外甥女的死是社会新闻,假如被有文化的好事者发现,一封信就可以刊登在报纸上,外甥女的死好像很光荣,村庄和小镇的每个角落都私下里传开了。巧的是,乡政府黄副乡长的宝贝儿子死在外甥女死后的第五天,在一个七里。黄副乡长打电话到阿狗的公司办公室,阿狗正在厕所里,他很快地解除了困难。
“张二狗吗?”
“是的,哪一个,有啥事情?”
“我是黄副乡长,你知道,我儿子龙龙开着汽车从桥上掉进河里淹死了。”
电话里阿狗听出黄副乡长的喉咙沙哑,是啊,哪一个做父母的不为儿子的死而伤心呢?
“黄副乡长,我知道!你让我出一个军乐队,化悲痛为力量。”
“张二狗啊,军乐队我已经请了一个是城里的,我们公司能来当然好,大家一起上热闹些,我另外有事情,要和你商量。”电话里黄副乡长的话吱吱唔唔,好像有什么为难事。
“黄乡长,有话直说,你为全乡四万百姓任劳任怨关心群众生活,我们公司免费尽义务为黄乡长服务,”阿狗心里想,乡领导也没多少儿子可死的,少收几百块就少吧,按以前自己定的规矩,乡干部六折优惠价。
“不,张老兄啊,我儿子今年才二十一岁,还没结婚。”
“自然,自然,那么就隆重些,我们不就是为儿为女吗?”阿狗心里嘀咕,黄乡长腰包早鼓了,分管土地,村镇建设计划生育十几年,都是实惠的工作,哪一年不收过十万八万的,他有钱怕啥。”
“当然要隆重,只是我开不了这个口啊,老娘们一再嘱咐我要找你商量,作些具体的探讨,这个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这样吧,你在办公室里等着,我马上坐车过来,中午饭我请你。”黄副乡长请阿狗,阿狗有点受宠之感,一直高傲着头颅剃着小平头的黄乡长很少和他打招呼,今天是西边出太阳了。
张二狗习惯地拉开抽屉,看看里面有没有香烟或其他啥小礼物,平常,每个有乡干部来办公室不论公干还是私干,他总是发一包好烟,或赠件衬衣羊毛衫之类,当然还要干部身份再作档次安排。
黄副乡长是讲工作效率的,汽车在花轿出租公司门口停住时,他早已张开粗大肥胖的双手,想抱拥阿狗,阿狗伸出了左手,他当了几年花轿公司经理才习惯握手这一遭。他怕领导就老鹰抓小鸡拥抱自己瘦小的身躯,自己也吃鱼吃肉就一点不长肉呢。
走向阿狗二楼办公室,黄副乡长很讲文明礼貌,让随后跟着的驾驶员拿出二条三五牌香烟,是扁三五,一般人当然吃不起。
“黄乡长,你知道,我从不吃洋烟,我是中国人何必吃洋货。”
“说得好,我有一桩事,还真要你按我们地方风俗办,啊,这桩事也是我们具有中国特色的。”他扬扬手,驾驶员识趣地下了楼,驾驶员挤了一下眼眉,他对黄副乡长平时就反感,看着黄乡长把香烟好酒猪大腿朝家拿,驾驶员得不到一点好处,相反地每年过春节还要送一个红包给黄乡长老婆,以求关照,黄乡长有啥本事,出门驾驶员作报告有秘书,在乡政府当了10年的驾驶员当乡长绰绰有余。看都看会了。驾驶员一脚朝自己的崭新小汽车踢去,踢坏了正好,只有到汽修厂去,他财大气粗做老子,自尊心得到极度满足,汽修车老板把他们当祖宗看又是请烟又是喝酒,汽车修完驾驶员要泡妞,汽修厂早就为驾驶员请了漂亮姑娘,看着这份上,驾驶员才忍气吞声甘愿作一条小狗。
“我儿子他娘要给儿子找一个刚死的年轻女人做老婆要进门。”
“结阴亲做姻缘?”阿狗惊讶地问,他想,这种事是解放前的风俗。
“党员干部不能搞这种迷信的东西,不满足儿子他娘的要求吧,又不行,你看……听说你外甥女是个女大学生,长得漂亮便想……”
黄乡长的桂圆眼认真看人的时候也很温和慈善。
“这要听我闺女的。”
“我想把你外甥女要进门。”
“你是说挖出来,把尸体抬到你家里?”
“我们可以采取折衷的办法,约定时间,我儿子的尸体到清明桥,你外甥女也被抬到清明桥,然后一起放在殡葬灵车上。”
“不知道我女儿女婿思想通不通。”
“这就要求你去多做工作,我儿子虽然个儿长得不高,没有超过我,脸也不英俊,毕竟是我的儿子,再说,我们隆重些,陪葬多些,你女儿家有啥困难可以提,钱啊,盖房批地皮啥的,这几年在镇上盖小洋楼可是热点,买也行,我可以帮忙的,只要以后让我儿子和你外甥女象小夫妻一样把骨灰盒放一起,以后我们家修族谱也可补上这一条。”黄副乡长的话使阿狗既好气又好笑,阿狗开办花轿出租公司靠卖苦力吃饭,为大家凑个热闹图新鲜,他还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抬眼望着黄副乡长没说一句话。
“我儿子和你外甥女的葬礼又当成婚礼办,当然要坐你的花轿,你随意开个价,我答应你。”
“黄乡长,待我商量后再答复你,外甥女我做不了主的。”
“给你一天时间,就这样吧。”临走时,黄副乡长还是把两条烟塞进了阿狗办公桌上抽屉里。
阿狗先是和负责花轿出租的四毛和负责花圈店的三毛打招呼,落实好黄乡长家的葬礼。在市场疲软的日子里,阿狗在小镇开办的这种擦边球行业却一枝独秀分外艳丽。生意特别火暴。哪家丧事喜事不在这方面花费几百几千,而这种东西没有一分钱欠帐。
阿狗晚上进女儿家门时,看见客堂里和外甥女住过的房间里,堆满了纸钱纸人、纸马、纸轿。随着热门生活水平的提高,阴间的高档生活消费品也进入了所谓的阴间,冥品也朝现代化迈进,另外有纸扎的彩、冰箱、汽车、别墅、手机和电脑。而那一捆捆一叠叠的是万元以上的大抄,最大的票子印有亿元冥币,冥币上刻着冥道银行,由阎罗行长签发。
一幢纸别墅几百元,汽车电脑都在百元以上。整套冥葬品大概价值千元以上。
“爹,我们可不要亏待女儿啊。”
“阿蓝好女儿,弄一些就算了,这些都是活人看着漂亮,其实啊,我还不知道。”
“爹,我有事和你商量呢。”
“啥事情,进房里说去。”阿狗先进了房。
“爹,城里有一个什么钱局长死了,局长老婆收了二十万块钱的丧礼,觉得对不住老公,想替老公找个阴间小老婆,那局长是我们前村钱师傅的堂房侄儿。”
“就是家里开酒坊的那个钱贵宝?”
“你看这事行不行?钱局长家老婆答应给一万块钱。”
“啥,一万块钱,把外甥女的死尸卖一万块钱?”阿狗真有些不理解。
“我原来不答应,现在有些心动,我在织布厂做纱,一年才万把块钱。”
“我没开口,你先把外甥女卖了。”
“还没定下呢,明天给回音,要愿意,城里夜里头来一辆面包车,我们派二个人去就行,他们请了城里建筑工地的外来民工。”
“我们乡的黄副乡长早就同我讲了这件事,他儿子是被淹死的,黄乡长说外甥女活着的时候就准备上门提亲的,如今两人都死了,死在一个星期内,巧得很,让他俩做阴间夫妻,童男童女天生姻缘。”阿狗喝了口茶,把发朝后梳理着。
“黄副乡长,那个脸长的象南瓜的黄乡长,那个人家要生儿子他就带人拿铁棍拆屋的黄乡长?“
“不是他么,是他儿子么,和他有啥关系,外甥女又不是嫁到他家门上去过日子。“
“人家是钱局长,虽说做小老婆,到阴间有啥关系,再说现在活着的局长科长有几个没有相好的,有的还和自己老婆攀姐妹当亲戚跑动呢,他黄乡长是几级干部,还有,黄乡长他肯出一万块钱吗。“阿狗没想到女儿现在变的如此之快,是农村经济改革的春风把她的头脑吹糊涂了。她把钱看的如此重。
“一万块钱不是啥大数目,对啥乡长来说是芝麻的小事,可以商量,只是这事情要不要和玲娟她爹讲讲。“阿狗说。
“和她爹讲讲?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木匠,死抱着一把斧子,别人都用电刨子机械化了,他还是凿子斧头叮叮当当,再过几年就干不动了,女儿这事我做主了。自己结婚没做到主,这件事我可做主了,反正玲娟已经这个样子了,只要有钱拿到家来,我找人去山坡把女儿的棺木挖出来抬回来,才几天时间不会腐烂,我给女儿换婚纱插鲜花。“女儿的利索说话时的尖刻,阿狗终于领略了,大女儿可比这个小女儿善良多了。
阿狗被女儿的话说的哑口无言,是啊这变化多么快的时代,女儿的思想转变使自己都难以理解,有时想,自己给女儿的关爱太少了,而农村中长辈和小辈之间的亲情关系已经上升到以钱为杠杆的时机,阿狗忙于自己太缺少和儿子女儿思想上的沟通,少了些父女之间的温情。
“这样吧,我看还是要照顾一下黄副乡长的面子,大家乡里乡亲的,我们以后有啥事找人家也方便。城里的钱局长五十几岁了,听人说平时就摘花惹草的作风不规矩,长得也丑是个大麻脸,到了阴间也不一定改了他的臭脾气。我看这样吧,既然你喜欢钱,就以钱为标准,让你们竞争去吧。“
“黄副乡长,虽说是父母官,我们也不饶他,他出的钱高那怕高出一分钱。玲娟的魂就给黄乡长家了,上族谱不族谱的,我们家不争那个名分。“
阿狗刚想坐下喝酒,黄乡长打响了他的手机。“噢,黄乡长,我就不过来了,我已经坐上桌了,啥?专为我接风洗尘,啥?祝贺我升官,这是说哪里话,好,好吧,我和女儿一块来,来东方大酒店,水仙厅,水晶宫,还真是个好地方,你等着,问题不太大,见面再说。”
阿狗拉着女儿走时,女儿说:“换件象样的衣裳。”
水晶宫是乡政府吃饭定点饭店,情调好,每桌一个穿旗袍的小姐帮着沏茶和倒酒。
“不行,那个钱局长,不就是人事局副局长吗,我黄副乡长也是一样的级别,国家明文规定的副科级,我认得他,他老婆给他找小老婆,这是国家不允许的,这不成了国民党的官了吗?我替儿子要媳妇这是天经地义,告诉钱局长小老婆,她出一万块,我出二万块,钱么,那里来那里去,我挣钱为来为去不就是为儿子吗,儿子不在了我要钱干啥,把小洋楼卖了给儿子也可以么,我以后每月几千几的退休金,活的日子好过的很。
阿狗不说话,他看看女儿,女儿脸上飞扬着光彩,阿狗又认真看了一下女儿。女儿其实是很漂亮的,四十几岁的人了穿着一件薄型洋绒衫,兰色的衬出女儿的白衬衫,脸很白净。比起黄乡长老婆还很年轻,要漂亮几倍。
“那就这样定了吧,黄乡长家里也是一言九鼎,娘这般摸样,女儿也绝对漂亮。”黄乡长老婆说着从旁坐椅上拿过坤包,里面是厚厚的百元大钞。“钱当场付请,人么,定在孩子出殡那日吧。“
“既然是你家媳妇,我也收了钱,都照着你们的意思办。“
“张二狗,不,张老板,多亏你帮忙,促成了这美满阴缘,来,吃菜,来喝酒。我也不能不表示一点意思,乡政府领导说我年岁大了,刚调整了分工,我分管文教和民政一块了,以后啊,我们是亲戚了,我打算挂靠在乡民政科,成立一家红白喜事协会,推举你当协会会长,敬老院的一帮老人们每年都死好几个。所有丧事一切事务都有你承办了。”
“爹,还真的在七十岁上升官,是件大好事。”女儿看着阿狗兴高采烈,爹以后也是乡官了,我敬爹一杯。“
“以后,张二狗同志就统一扎口全乡红白喜事了。”黄副乡长站起来敬阿狗的酒,眼睛瞥了一眼阿狗的女儿。
“玲娟是我的媳妇,玲娟娘在哪里工作啊。”
“我在宏图织布厂做纱,没有文化,只能这样了。”
“你过几天,把丧事办完了,就到敬老院去搞后勤,我和民政科长说一下。”
“感谢亲家公,这是不是电视里常说的领导现场办公?好事一旦有了一下子就全办?”看着阿狗,女儿笑出声,随后黄乡长和老婆跟着笑,身后站着的漂亮女服务员跟着笑。
笑声在水晶宫餐厅回响。
黄乡长说:“我给大家助助兴。”他手拿话筒,服务小姐便去开音响放碟片。服务小姐低下头时,撅起的臀圆硕,大腿两边的旗袍杈口很深,黄乡长看见了她的肉色长丝袜,咽了一下吐沫,他喝了许多的啤酒,唱的是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喊服务小姐一起唱。
服务小姐看了一下黄乡长老婆和阿狗他们便说:“黄乡长,下次来再陪你唱,公子哀悼期间要有许多事情要办。”
黄乡长的脸马上阴沉下来。“走,走,走!”
服务小姐从吧台上拿过单子,“黄乡长,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