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漳河 第二章:寻梦
黑色的七月高考在大雨的浇淋中过去了,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当然,有些人终于如愿以偿,更多的人却开始找工作或准备复读,毕竟,这所普通高中历年来金榜题名者寥寥无几,甚至那无几者也常是外省来校的考生。
李坚的高考分数在同学中遥遥领先。周强则进入一所重点中学复读。没有后悔,但却深感遗憾的肖琳依然茫无头绪,难道十几年的寒窗生活就这样毫无结果的结束,这也是一种青春的迷惘吗?或许这是一种无奈的命运,命运之神用它无阻的手臂去止住人前进的帆船,让人今生都必须为这种选择付血付泪。
这是一家专营日用品的个体商店,来来往往的客人匆忙地购物,刘芳芳忙碌着,偶尔的几丝厌倦很快就被对生活的美好憧憬取代了,静下来时,她会望着对面的高楼出神,对面原是一家单位的俱乐部,随着市场大潮的冲击,俱乐部已被出租实行其它经营,卡拉OK厅,舞厅,既使在白天,也可以感觉到它的喧嚣,旁边的大酒店相对却清冷的多,那种高档消费的地方也只有那些经济的弄潮儿才可以进入,或许,他们中不乏青年中的佼佼者。在不经意中邂逅一个又有钱又懂爱的男子汉是许多少女的梦想,刘芳芳没有这种奢望,但也对此感到神秘。
正当她沉浸于某种想法的时候,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从他的年龄看,已经不很年青了,但他毕挺的西服以及革履华带,还有那种中年人特有的深沉、稳健,使他浑身散发出一种魅力。他的眼睛不定地转动,其聪明、狡诈或可从此看出。他个子不算高,典型的南方人形象,他一走进商店,便朝店里的老板娘点头致意,然后把眼睛转达向刘芳芳,举步来到她面前:“小姐,拿盒香烟好吗?”他的南方口音磁性而柔和。
刘芳芳惊回过神来,匆忙望了来人一眼,一遇到他那火辣辣的目光,赶忙低下头小声问:“什么?”
“一盒香烟!”
刘芳芳迅速拿烟,接钱,那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注目了一下刘芳芳,才走了。
老板娘朝刘芳芳一笑说:“芳芳,交桃花运了,他是对面舞厅的老板,都叫他小杨,年青有钱啊!”
不知道这话里是否有刺,刘芳芳却真得感到不安了,一种和周强在一起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天高地远,视平线上望去一碧禾田,油绿的庄稼在夏日赤热的艳阳下已没了多少傲然的风骨,夏蝉在田边的大树上鸣叫着,给人平添了许多烦躁,漳河水悠悠地流着,水的恶浊飘在空气中。作为这座老城的母亲河,她实在令人无法赞美,人为的污染早已不复存一点绿水碧波的影子,她南北贯穿于这座城市,从而使这里有了河东、河西之说,河东不远是市中心,繁华而富庶,而河西便成了贫穷与落后的代名词,一辈辈女人从河西嫁到河东,女儿再往城边走,而城边的姑娘却不往河西嫁,即使嫁了,也住在娘家而不回婆家。人往高处走,谁又能说什么呢?
李坚和周强的家就在漳河西岸离河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此时,他们的父母正同村里一些人在河边不远的路上晒麦子,这里的人世代以耕种为生,惟一可以挣钱的门路就是到西山采石。那是一份危险而繁重的活,许多男人都累得长年腰疼。村里是平静的,静得只要有一点动静就能掀起轩然大波,甚至于谁家婆媳吵架了,谁家闺女出嫁,谁家儿子娶亲这都是新闻,都是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话题。再就是谁家的孩子当兵了,谁家孩子考上师范,这也是震惊全村的大事,村里出过两个师范生,那可是家里的荣耀,因为这象征她们可以不凭力气挣钱了,而当兵是另一条出路,当了兵,如果混得好可以提干,那就永远不用回来村子了,不过至今村里虽有几个年青人去当兵,可都没有提干,而且当兵都需要关系,一般人家的孩子也不是说当兵就能去的。
已经是傍晚了,天却还正热,人们开始收拾麦子,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周强的父母没有说笑,儿子已经找好学校复读了,他们本来不想让儿子再念,可周强执意要去,他们也只能由着他,在他们心里,觉得考大学实在很遥远,村里毕竟还未出过一个大学生,李坚的母亲一边收麦子,一边不时向村里望,心事重重地说:“小坚该回来了吧,也不知道咋样了?”李坚的父亲头也不抬地说:“行就走,不行就跟强则一样再复习一年!”李坚的母亲低下了头,多少年来,她从来不敢在丈夫面前表示自己的意见。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向这边跑过来,脸上漾着欣喜,她跑到李坚的父母跟前,大声说:“爸、妈,哥考上军校了!”,李坚的父母抬起头看着她,李父又追问了一句:“小红,你说啥?”李坚的妹妹李红满脸自豪:“哥被军校录取了,现在和强则哥正在路上呢!”李坚的父母对望了一眼,脸上都有了笑容。
此时,李坚正和周强在路上说他面试和体检的过程,他的脸上充满阳光,希望与自信现在他脸上使他看起来不象在学校时那么自卑、稚气,而多了几份英气与成熟。周强不无羡慕地说:“李坚,你真行,咱们村你可是头一个大学生啦,看来你在学校不谈对象是对的,看我什么都耽搁了。”
李坚的喜悦有所收敛,他安慰好朋友:“周强,你别泄气,好好复习一年,一定能考上。”
周强望着远处,说:“再考不上,我再复读,我们班里还有复读六、七年的同学,那恒心叫人钦佩。”
沉默了一会儿,李坚忽若有所思地问:“刘芳芳怎么样了?”
周强淡淡笑了笑:“听说她找了份工作,想想真傻,早知道是这个结果,那时就该好好学习。”
李坚定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问:“你知道肖琳的情况吗?”
周强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同学三年,最神秘的就是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不跟别人说她的父母,也从不让任何同学去她家里,神秘的让人不可捉摸,你想找她?”
李坚红了脸,点点头说:“我想见她!”
“跟她说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见见她!”
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村子就在前面,李红的消息已经长了翅膀飞到村里,许多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了。
天黑了下来,暑气未消,李坚一家人坐在院里,边乘凉吃饭边说笑。
李母小心地问:“小坚,你说这上军校和当兵有啥区别?”
李红抢道:“妈,当兵是兵,上了军校就是官。是吧,哥?!”
李坚没说话,只笑笑,望着充满喜悦自豪的父母,心中却在想,肖琳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家?她为什么不参加高考?此刻她在干什么?
“我姓杨,叫杨宾,别人都叫我小杨,你也这么叫我好了!”
面对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沉稳而温和的男人,刘芳芳心里乱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请了假跟他到了公园,却仍然想不通为什么会接受这个陌生男人的邀请,她沉默良久,终于道:“你约我到这儿到底有什么事?”
杨宾微笑了,他胸有成竹地望着刘芳芳道:“芳芳,工作时间一长,人是很容易感到疲劳的,而人的心情也会变得烦躁,到公园里来走走,会大不一样,你不必害怕我,已近而立之年,足以当你的长兄。何况,我早已结过婚。”
“那她现在哪儿?”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说:“跟人走啦,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小子,她怎么会跟我过一辈子?从她走后,我便出来了,到处给人打工,好容易攒了一笔钱,办了现在这个舞厅,现在,我已经想开了,不管以后如何,我都不在乎了!你还年青,我真羡慕你。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谈谈你,有男朋友吗?”
少女的同情心是最容易产生的,而对于小杨这样的江湖骗手来说,他是更容易让她们上当的,他使劲地吸着烟,脸上的那份痛苦让无论谁看了都会动心的,对于杨宾的提问,刘芳芳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了,那该是一份美好的回忆,不说也罢。走,我们去划船吧!”
刘芳芳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去,那一天,她玩得很开心,杨宾的形象逐渐刻入了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已找到了梦中白马王子。
哎,不谙世事的少女,你太相信生活的罗曼蒂克了!
为了避开父母无奈的叹惋,也为了避开别人的问询,肖琳在休学后便回到乡下奶奶家长住,在这儿,她以生病为由拒绝见任何人,而奶奶则成了她最好的挡箭牌。可是,生活不是真空,她还是无法避开所有的人,星期天,卢红云便来看了她。
卢红云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她的打扮在学校里是时髦的,她的男朋友在高中三年里不知换了几个,而她却从不因此而烦恼,她和肖琳同年级却不同班,但他们这一年级的人都认识他,而她也认识这个年级所有的人。卢红云是肖琳儿时的玩伴,她家和肖琳的奶奶家离得很近。
她一进门,话就喋喋不休:“肖琳,真没想到,你会回来住,你的病好点了吗,真得不参加高考了?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想参加,无聊!”
肖琳静静地望着她,卢红云美丽的眼睛不时地转动着,让人不由为之感叹,她浑身最美的地方就是这双眼睛,所以她有一个“罗刹勾魂眼”的外号,肖琳笑笑问:“你今天怎么有空?男朋友呢?”
卢红云美丽的眼睛盯住了她,为她的静,为她脸上淡淡的愁所感染:“肖琳,怪不得别人说你是林妹妹,你可真像!”停了停,卢红云又道:“他去外地进货了,过两天才回来,他对我真的特好,好得让我不知道说什幺好,我手冷,他让我去他怀里暖,我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肖琳沉默着,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心酸。
李坚自己也不知道哪来得冲动,为了打听肖琳的下落,他问遍了全班同学,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感到也许真得找不到肖琳时,在街上,卢红云叫住了他,互相询问之后,他顺便地问了肖琳的情况。卢红云立即答应带他去见她。
肖琳坐在寂寞的田边,她放飞自己想象的翅膀,任其遨游:天上有几朵白云飘过,像仙女的衣裳,她们或在舞蹈,或在漫游……
天际处,岱山青绿,山影缥渺,那儿该是隔世的清幽,仿佛中有木鱼声声,沉醉,永沉醉于这虚无之中……
“肖琳,在想什么?”一个声音惊醒了她,她听出是卢红云。
“在想天边会不会有神仙,忘忧草在哪儿呢?”
“你还是看看谁来了吧!”
肖琳这才回过头来,看到一脸神秘笑的卢红云和低着头的李坚,她愣了一下,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李坚会来找她!她前几天就听说李坚考入军校了,她就想自己青春的梦从此消失了。
卢红云知趣地走了,两个人沉默着,李坚仍不知道自己要对肖琳说什么,他曾经和周强猜了一夜肖琳的身世,反正天下最悲惨的事都想到了,却还是没猜对。卢红云说,肖琳的父亲在市公安局,母亲是大商场的会计,这对于李坚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家庭条件,肖琳却看起来那么忧愁、卑微。他心里自卑的种子又发芽了,父母因劳累而苍老的面容又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特傻,居然自以为是想帮助肖琳,可全然不知人家其实高高在上。
肖琳打破了沉默:“听说你考上军校了,祝贺你!其实,你在学校那么用功,考上大学也是应该的。”
李坚把眼望向远处,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没办法,必须用功学习,才能对得起父母,我爸在采石场里受得罪你没法想,他身体不很好,可为了供我和妹妹读书,还是天天去那儿!他晚上回来,躺到床上连动也不能动一下,腰疼得动一下就出汗。我妈天天担心,她常独自嘟囔采石场上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爸出事,晚上,我爸回来晚了,她就一个人站在院里等。我觉得自己如果不用功就该天打五雷轰。”
肖琳晶亮的眼睛里泪光闪闪,她不知道李坚会有这么沉重的家庭,她轻轻的问:“所以你连市里的智力竞赛也不参加?”
李坚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千言万语聚在心头,此刻,面对肖琳如水般的目光,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肖琳等待着,又本能地感到害怕,害怕李坚会对自己说出她盼望又不知如何接受的话,她后悔了,后悔自己不参加高考,她默默地想着,明年,明年再告诉我那些话好吗?李坚终于没能说出一句话,他静静离去了。
太阳已偏西,肖琳回到奶奶家,她脸上的红潮竟还未褪去,卢红云正在和她奶奶说话,并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她,嘴角持着神秘的笑。
肖琳回到房间,便在桌上摊开的稿纸上写道:
一天又将过去,
太阳和月亮相逢了,
他们一定偷吻了对方,
不信,你看,
夕阳在西方羞遮了脸,
月儿笑弯了嘴挂在了天边。
她写完了,心中涌起一种千古的激情,那激情让她许多天寂寞而不知所措的心荡起了层层希望,这希望如火一般燃烧,使她感到无限幸福与光明。
夜静了,肖琳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想到一直在为她上学奔忙的父亲和为她叹惋的母亲,她感到父母的爱那么重,她是个太过敏感的女孩,从小老是觉得自己是个弃儿,父母生下她,便由于工作忙而将她寄养在奶奶家,她的童年是狐独的,为此,当她十岁时回到父母身边后,她便表现了太多的叛逆,她成绩不好却心里高兴,她喜欢看父母为她发愁却不能发火的样子;她也喜欢专门与弟弟肖义作对,然后看肖义挨骂,觉得痛快。父母为她上初中、高中操碎了心,她心里也从未有过一丝感激,然而今天,面对李坚,她却感到自己是多么的不孝,夜半时分,父母房中传出的长叹在今天让肖琳无地自容;回家八年,她甚至没给父亲端过一次饭菜;父母有时想和她谈话,而她却躲到自己的屋里看书。种种过去让她今夜感觉格外长,李坚的出现就如她灵魂出现了一面镜子,照得她惭愧无比,照得她心如刀绞……
肖琳醒来时已经九点了,她默默收拾着东西,奶奶端了饭进来问:“琳儿,你干嘛?”
肖琳望着慈祥的奶奶,说:“奶,我想回家!”
奶奶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预感到什么,可她不敢问,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女的心事太重。
刘芳芳这些天特别的快乐,可也特别忧愁,她快乐是因为杨宾对她的追求,女孩子总是虚荣的,爱听甜言蜜语,爱接受对方的宠爱,杨宾是情场老手,他知道怎么做会让女孩子动心,他舍得大把花钱,因为这会让自己的身份无限提高,两个月里,他常常请刘芳芳吃饭,还给她买了衣服与礼物,他知道一切即将水到渠成,惟一担心的是刘芳芳父母的强烈反对。
刘芳芳的忧愁也正是因为父母的强烈反对,父母不允许她嫁给这个来历不明,家是外地又离过婚的男人,甚至告诉她,如果她敢嫁给杨宾,就不认她这个女儿。可她却铁了心,她觉得父母都是农民,他们一辈子只知道种地,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感情,虽然她还有些犹豫,但她的心里却知道她绝对离不开杨宾。
刘芳芳正在忙碌地整理货,忽听到老板娘不无讽刺地说:“杨老板,干脆让芳芳去你那儿上班吧,就不用你一天来这十次,快弄得我生意也做不成啦。”她回过头来看见杨宾正在门口尴尬地笑:“老板娘,让芳芳出去一会儿好吗?我有事跟她谈。”刘芳芳看着老板娘,看到她眼中强烈的不满,她没敢请假,只是低头干活。
直到下班,刘芳芳才急匆匆来到对面舞厅找杨宾,但令她吃惊的是舞厅里没有顾客,只有杨宾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她走过去,看着他使劲地吸烟,往日的潇洒荡然无存。他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地问:“你来干什么?”
刘芳芳忙解释:“下午老板娘那么生气,我不好说请假,你这儿怎么了?”
杨宾这才回过头,凄然地说:“怎么了,关门了,人要干一件事真难呐!尤其是我,人生地不熟,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看我的生意好,非要加房租,要不就关门。”
刘芳芳笑笑说:“那就加好了,总比关门要强吧!”
杨宾望着她:“你太天真了,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听说是这个单位一个领导的亲戚想在这儿开个店,所以要把我挤走。”他停了一下,柔和地说:“芳芳下午我去找你,只是想见你,和你告个别,你当时真伤我的心!”
刘芳芳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觉得在这个成熟的男人这儿,自己永远像个小孩子,而在周强那儿,她觉得自己却成熟的像个大姐姐。这种不自觉的比较让她心中惭愧,她忙问:“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再做其它生意,只是我投资舞厅的钱还没收回来,只好再想办法。”
刘芳芳冲动地说:“我帮你吧!”
“别说傻话,你怎么帮我?再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能帮我所爱的人,反而要你帮我,那我成什么人啦?“
“我一定要帮你,我和你一起做其它生意!“
刘芳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勇气,但她却知道自己再无反顾。
杨宾抱住了她:“芳芳,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