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那秦相公起来,见她眼肿似桃、面色苍白这副光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叫“丧气”。又过几日,秦相公早早赶回来,递给她一枝银簪子,兴冲冲道:“我在临街上,见这做工细致,陪你倒也巧妙,特特买来送你,你可喜欢”又道:“可不便宜呢”。玉娘拿来细看,也不过是街头小贩货郎的普通银簪子罢了,但为了不薄夫君一番美意,嘴里称着精巧。秦相公围着玉娘转了半天,临睡前,道:“今天,我去学里。一位老爷看中我,说要给我进益些,少出几个钱捐个位子,这可是想都不能想的好事情啊。你意如何。”玉娘道:“这做学问,晋考高中才是仕途正路,凭他是什么人能有这大的神通。即使捐了,怕不能长久呢”秦相公立刻变脸道:“愚妇,小人家的见识。有他担保,怕什么,人家看得起你给你个时机,不要不分好坏,不识抬举了。”
玉娘禁言,便不再说什么。秦相公又凑过来道:“我想着,我们家里没有多余的银钱。就想和你商量个办法。”玉娘道:“我天天算计度日,有什么可商量”秦相公道:“你娘家的老宅,不是闲着么,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应急也够了”玉娘一听,登时抬起头道:“你万不可打那宅子的主意,那是留于我哥哥的,等他回来还要成家立命的。”
秦相公嗤笑道:“莫要提什么回来,更休要说什么成家立命了。你那哥哥看他的面相就是个短命鬼,说不定如今早都过了周年了。”
玉娘气的哽噎不已,愤然哭泣,嘘喘道:“你这刻薄小人。”秦相公涎赖道:“我是刻薄小人,我要刻薄,大可休了你”
此后玉娘日日悬心,夜夜垂泣。加上夫家刻薄,照顾不够,不假时日,便一下子病倒了,卧榻后就再也没起来过,找个大夫混治,吃药也是吃两天断三天。秦相公自她病后,更是见天的不着家。情形好时,玉娘每日挣扎下床,到州府官道上去看可否有远疆战事的讯息,四处打听,前方战况如何,何时班师…有人见她一副病容拖着身子,可怜见的,劝慰她一番。也有人说恐怕征兵去战者都有去无回,整天在刀尖上舔血度日,何况我朝军力上不及夷狄,去一趟如同地狱,去得地狱如何能回来。玉娘听了更添了一层病,秦相公每每回来提及“捐官”之事,老宅房契地契价值几何……玉娘不理会,直言等“那是哥哥的宅子,任何人莫要打它的主意,只等哥哥回来。”秦相公气道:“你那哥哥早死个八百回了,如今市价好,趁早卖了那宅子。”
又冷然道:“你若不允,明儿药也别吃了,大夫也别瞧了。家里没那么银钱白搭你这病捞。”玉娘点点头道:“好,好,好,我的良人,我的夫君。你也别为我这病费心了,省下银子到“官儿当铺”,买个好官当。”说完气结,吁吁带喘。
隔了几天,玉娘勉强起来,从天明走到晌午,扶着墙一步步挨到娘家老宅门前,便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以手代足,跪在地上,拖着双腿,一步步的爬行,来到院里的一颗树下,选一方平整处,用力抓土,不一时滴滴汗珠顺着脸淌下来,接着汗如细雨,晕湿了一片身下泥土,玉娘实在是没有力气在刨了,就着这个浅浅的小土洼,将房契地契和一些散兑的银钱票子用那件红披风包裹好一并埋了下去,又填上土。
等玉娘回到秦府,在床上昏睡了几日,时昏时醒,一丝气脉也没有了,眼看就要不行了,眼前竟没有半个人在身旁伺候,后院停着一口薄棺材,只等玉娘咽气。两行热泪从玉娘眼中流淌出来,恐怕有生之年,再无法见兄长最后一面了。
此时,床边飘来一道白影,化成一个姑娘站在眼前,只是她轻薄如烟,似随时都要飘走一般。玉娘想,想来我时日不多,青天白日都能见着鬼影了。
玉娘气若游丝问道:“姑娘哪来?”
女子道:“我本是一鬼仙,因伤了元气,别处皆是阳气太盛,只能到这来。”
玉娘道:“我知异类修成不易。伤了元气,损了道行,可惜,可惜…”
女子道:“我在这里呆了有些时日了,见娘子气微,方可现身。娘子落到如今境地,岂不有恨。娘子遇人不淑,娘子若将剩余真元之气度给我,我可帮娘子平怨恨,报复那无良心的刻薄小人。”
玉娘道:“我不恨。再恨也挣不过命啊,我只是放心不下我哥哥。”又道:“若我这剩余的气脉能还救你,你便拿去吧。”
“当真?”
玉娘一笑:“我已时候不多了,行将就木之人,早一时,晚一时,不值什么的。若能搭救你,也是造化。”
说罢,闭眼。
女子来到近前,探身悬在玉娘头上,深深一吸,一缕淼淼青烟般气息缓缓进入女子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