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校办工厂是我们学工的地方。

我们学校的工厂建在三座旧平房里，房内是地沟和几架老掉牙的机械，再就是铁皮工具箱和黑油油的大桶。学校请了两位退休老师傅做实践教师，每天带着学生围着揭了盖的汽车爬上爬下地修理。这种课，学生大都搭不上手，尤其女生只能做一些清洗之类的事情，倒是几个平素不好好学习的男生对此挺入迷，实践起来也挺上手，不出三天工夫就敢挂了档开走汽车。

汽车零件多也复杂，那几个男生每天油桶里钻出来似的，学得认真干得也卖劲儿，老师傅就喜欢还夸奖。功课好些的几个同学，拿着书又是记又是背还记不清，上了汽车没挂档就想踩着油门把车开走。老师傅就说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我们没文化照样会开车会修理。那几个男生便点头称是，就佩服就啧啧赞叹，就说你看人家没文化的还教育了咱有文化的，后来索性连书包也不要了，上课空着手来。

汽车部件拆散时要打记号，左右得有序分开。倘若不知记号，既便水平再高，也难能组装起来。有个男生跟着老师傅修了过两辆车后，就想独自露一手，可是老师傅始终不给机会，只是招呼学生拿工具洗零件。这天，他趁着老师傅午休睡觉，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修车房，把刚抬下来的发动机大拆八块。等到往起组装时，老师傅不知哪个是记号，反来复去安装不好，于是就发火就出汗就不断地咳嗽。最后还是这个男生亲自上手才把发动机装起来。有了这次风头，他很是让我们佩服了几天，大家都认为他是个能人，惋惜他还在上学念书，要是在工厂也早就成为工人阶级成为技术专家了。

还有个男生不服气，也想在同学和老师面前露一手，没事便钻进驾驶室手忙脚乱地过干瘾。他想学开车，想在马路上威风凛凛地兜一兜圈儿，始终没有机会。老师傅怕学生出事，对这格外看得紧，让他坐的车都是瞎马，都是先瘫痪在哪儿不会动的，等修好了，人家司机一拧钥匙，就转着方向盘开走了。他只能瞎操心，跟着白忙活一阵儿。

那天，刚开进来一辆汽车，别人都不在，司机说是来保养的，把钥匙扔下就走了。这个男生坐在驾驶室折腾了一会，就鼓起勇气，一踏油门驶出学校工厂，绕到街上兜风了。

那时，城市汽车少，街上往来的大都是自行车，还有悠悠晃荡的马车。他在街上兜了两圈，怕老师和师傅发现，匆忙转回来。快到校后门时，被前面的一辆马车挡道了。大凡进城的马车个个又都是“老油皮”，任你捺破喇叭急出火来也不会轻易让路。那马车装着老高的草垛，在前面不紧不慢的摇晃，直直遮挡着他的视线。他想绕过去，却撞在一个石头狮子上，正好和狮子接了个吻。同学们看了就笑，都说那狮子一定是母的，不然它不会撞人家。

那司机见了却哭，心痛地说，“来保养的汽车，让你们弄成这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