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 好事多磨 老王老杨感情有眉目
冬夜的婆罗村很静，偶尔响起几声疹人的狗吠，西北风裹着大片雪花尖啸着掠过屋顶。年关将近，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父母身边。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感觉空荡荡的，有一种莫名的失落。这年腊月初八，杨老师领到了当老师多年来的第一次工资，虽然只有600元，可是她看上去已经很知足。过了腊月八，学生们也快要放假了，我的教学任务也完成了，我准备在婆罗村过了腊月八就回北京。可老王说他们家初十要杀猪，硬是要我留下来吃肉，于是我又多留了几天。
那段时间，我听到老王和他老婆终于离婚了。我在心里暗暗高兴，为老王高兴，也为杨老师高兴。说心里话，他们都经历了太多，我从心里希望他们能够在一起，彼此有个照顾。后半生，只要他们在一起过得幸福，总算命运对杨老师不薄呀。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洒到了窗户上，温暖的阳光告诉我，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和杨老师正在吃早餐，突然有人在屋外大喊道：”杨七三，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给我滚出来。”我听清楚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可是那个声音比牛的还要响亮，甚至有些刺耳。
杨老师听到喊声，急忙放下手中的碗，走出屋去，我也跟着出去。
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在腰间，气势汹汹，像一只雄鸡。
“杨老师，这人是谁呀？”
“老王的婆娘！”
“啊？”我在心里一惊。”原来她就是老王的老婆呀？”
这个女人的气势不小，可是长得嘛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人。由于胖，看起来上身长，下身短，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小得看起来就像是两个点。整个头部最耀眼的地方要属那张大嘴，那个嘴大得让我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也许是由于经常骂人而练就成那样的吧。
“杨七三，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男人死了，就来勾引人家的男人。”老王的老婆指着杨老师大骂着。
“老……老嫂子，我没有勾引你的男人呀，只是你们两个合不到一块儿吗，你们离了，关我啥事呀？”杨老师声音颤抖着回答道，看都不敢看她。
“杨七三，你……你这个臭婊子，不要以为自个儿念过几天书就了不起了，能得很也只不过是个卖来的。哼，啥东西嘛，二杆子一个，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整天勾引人家的男人。”那女人用她那牛一般的声音吼叫着。
那天，我算是终于见到了那女人的厉害，看着那女人不可一世的样子，我的心里全是恼火，可是杨老师什么也没有说，任由那女人臭骂。
杨老师轻轻地拉了一下我说道：”白老师，走，咱们进屋去，碰上她呀你算是秀才遇上了兵，有理也说不清呀，你让她一个人去骂吧，骂得没啥意思了，她也就回去了。”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女人，想好好地教训她一下，可是杨老师使劲将我拉进了屋。
“杨老师，你看起来好像很怕她呀！”进屋后，我有些不服气地问。
“唉，谁怕她呀。遇上这种人，你和她吵有啥意思呀，弄不好呀，只会惹得乡亲们笑话。呵呵，再说了，她骂我，我也没有少啥呀，你就让她去骂吧，骂累了不就没事了吗。”
我们进屋以后，那女人好像还是不肯甘休，在外面骂个不停。那女人骂出的有些话，让我都听不下去了，可是杨老师好像挺能沉住气的，静静地坐在炕头上，拉着自已的鞋底。二十分钟都过去了，可是那女人好像一点儿都不累，而是越骂越起劲，看样子好像好久都没有骂人了。我在屋里听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拉开门冲了出去。
“喂，你还有完没完了，说话不要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对那女人说道。
“你……你是哪根葱，这是我和杨七三的事，不要你来管，叫那个臭不要脸的出来。”那胖女人不依不饶。
那女人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她气炸了。”我告诉你，我也不是什么葱，杨老师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管定了。”我颤抖地瞪了那女人一眼，”你说杨老师不是女人，那你还算是一个女人吗？长得那么对不起人，还比毒蛇要毒。你自己说说，老王是你丈夫，可你为什么要把她打成那样呀？”
“你……你……”那女人指着我，要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来。她看上去很是生气，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她那肥胖身体上的肉在有节奏地跳动着。
“大家都是女人，我劝你还是每天不要没事到处大喊大叫了。你自己管不好自己的老公，对老公都那么狠，跑到这里骂别人有什么意思呀，要骂就骂你自己吧，是你自己没用。别以为自己凶就了不起，与杨老师相比，其实你才是一个又狠、又没用、又可怜的女人。你看看你，凶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有个什么呀？”
“你……你……啊呀……我不活了啦……”那女人生气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大叫了一声，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她不停地摇晃着自己肥胖的身体，两条腿在地上乱蹬着，一会儿尘土就开始飞扬了。看着她的那副可怜的样子，我在心里暗暗高兴。
这时，杨老师从屋里跑了出来，一看情况不对，连忙将我拉进了屋内。
“白老师，你可别把她惹火了，她那人很难整的呀！”
“我才不怕她呢，我要让她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把我惹火了，也不怎么好整呢。”
“哈哈……”杨老师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杨老师，怎么了，你笑什么呀？”
“嘿嘿，白老师，你真是太厉害了！”
“厉害？我有啥厉害的呀，只是给她说了点大道理而已。”
“白老师，我告诉你呀，在婆罗村啊，还没有人能够吵过老王婆娘的。你看你，都说得她连话都没有说的了。”
“呵呵……”想想那女人刚才气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我也乐了。”没什么呀，我只是杀了杀她的那股霸道劲。”
透过窗户，我看到那女人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年的腊月初八，我和杨老师还有孩子们在一起过了一个腊八节。杨老师做了很多腊八粥，全校100多个孩子都有份。我们和孩子们围在一起喝粥，一起唱着刚学会的《明天会更好》。孩子们看上去好开心，可是我心里总有一点点难过，因为这一天是我支教的最后一天。过了这天，孩子们也就要放假了，我也该回北京了。说心里话，当时我真的有些舍不得杨老师和孩子们，我怕自己会走不了。在我的再三恳求下，杨老师答应送我回去，其实我也希望杨老师走出大山，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这年的腊月初九，婆罗村里杀猪的人家很多，我原以为只有老王一家。在去老王家的路上，乡亲们都叫我们去他们家吃肉，都说他们家今天杀了猪。看到乡亲们都那么热情，我也不好拒绝，只好一一答应下来。可是我心里知道，明天就要离开了，根本没有时间去他们家里。
“杨老师，今天是什么日子，有这么多人家杀猪？”
“这不快要过年了吗，杀个猪也好过个年呀，只是往年杀得都比较晚一些，一般都要等到腊月廿七八。”
“那今年为什么都这么早呀？”
“这主要是因为你呀！”
“因为我？我……”
“你这不要走了吗，乡亲们都舍不得你，可是又没有办法呀。乡亲们听说你明儿个就要走了，所以今天都赶着杀猪，让你上他们家去吃点肉，也算是对你的感激吧！”
“可……可是我明天就要走了，不可能每一家都去呀！”我急忙说道。
“这个我也晓得，可是乡亲们都有这份心，我也不咋的好说呀！”
“那……我该怎么做呀，乡亲们都这么热情，我也不好拒绝，可是我给家里都说好了，明天一定要回去。”
“唉，我也不晓得，到时候再说吧！”
到老王家时，他们家的肉已经熟了，是老王的母亲亲自煮的。看得出，这回老王和他的那凶老婆终于分道扬镳了。我听说以前在那凶女人的压迫下，老王的母亲没有和老王一起过。老王的母亲知道我们要来，看起来很高兴。
“我来婆罗村快10年了，全村的大小人家里我都去过很多次，到老王的家里这是第二次。”杨老师看着老王家里的摆设，轻轻地说道。
我一听笑了笑：”杨老师，叹什么气呀，这叫好事多磨嘛，以后啊，你就可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了。”
“白老师，你啥意思吗？”
“这还不明白呀，以后这个家也就是你的了呗！”我笑咪咪地看了看老王。
“白老师，你……你可甭瞎说呀！”杨老师不好意思地瞪了老王一眼，脸一下子红透了。
“哈哈……”老王的母亲看着杨老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时，王大山土头土脑地从屋里走出来了，他的脸上不知被什么摸得黑乎乎的，只留下两个眼珠子在转。
杨老师看着王大山的这副样子，乐呵呵地问道：”王大山，你咋整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刚从煤窑里出来呀？”
王大山用两条破袖子左右擦了一下脸，说道：”我听说白老师要来，就帮奶奶烧火煮肉哩。”
“王大山，你咋就只记着白老师哩，把我咋就忘记了，那我走了。”杨老师开玩笑地说道。
“别……别走，我都记得，都记得！”
看着王大山着急的样子，我和杨老师开心地笑了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杨老师将一块肉夹给了老王，这时老王的母亲笑着说道：”唉，巴子的后半辈子只要能够幸福，我那一天蹬腿了也就安心了呀！”
“杨老师，人会死吗？”王大山突然问道。
“会呀，你想想，如果人不会死，那世上的人多的不是都没地方去了。”
“可是为啥我妈叫我奶奶老不死呀？”
听到这话，老王慌张地看了一眼杨老师，杨老师又看了看老王的母亲，默默地将头低了下来。
“你这个浑球，赶紧吃你的饭，大人说话，不要多嘴。”老王拍了一下王大山的脑袋。
正吃时，刘菜花和她爸爸来了。
“白老师，上我们家去坐坐吧。我们家的肉也刚熟，我听说你明儿个就要走了，所以今天是特意给你准备的。”刘菜花的爸爸对我说道。
“刘大哥，你看我们也正在吃，到哪家都一样，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蹲不来摸了摸刘菜花的头。
“白老师，我没啥别的意思，你看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大的一个忙，我的这条命也是你救来的，我一直都没有好好感谢你，这回你就去一趟吧，也算是我们全家对你的一点儿心意。你如果不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呀……”刘长城见我不去，连忙恳求道。
这时老王咳嗽了一声，给我使了个眼神，说道：”白老师，老刘这也是一片心意，你就过去坐坐吧。”
我看了一下老王，连忙反应了过来：”好……好的，说心里话，不去吃刘大哥家的肉，我心里还不踏实呢。”我知道农村里各种习惯较多，我这会不去，刘长城还以为我看不起他们呢。
“那咱们这就过去吧，留点肚子去吃一吃老刘家的肉！”老王笑着说道。
“好的，好的！”刘菜花的爸爸看起来很是高兴。
在刘菜花的家里，屁股还没有坐热，就又来了很多乡亲，大多数都是学生们的家长，他们听说我要回北京了，因此都赶来叫我上他们家坐坐。面对乡亲们的盛情，我实在很感动。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可是那会，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普通。那么多的乡亲都在叫我，去了这家就去不那家了，在杨老师的提议下，乡亲们全都聚在了刘菜花家里，为我送行。我和乡亲们一起吃肉，大碗喝高粱酒，谈天说地，很是惬意。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刻，我时刻都被幸福包围着。乡亲们和我聊到很晚，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回到学校后，我和杨老师忙着给我收拾行李。
“白老师，我看……我就不用去了吧，我怕会给你添麻烦！”杨老师边收拾东西，一边为难地说道。
“杨老师，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送我回去！”
“我是这么说的，可……”
“杨老师，你不要再犹豫了，什么也不要再说，你不送我回去，我自己真的走不了呀！”
收拾完东西，杨老师就睡下了，可是我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我走出去，看了看两间破教室，突然发现，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历历在目，好像全都印在了我的心上，很深很深。
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初十，当我和杨老师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校门时，我的心再一次被震撼了。十多个乡亲，还有一大群孩子们都已守在校门口。有老王、刘菜花的爸爸、王奶奶、张大嫂……
“王大山，你们都来干啥，不是说好了不送了吗？”杨老师指着王大山吼道。
王大山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他走到我跟前，从他的破书包里拿出一土块塞到我的手里。我接过土块一看，上面刻着一张笑脸，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白老师”。
“王大山，这是什么呀？”
“白老师，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你拿到北京去吧。”王大山走上前，认真地说道。
刘菜花走上来，拉住杨老师的手恳求着：”杨老师，你就让我们送送吧，我们都舍不得白老师呀！”
“杨老师，就让我们送送吧！”那十多个孩子一起说道。
“孩子们，都快回去吧，我会常来看你们的！”看着那十多个土里土气的孩子，看着他们恳求的眼神，我觉得自己的心好痛，眼泪就不由得流了出来。我不敢去看他们，我怕再看下去，我就真的走不了。
老王的母亲慢慢走到我跟前，将一大块腊肉放在我手里。
“孩子，拿着，这是我老人家的一点儿心意，你带上吧！”
“王奶奶，我……”
“好孩子，啥也不用说，你的心思我晓得，以后想我们大伙了，就常来看看。”
这时，十多个孩子全都围了上来。杨老师一看，急忙挡到我前面说道：”孩子们，都回去吧，不要送了，老师们回来了给你们买糖。”说完拉着我的手急忙离开。
我们前面走着，孩子们就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杨老师边走边喊：”都回去了，不要再跟来了。”可是孩子们一直跟着不放。我和杨老师跑了起来，他们也跑着追了上来，很快就追上了我们。
“娃们，都回去哟，不要再跟来了，老师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可那十多个学生就是不回去。
“王大山，你咋比驴还要倔哩，咋不听话哩？都快回去哟，再跟来老师可就要生气了哟。听到了没有？”杨老师指着跑到最前面的王大山说道。
“杨老师，你走了，还会回来吗？”王大山低着头。
杨老师俯下身，摸了摸王大山的头，说道：”傻娃娃，老师咋能不回来呢，我可舍不得你们呀！”
“杨老师，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刘菜花哭着说道。这时，几个女同学也跟着哭了起来。
看着孩子们和杨老师依依不舍，我的心里酸透了。
杨老师站起来，为难地看着我，说道：”白老师，你都看到了吧，我实在是走不了呀，我看我还是不去了吧！”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对着那帮孩子大声说道：”走，全都走啊……”此刻，孩子们都欢呼了起来。我知道，杨老师如果不送我回去，我就没办法从这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