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活
（一）
吴学志兴冲冲地进了家，妻子刘红霞正提着刚挑回来的水往缸里倒，爷爷正在堂屋门口的太阳底下，五岁的女儿依在爷爷的身边。吴学志急忙过去帮着倒水一边说：“这回呀！我们学校抽考成绩又是全县第一！”刘红霞似乎并不对这些感兴趣，没理会他。学志依然自顾自地说：“这几个小子真没让我白费功夫。”爷爷接过话头说：“千万用心点，误了庄稼是一季，误了孩子是一辈子的事！吴学志倒完水是呀是呀地应着走过来抱起女儿，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看见红霞又要去挑水，忙放下孩子说：“我去，你歇会儿吧！”红霞放下担子说：“哼！歇会儿？！还得磨面去，没人做饭，柴也快没有了，猪、鸡也没有喂呢？？…”
学志对这话听得多了，自知理亏，慌慌地挑上水桶走了。
晚上，学志推了推妻子说：“累坏了！这个星期天就不给他们补课了，刚考完试也让他们玩两天。我哪儿也不去，专替你干活，将功折罪，行了吧？”“你给谁干活？”红霞厉声反问：“我给你养老的，看小的，跟你们家的丫环使女一样。你倒说给我干活？！”本来想讨好一下老婆却落了顿数落，想想也就默不作声听红霞诉苦。女人就是这样说完了气也就消了。
“你倒是说话呀？我找了你这么个男人到底图了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给你可好？我不干活儿，你就等着吃屁吧！”学志装出一幅老师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是呀是呀！要么来嘛，娶你不就是为了不吃屁！”红霞不禁扑哧笑了。学志趁机推了推背对自己的红霞。红霞才慢慢地转过身来自言自语道：“当初我咋会晕了头瞎了眼，嫁给你这个傻东西！”“傻好傻好的对吧？”“好个屁！”红霞用手轻轻打在学志的胳膊上，嗤地笑出了声。“小燕儿够可怜的，成绩那么好，她娘却让她退学。”吴学志见红霞不再生气了，忙转移话题，“她爹好不了了吗？”“还好个什么呀！神经线都压断了，家里还有小的，还有地；再说治病都欠下不少账，就别说什么上学了！”
“你呀，自己家都管不了，老婆孩子都顾不上，还老替别人瞎操心。爷爷的药快吃完了，还得买去。”
“是呀！是呀。我只觉得小燕儿太可惜了。”
“你是不是又要给人家交学费？”红霞突然问。“哎呀，你简直真神了。不过，我不是替她交，只是借…借…”“借！借！借出去她还能还你吗？我看你是吃饱撑的！”红霞生气地坐起来，大声说。“是人总该有起码的同情心吗？”学志低声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没同情心！你有！可谁同情过你。人家都住上亮堂堂的大瓦房，你还是这几间斗子砖破房。”“又不漏不坏，把钱都抹到墙上干嘛？”“好！咱先不说房子，可化肥你买不买，你爷爷的病还治不治？我这身衣裳都穿了四年多了，你让我光着身子上届是不是才高兴？”红霞越说气越大，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是个男人吗！这家你还要不要？”“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天都这么晚了，小云也睡着了！”“这家有你没你不一样过！你给我滚！”这时小云叫：“娘！娘！”红霞扭转身，一把搂住孩子哭起来……
（二）
星期六，学志接到通知到校部开会，回家给红霞说了声，红霞惺惺地说：“知道你也干不了活！”
天快黑了，张二虎来喊说：“该你们浇地了，红霞应了声，忙招呼小云到爷爷屋里玩，别乱跑，”又嘱咐说：“你爸爸回来让他去替妈妈吃饭。”小云懂事地应声到堂屋去了。
红霞从敞棚里推出自行车，靠在树上，从里头拖出一袋化肥吃力地抱起放在车后架上，她小心翼翼地推出家门靠在墙上，然后从家里拎了铁锹出来带上门。她把铁锹搭在车把上，刚要推车走，可要命的肥料却从车后架上掉下来。红霞只得放下铁锹，支好自行车重新抱起肥料放在车后架上，谁知自行车却倒了。这时过道口传来汽车的声音。“嫂子！这是干啥呀，和自行车摔跤咋的？”红霞抬头一看是何大强。“学志呢？”红霞边扶车子边应声“开会去了！”“穷学校，整天开什么会！等会儿！等会儿！我帮你！”何大强看见红霞又要去抱肥料，忙跟下农用车过来帮忙。“哟，还挺沉，这活儿哪儿是你们老娘们干的？我看‘送佛送上天’，干脆我把肥料给你送到地里算了，路又不太好走！”“我能行！”“行什么呀？一个人得撒化肥改口子、看着机器，你把自行车放家里吧。我给你帮个忙。再说你一个人不闷吗？我给你做个伴儿。”何大强嬉皮笑脸地说。“还是没正形！”红霞嗔了一句，就把车子推到家里。出来时大强已把化肥抱到车上，坐在驾驶室里等着她。
路上，红霞打趣说：
“咋还不娶媳妇？”
“娶谁？丈母娘家门朝哪儿还不知道？”
“眼太高了吧！你这么有能耐还怕没有姑娘看上？”
“咱看上的，人家看不上咱；别人愿意的，我又不愿意！”
“看上谁了，嫂子给你说去！”
“晚喽！人家孩子都三四岁了。嗨…”大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摇头叹气说。
“谁呀？我听听！”
“你呀！”大强深深地瞥了一眼红霞。
“混小子！瞎扯什么？”说着伸手做了个要打的样子。大强没看也没躲反而一本正经地讲下去。
“真的！上中学那阵儿，你高我一年级，我就看上你了，那时没敢说，让学志哥抢了去，后悔呀！”边说边扭头深深剜了一眼。
山村黄昏的太阳，红红地照在他们身上。
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再吭声。倒是闹得红霞心里扑通了一阵子。
麦苗已经一筷子高了，整个地里都弥漫着浓郁的麦苗清香。春天让这个世界兴奋起来。
“你快回去吧！啊！”
大强帮红霞打开水垄口，又在低的麦垄上培了土。这时太阳已悄没声地下去了。
“快回去吧！家里会着急的！”
“没事儿！”“快回去吧！学志回家就来了；再说，我一个人能行！”
“嗯！钠我就先走了，有啥事就招呼我一声。别的不行，出力气行。”
大强又深深地看了红霞一眼，开车走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
红霞撒完化肥，心里怅怅的。有点后悔让大强走。四周黑魆魆的树林和远山不似白天那么亲切了，此时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魔鬼向自己扑来。况且她只穿了件线衣和一个花格外套。虽然是暮春，但仍有有点冷。她双手抱肩蹲在地头。远处有个黑影晃着过来了，红霞猜想是学志，心里酸楚楚的，没言语。“嫂子，学志还没回来？！”红霞才一惊，慌忙起来说：“是大强呀！我还以为谁呢！”“学志也真是的，能按时上班就不错了，礼拜天还去开什么会，都这么晚了就为那仨瓜俩枣的划得来吗？又不是国办老师，说不定哪天人家一不高兴，你还得卷铺盖卷回家！”边说边走过来，手里拎了件衣服说：“天还是挺冷的，穿上吧！”红霞推脱了几句，也就穿上了。
“他就那副德行！嫁给他算是倒霉！”红霞不无委屈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自己的苦水倒了一遍。大强抽着烟蹲在垄口边，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句“真是苦了你！”或是“学志也真是的！”
“红霞！红霞！在哪儿呢？”
红霞低头不言语了。
大强搭话“这儿呢，你怎么才回来？也不怕嫂子被人拐跑了？”学志干笑了两声说：“是大强呀！学校零事多，三天两头开会，由那么老远，开完会往家跑就……”“大强，咱们先回去！”红霞打断了他的话头。“对！对！你们先回去！哎，大强今天你没出去？”“我出去了，回来工夫不大。见嫂子弄不动肥料帮她拉过来了……啊！你吃饭了吗？”大强忙转移话题问。“拿着呢！”说完学志从外衣口袋掏出一个馒头和两片咸萝卜菜。“你就这样！”“没事！习惯了！”“大强，咱们走！”红霞催着说。
“学志，那我跟嫂子先回去了！”“嗯！走吧！”学志把拿着馒头的右手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