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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 血浓于水,卖来的教师几多愁

何旭鹏 《山村女教师(第二部)》 都市小说 2009-09-27 10:22 责任编辑:蓂荚低吟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040 · CHAPTER-00019687

我以为杨老师回去了,就一个人回了学校。当我回到学校时,杨老师不在,等到很晚也不见她回来。天色暗了下来,我开始担心起来,心里不由得害怕了。

“杨老师喝多了,走错路了?或者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看着屋外黑乎乎的一片,我越想心里越害怕,于是拿了个手电筒就冲了出去。

我在那条山路上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我又跑到山顶上,也不见杨老师的影子。每个地方我都找得很仔细,我怕杨老师掉到什么地方睡着了,可是找了很久也不见人。

我的心不断地跳动着,似乎都要从嘴里出来了。没办法,我只好去找老王。老王不在家里,我又赶到了村委会。当我找到老王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老王正在村委会守着火炉喝罐罐茶。

“老王,不好了,杨老师不见了!”一冲进村委会大门,我就焦急地大喊。

“啊?”老王一惊,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老王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咋了?别慌,慢慢说,杨老师咋了?”

我定了定神,说道:”杨老师不见了!”

“不见了?”

“对!离开刘老板家后,就一直没有回去。我沿着那条路都找了好几遍了,可就是没有人影呀!”

“那她会到那里去呢?”老王嘴里嘀咕着,慢慢地又坐了下来。

“是不是喝醉了,走错路了呀?”

老王呆呆地摇了摇头。”不会的,这不太可能。”

“会不会去了亲戚家呀?”

“这就更不可能了,这里压根儿就没有她的亲戚。”

“那杨老师到底会去什么地方呀?老王,你快想想呀,我都要急死了!”

老王没有说话,慢慢地点着了一支烟。

“噢,我晓得了,她肯定是去了那个地方。”突然,老王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扔下手中的烟,对我说道。

“什么地方?”

“走,我带你去。”

一路上,我和老王小跑着,来到了一块坟地里。远远看见坟地里躺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果然是杨老师。我看到墓碑上刻着:”李振华老师之墓”时,我的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杨老师头发乱蓬蓬的,抱着墓碑,将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睡着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就好像被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痛得我没办法去呼吸。我扑上去,抱住杨老师大哭了起来。

“杨老师,你不要这样子呀!”

杨老师推开我,嘴里说着:”老李呀,我一个人好难过呀,你为啥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想你呀,你为啥不来看我啊!”杨老师还是紧紧地抱着墓碑。

一旁的老王狠狠地闪了自己两个耳光,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这个刘老二呀,真他妈的不是人呀,把杨老师都整成这样了。”

“老李呀,你为啥不回来看看我呀,我一个人过得好苦呀!”杨老师还是在睡梦中喊着李振华老师。

“杨老师,走,咱们回家!”我使劲将杨老师的手从墓碑上掰了下来,和老王一起将杨老师扶起。这时,我才看清楚,杨老师的一只鞋没有了,脚上被划出了许多口子,还在流着血。

“老王,杨老师的脚划破了,还在流血呀!”我伤心地说道。

老王一看,使劲从自己的皮袄上扯下一大块布来,将杨老师的脚包了起来,将自己的破皮袄给杨老师穿上。

“老王,咱们快回去吧,天太冷了,杨老师好像有些发烧呀!”我看到杨老师的脸很红,于是就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感觉有些发烫。

“好!”老王背起杨老师,就往回跑了。

回去后,我们赶快将杨老师的脚包扎好。她的脚被刺划了很深的几道口子,脚已经肿了。我们给杨老师喝了些水后,她慢慢地安静了下来,睡着了,可是嘴里还喊着李振华老师的名字。

看着杨老师渐渐安静下来,我注意到老王的脸色很难看,他呆呆地坐在炉子边抽起了闷烟。

“唉,好人咋就这么命苦呢?为了这帮泥娃子,杨老师吃尽了苦呀!”说这话时,我看到老王拿烟的手在颤抖。

“是啊,杨老师的确是吃了不苦呀,但是她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从心眼里佩服她。”

老王摇了摇头,又拧起烟来。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杨老师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只是她的肩膀比别人的宽,扛的东西比别人多罢了。”

我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的确,杨老师只是一人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

“我这个人吗,真是个废物,眼看着她受苦,可就是帮不上一点忙呀!”老王的神情看上去很痛苦,好像要哭似的。

“老王,你已经尽力了,就不要再埋怨自己了。”我安慰道。

老王叹了一口气,拿出一小块报纸,将它的一边折了一下,将烟叶揉碎放在报纸上包起来,然后在一头慢慢拧,等烟叶卷紧了以后,在另一边用舌头舔一下,这样一支旱烟就卷成了。老王拧了很粗的一支,点上以后,他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慢慢吐出,烟味很浓,呛得我感觉很难受。

“老王,少抽点,对身体很不好的!”

“唉,没啥的,心里憋得慌,这样抽着过瘾。”

我也知道老王心里很不好受,但又不好说什么。看着老王抽完一支烟,我轻轻地问道:”老王,你是不是很想和杨老师在一起呀?”

“想啊,连做梦都在想呀!她一个人吃的苦太多了,我想好好照顾她一下。”

“那你们俩人都这样把什么装在肚里,要等到什么时候呀?老王,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是不能够等的!”

老王叹了一口气:”我这人没用呀!你说,我穷得连钉皮鞋的钱都没有么,杨老师跟着我喝西北风啊!”

“老王,你要想开一点,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什么都有呀,只要你们觉得快乐就行了。”

“白老师,这大道理我也晓得,只是我不想让杨老师再受苦了。她实在是太苦了,她的命苦得都没办法说呀!”

老王狠狠地踩了一下地上的烟蒂,声音颤抖地问我:”白老师,你晓得吗,杨老师她不是我们这儿人。”

“这个我知道,杨老师跟我说过,她是安徽人。”

“对,那你晓得她是咋个来到我们这儿的吗?”

我笑了笑说:”她当然是嫁过来的呗。”

老王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杨老师,很伤心地说:”不,杨老师她不是娶过来的,她是……卖来的。”

“啊?卖来的?”我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是啊,她是李振华的妈妈花了2100元卖来的。”

“老……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说得我头都大了呀!”我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感觉两腿发软,坐在了炕头上。

“杨老师她其实是个很有梦想的人,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只因为那时太穷了,才没怎么读书。那个时候,她想一边打工一边学习,将来做个有用的人。唉,都是那些狗娘养的人贩子把她……给害……了呀!”老王的眼睛红了,我看到泪水在他眼框中打转。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让眼泪流出来。

老王停了一会儿,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道:”那个时候,杨老师只有18岁,由于安徽老家太穷,初中没有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广州火车站,被两个招工的中年妇女给骗了。十天后,被人贩子以2100元的价格卖到了我们村。当时,我就在场。”

“老……王,你说得……这些都是真的?”听了老王这些话后,我觉得身上只冒冷汗,冷得我直打哆嗦,连话都不会说了。

“唉,白老师呀,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有必要骗你吗?”

这时,我突然想起,当时我问杨老师是怎么和李振华老师认识的,她总是遮遮掩掩地不说,而且表情看上去也很痛苦。那时,我还以为我提到了李振华老师使她伤心了,现在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那个时候,李振华老师的书还没有念完,他死活也不同意这门亲事,让他妈把人家姑娘送回去。可是他妈却认定了这门亲,哭死哭活咋说都不行。她跟李振华老师说了,如果把这个姑娘送回去,她就不活了。李振华打小就没有了爹,是他妈把他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大的。他也是个挺孝顺的儿子,因此呀,在自个的婚事上他不敢跟他妈争。”

“老王,那……后来呢?”

“当时,杨老师也想偷着跑,可是李振华的妈妈把她看得很紧,根本就没有机会。一次,李振华乘他妈妈出去时,将她偷偷地送了出去,可后来还是被追了回来。那一次,差点把他妈给气死了。”老王停了下来,慢慢地点上了一支烟。

“自那以后,想要偷跑就没有希望了,于是杨老师就想到了死。第一次她跑到山顶跳崖,被放羊人救了,第二次她喝了农药,结果还是被发现,送到乡卫生院抢救了两天两夜。唉,看着杨老师这样死去活来的,李振华也很过意不去,但是他夹在他妈和她之间也很为难,于是他就劝杨老师先安心下来,等他说服了他妈以后就送她回去。就这样,他们瞒着李振华的妈妈做了一对假夫妻。”

“假夫妻?那么他们是怎样生活的呀?”我实在难以想象,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在一起生活,该有多么为难呀。

“是啊!虽然他们在一个炕上睡,但也只是各睡各的,李振华老师从来没有做那种对不起她的事。他们表面看起来很好,但是那些全都是做给李振华的妈妈看的。一年后,李振华的妈妈以为生米煮成了熟饭,就同意她和李振华回娘家探亲。”

“那这一次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逃跑机会呀?可为什么……”

“对,这一次李振华原本打算将杨老师送回去以后,就不让她再回来了。可是当回到杨老师家里以后,一切都变了。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的妈妈因为她而哭瞎了眼睛,她爹为了找她,四处奔走,求神算卦,头发都操白了。”说话间,老王又卷了一支烟,慢慢地点上了。

“水……水,我要喝水。”杨老师突然说道。

“老王,你看着杨老师,我去端水。”

杨老师喝了一大杯水后,又睡着了。看着杨老师睡得很香,我的心里踏实了很多。老王说得很对,这个女人的肩上扛得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她也实在太累了。

“老王,那后来杨老师怎么又回来了呢?”

“他们俩在杨老师老家住了一段日子后,杨老师的妈妈就劝她回婆罗村去。因为杨老师被拐卖的事情在当地已经传得是沸沸扬扬,杨老师以后不可能再找到更好的人家了。他们老两人见过女婿后,觉得李振华老师人还不错,有学问,又通情达理,觉得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那这样说来,杨老师和李振华之间没有真感情?”

“那倒不是呀!老人们都说,这日久见人心呀!杨老师原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卖来的媳妇,就像是人家卖来的家俱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会有人疼。可是李振华老师却处处关心她,疼她,就这样,慢慢地两人之间有了真感情。”

“没想到他们俩的这假戏还演成真的了,命运最终还是照顾他们呀!”看了看熟睡的杨老师,我感叹道。

“李振华老师念完书后,城里的工作他不要,主动回到村里办学校,这使得杨老师更加刮目相看李振华了,让她看到了新的希望。后来她就成了学校的老师,和李振华一同教起了这帮放羊娃,他们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老王,听你这么一说,杨老师真的太不容易了呀!她虽然是个卖来的媳妇,可我觉得村里人都很敬重她,没有人嫌弃她!”

“是啊,杨老师给我们婆罗村带来了希望呀,全村的娃们可都指望着她呀。杨老师她人好,心底又善良。李振华老师过逝后,他妈就病倒了,杨老师就一边给娃们上课,一边照顾婆婆。半年后,婆婆也过逝了。是婆婆把她卖来的,她没有怨恨婆婆,就像亲女儿一样,披麻带孝,风风光光地把婆婆抬埋了出去。以后,在这里她就没有什么亲人了,在她心里,只有娃娃们。”

“这个我能看得出来,杨老师有时候将学生们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

“婆罗村的娃娃们,是她和李振华的全部希望呀。白老师,你晓得不,其实我们村被拐卖来的媳妇还很多啊!”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惊叹道:”真的!怎么……会有那么多呀?”

“穷呗,没办法呀!你不去卖,哪个姑娘会嫁到我们的这穷沟沟里呀?这两年,交通、通信也都比较方便了,村里十多个被拐卖来的媳妇也都回去了。我也曾劝过杨老师让她回去,她还年轻,再找一个好好去过日子,可是杨老师始终都不肯回。她说,她离不开这帮娃,她不想让婆罗村的娃们再当羊倌,再通过卖的方式来找媳妇,她更不希望她的悲剧发生在别的女孩子身上。”说完这些话,老王哭了。我看到他的眼泪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流了下来,流到了长得乱七八糟的胡子里面,滴到手上,沾灭了手中的烟。对我来说,那一夜,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第二天,杨老师醒来后,便着急地问我:”白老师,电脑拿来了没有?”

我拿了一杯水端给杨老师。”杨老师,拿来了!今天一早,老王就送过来了。你就记着电脑,连做梦都在喊电脑呢!”

“唉哟哟,我的脚咋个这么疼呀?”杨老师叫喊。

“唉,杨老师,不要动,伤口还在流血呢。”

“这是……”杨老师睁大眼睛望着我,好像对昨晚的事一点儿都不知道。

“杨老师,你真不记得了?昨天你喝多了,一直睡到现在。”

“那……那我是咋回来的呀?”

“是老王和我把你背回来的!”

“啊?唉,完了,完了!这喝酒真误事呀,让老王背回来,真是丢死人了。”

“杨老师,这都没什么,就我们两个女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看看你,都喝成那样,把脚划破了都不知道。”

“嘿嘿!”杨老师坐起来看了看脚,说道:”不碍事,这算啥,只要能给娃们买电脑,就是把我这只脚都割下来也值。”

“哈哈,杨老师,你就别再吹牛了,把脚都割下来,你还怎么样给这帮学生上课呀!”

杨老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说道:”白老师,这倒也是啊,娃们不能没有我呀!”

“杨老师,现在电脑也买了,我叫老王用剩下的钱给学校按部电话,他已经找人去了,估计下午就会装好。这样不但可以上网了,打电话也就方便多了呀!”

杨老师一听,拍着手说道:”唉呀,白老师,你这人想的实在是太周全了呀,这会儿学校装部电话,全村人打电话就不用跑那么远了呀。呵呵,如今,咱们学校有了电脑、电话,又有县上的照顾,全村娃们的念书问题就全解决了呀!”杨老师看起来很激动,似乎忘记了自已脚上的伤口。

中午的时候,电话就安装好了。我把电脑连接上去,这时学生们一个个围上来,问这问那,我一时忙得不知所措。

“孩子们,你们想看什么,白老师给你们找,这网上的好东西可多的是。”看着孩子们那一张张好奇的脸,我高兴地说道。

“白老师,我想看一下北京到底是啥个样子。”刘菜花把头伸进来说道。

“呵呵,好!我就让你们看看咱们的首都北京。”我打开有关北京的网站。

“孩子们,看,这是北京,咱们的首都。这里就是天安门。”我指着网页上的图片说道。

“唉,白老师,这个天安门我也见过呀!”刘菜花高兴地对我说。

“你见过?你去过北京?”

“没有的啦,我是在语文课本上见的。”

“哈哈!”我微微笑了一下。”杨老师,你也过来看看呀!”我对靠在门上晒太阳的杨老师说道。

“唉,好了,我也看一下这个新玩意儿。”杨老师一瘸一瘸地挪了过来。

“唉哟哟,这家伙好呀!怪不得要那么多钱。白老师,从今儿个起,你就教我整这玩意儿,成不?”

“好的。我走了以后,你就可以亲自操作它了。”我笑着说。”给,杨老师,这是你的钱。”我拿出杨老师包好的那些准备给父母卖棺材的钱。

杨老师接过钱看了看说”我……我的这钱不是安装上电话了吗?这又是咋个回事呀?”

“杨老师,安装电话的钱是我出的。没有别的意思,我马上就要回北京了,就算是我给乡亲们做了点好事吧!”

“这咋行呢?给,这个你拿着。”杨老师将钱往我手里塞。

“杨老师,你听我说嘛,你离家这么远,不能够经常陪在父母身边孝敬他们,这些钱是你一点点存下来留给二老的,怎么可以花这个钱呢?”

杨老师听完,看上去有些着急。”白老师,这不行的,给两位老人的钱我以后可以再慢慢存呀!”

我拿住杨老师的手说:”杨老师,你就不要再和我争了,你的心思我和孩子们都能理解,这些钱你就给父母寄过去,就算是我和孩子们孝敬他们两位老人的。”

杨老师的眼睛红了,她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微笑着对我说:”那就谢谢你了,谢谢你和娃娃们。”

我笑着点了点头,也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晚上,杨老师不顾脚上的伤口,亲自做了几个好菜,犒劳我和老王。那晚我们都很开心,也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开心事。老王告诉我,那是李振华老师走了以后,杨老师最高兴的一次。

很晚了老王才回去。在屋外,我听到老王对杨老师说:”七三,明儿个早上我在村委会等你!”

“好的!明儿个我再给你捎几包好烟过去。路上要小心一点儿啊!”

听到这些话,我偷偷地笑了,觉得他们两个人很有意思。我还知道,村委会的那个办公室是老王和杨老师幽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