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 心系山娃,杨老师为学校正名
日子虽然没有长脚,但它总是不停地在走。很多事会随着日子的流逝而淡忘,然而有一些事好像在脑海中生了根,它在发芽,在成长,总会勾起你淡淡的愁绪。
两个月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始终都被感动着,激励着。我觉得以前生活在城市的我只是一个小孩子,而现在,我真正长大了。这段日子里,我所看到的,所懂得的,是我这二十几年从没有得到过的。
这天傍晚,我没事闷得慌便到山上走了一圈,下来时远远看见杨老师和老王在路边谈论着什么。见我看着他们,杨老师连忙向我招了招手,喊道:“白老师,我和老王在谈工作哩,你先到屋里去,等会儿我给咱们做饭。”“好的,你们慢慢谈!”
来这里以后,我发现杨老师和老王之间的感情很深。一个女人带着一帮孩子挺不容易的,老王挺照顾杨老师的,每逢有什么节日,或者经过学校,老王总会给杨老师送来一些衣服和吃的东西。杨老师每次去乡里赶集,总会给老王带几包烟。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偷偷出去幽会一下。不光在生活上,我想在精神上老王也给了杨老师很大的安慰。一个女人身在异乡,无亲无故,有一个男人真心真意地关心她,照顾她,我想杨老师的心里或多或少会感到一些温暖。
我虽然没有见过老王的老婆,但听乡亲们说,她是一个很凶暴的女人。村里人都叫她”母老虎”。有好几次,我都见老王脸上带着伤。婆罗村的人一见到老王脸上有伤,就知道老王又被老婆打了。我听村里人说,以前老王老婆打老王的时候,乡亲们还去劝说一下,可是老王老婆连乡亲们都骂。她骂人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敢说,乡亲们都被骂怕了,所以以后老王被打的时候,也就没有人再去劝架了。村里人看着老王被打,心里虽然过意不去,但只是敢怒不敢言。我也在背地里骂过老王,骂他没用,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连一个女人也制服不了。
老王虽然在老婆前抬不起头来,但是婆罗村的乡亲们都很敬重他。以前在村里放电影,有点儿文化,也算得上是一个文艺工作者。自从老王接任村长以来,为村里做了许多实在事。修水渠,给学校要了一批旧桌子,每年帮乡亲们出售洋芋,村里的红白喜事,他都照看着办理。对于乡亲们来说,婆罗村人宁肯少吃少喝,但不能少了王巴子。
这天,杨老师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小袋大米。
“杨老师,老王又来看你了?”
“没有的事,他给咱们送来两袋大米。”
杨老师看起来好像很不好意思。我笑了笑说:”杨老师,你就不要再装了,你和老王之间的事我都看出来了!”
“啊!你看出哈事了?”
“老王喜欢你呗!”
“这……你——你甭要瞎说。”杨老师的脸红得就像一个苹果。
“杨老师,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既然你和老王都有意思,那为何不光明正大呀?你们这样子,何时是个头呀?”
杨老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双手伸进袖子,坐在炕沿上。
“唉,白老师,你晓不得,我们不像你们大城市的人一样,个个都那么开放呀。我是一个寡妇,老王啊有婆娘有娃娃,这样子会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在爱情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再说了老王的老婆又不是什么好老婆。老王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
“好了,咱们不说我的事了,一说起来人就头疼,咱们说说娃们的事。”
“学生们又怎么呢?”杨老师已过中年了,可是对自己的事看起来好像一点儿都不关心。的确,她的心全都在学生的身上。
“没啥的。我想给学校要一个名份,以后娃们也就好念书呀!”
“名份?什么意思呀?我不懂。”
“就是这样的。现在咱们学校是自个办的,连个名子也没有,我想跑一跑,看咱们学校跟公家能不能占点边,这样以后娃们的书费也就不用愁了。我听说,再过几年那些公家学校里的书费都免了。再说了,现在学校成立都快五年了,一些娃也该毕业了,可现在连个毕业证都没有,娃们咋到中学去呀?”
“噢,杨老师,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咱们学校成为公办学校。”
“对,就是这个意思,这也是老李生前最大的心愿呀!他都走了好几年了,这事我还没办成。”
“杨老师,这事不怎么好办呀,要经过教育部门的同意,还要很多手续的。”
“这个我也晓得。所以今天我让老王到乡里去问问乡长,看这事成不。”
“这件事办成挺困难的。”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这方面的事,但我能想象的到,批准一所学校没有那么容易。
“我如今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管有多困难,我一定要争取,总不能让娃们读这点书就算了吧。”
“杨老师,到时候如果有需要的,你就尽管说!”看着杨老师那么执著,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那我就替娃们先谢谢你。”我默默一笑,有时候我觉得杨老师执著地让人觉得好笑。
晚上,我们准备吃饭时,老王走了进来。老王进来后,一屁股坐在炕头上,边抽烟边生闷气。
“村长,咋了,事情咋样呀?”杨老师着急地问。
老王吐了一口烟说:“唉,黄了。乡长说了,娃们要念书,就来乡里,不可能给咱们村再成立一个学校。”
“这是为啥呀?为啥不给咱们学校挂个牌子?娃们能到乡里念书是好事,可是太远了呀,一个来回就要走8个小时。再说了,娃们又没有几个钱。你忘了吗,咱们这条山路还不安全,先后有三个娃都在这条路上被车轱辘给碾了。咱庄稼人养个娃不容易,去乡里只有这条山路,怎敢让孩子去冒险呀!”
“杨老师,这些我都跟曲乡长说了,可乡长就是不答应呀。”老王无奈地摇着头。
“唉,这些当官的咋就不想一下老百姓的苦呢?”杨老师叹着气,失望地坐在炕头上。
“杨老师,这办学校要经过县上有关部门的批准,这乡长也作不了主呀!”我安慰道。
“可是乡长可以将咱们学校的情况跟县里反映一下呀。明天我去找乡长,要他给我一个说法。”
“杨老师,那明天我也去吧,说不定到时候我可以帮你说一下。”
“好!老王,明天你就来学校,帮我看一下这群娃。”
“行!这个你就放心了。”
老王和我们在一起吃了饭,我们聊了很久,老王很晚才回去。走的时候,我看到杨老师又塞给老王一条烟。
走出去时,我听到杨老师对老王说:”以后少抽点,这东西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哎,我晓得了。天气冷了,你要多穿衣服,小心自个的身体。”老王轻声地说。
“你也要注意自个的身体。”
“好的,那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点。”
“哎,你到屋里去吧,我就走了。”
有的时候我觉得老王和杨老师很可怜,然而更多的时候我觉得他俩个很幸福,虽然不能够在一起,但在彼此的心里却时时挂念着对方。的确,很多时候,幸福是要用心去感觉的。
第二天,鸡都没有叫,我们就动身了,走了4个多小时才到乡里。到乡里时,太阳都已经升起来了。走进乡长的办公室时,曲乡长正在喝茶,见杨老师进来,连忙起身让座,给我们倒茶。
“杨老师,这位是?”曲乡长指了指我。
“曲乡长,这位是从北京来我们学校支教的白雪老师。”
“你好,曲乡长!”
“你好!真是辛苦你了呀!”
“这都是应该的!”我微微笑了一下。
“曲乡长,为啥不给我们学校挂个名?你晓得吗,娃娃们念书太难了呀!”
“杨老师,你们村的情况我清楚,也晓得你男人李振华为了这所学校而走了,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呀。咱们乡11个村,就数你们婆罗村最穷,最偏僻,交通也最不方便了。”
“曲乡长,你也说了,也认为我们那是学校。但你说说,我们的那像学校吗?娃娃们没有课本,没有课桌椅,连一个水平好些的老师都没有。这些都不说,可我们学校连一个名字也没有呀!曲乡长,我们学校办起来也有五年了,有些娃该毕业了,应该上初中了。那现在这种状况,你让娃们还念不念书?”杨老师看起来有些激动,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杨老师,你别生气,你们的情况我跟县里的有关领导也反映过!”
“那他们怎么说呀?”我问道。
“县里的领导说了,村里的实际情况实在不允许办学校呀!你们村就100多个娃,这实在不行呀。”
“咋了?这100多个娃就不是人啦?”杨老师的语气很重。
我知道杨老师生气了,便轻声地问曲乡长:”曲乡长,那你说还有没有其它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辍学吧。”
“办法到是有一个,只不过看杨老师有没有这个胆。”
“啥办法?你快说说!”杨老师急忙问道。
“你亲自到县里去找相关的领导,给他们说说情况,也许还有一点希望。”
“曲乡长,哪我能行吗?”杨老师的脸上又挂上了失望。
“你现在只有试一试了,到底成不成我也说不准。如今,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分管教育的领导可能都在。”
回到学校后,杨老师一直闷闷不乐。这天,她连饭都没有吃。
“杨老师,还是吃点饭吧,身体要紧。不要再想了,事情总会解决的。”我安慰道。
“我吃不下呀,学校都办起来五年了,可到如今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娃们以后该咋办呀,我又咋对得起老李呀!”
“杨老师,不要再埋怨自己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已经尽力了呀!”
“我没啥,最重要的是娃们的将来,我的全部希望都在这帮娃们身上。读这么点哪能够呀,总不能像我一样将‘千里迢迢’念成‘千里召召’吧。”我看到杨老师伤心地哭了。
“杨老师,不要再难过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呀!”
“唉,我这个人呀不成功,一点儿都不成功,连屁大点儿的本事也没有呀。”
杨老师长长地叹着气。看着杨老师那么伤心,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同样是女人,也许我没有像杨老师一样扛过这么多的担子,我总觉得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强得惊人。
晚上,躺在炕上,杨老师总是不停地叹气,翻来覆去。睡了一会儿,她开始穿衣服。
“杨老师,怎么了?起来干什么?你的脸色好难呀!”
“没事的,睡不着。心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你好好睡吧!”
“你……你是不是和老王去约会?”我爬起来问。
“嘿嘿,哪还有那心思。你快睡吧,我出去溜达溜达就回来。”
“哪我陪陪你吧?”我起身穿衣服。
“不用了,白老师。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没事,一点儿都不累,陪你说说话也许你会好受一些。”
杨老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来到屋外,一阵冷风从脖子里灌下去,吹得我哆嗦了一下。皎洁的月光似乎给大山披了一层银被,大山静静地睡着,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就像是大山的呼噜声。
我和杨老师沿着那条弯弯的山路走着,谈着。杨老师的声音很小,脚步很轻,似乎担心将这沉睡的大山惊醒。
我们来到山顶,杨老师坐在山坡上,呆呆地注视着那条弯弯的山路以及路那边的婆罗村,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地上太冷了,我没敢坐,只是轻轻地蹲在杨老师的身边。
“白老师,你说这条路啥时候才能变成又平又宽的公路呀?”
“也许很快吧!”
“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埋了我的梦呀!”
“啊?什么?”一时间,我没有听懂杨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
杨老师摇了摇头说”你是不会明白的。”
银色的月光洒在杨老师的脸上,她的脸看上去异样的苍白,似乎有着捉摸不透的沧桑。同样是女人,当别的女人忙着穿衣打扮的时,而她也许正忙着给学生们筹集书本费,也许她很少想过自己,她心中装得更多的是学生。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将她的眼睛遮挡了起来。她没有去理顺头发,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穿过额前的头发,在那条山路上来回扫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久,杨老师轻声说:”如果这条路变成宽阔的马路该多好呀,那样的话,老李就不会死,我也不会成一个人,这么孤独,娃们也就可以到乡里的学校去读书,也不至于像我们一样做个睁眼的瞎子,乡亲们也就不至于这么穷,就知道种洋芋,卖洋芋。”
“杨老师,一定会的,这条路一定会改变的。”
“但不晓得要等到啥时候呀!好几辈人都住在这里,可是走来走去,始终都没有改变呀。”
“也许很快吧,杨老师。不要失望,这些学生就是希望呀。”
杨老师淡淡地一笑,笑得很勉强,让人觉得有些可悲。
“五年了,我当了五年的‘娃娃王’,可到头来,学校连个名字也没有。”杨老师的声音在颤抖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
“五年来,我什么也没有。没有了丈夫,没有自个的孩子,到如今连个像样的家也没有。有的时候,想找一个人过日子,可是又怕别人说闲言,怕犯错误。”
“杨老师,你指的是不是老王呀?”
“哪还有谁呢?不是说我这人贱,抢人家的男人,可你说老王过得那还叫日子吗?老王早就不想和那个婆娘过了,可是怕别人闲话,不敢离。再说了,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死了男人,名声又不好,想找个能合得来,不嫌弃自个的,愿意和自个过后半辈子的也挺难的。老王关心我,晓得我心里的事,我觉得靠得住。”
“杨老师,我觉得村里人都挺敬重你的呀,名声怎么不好了。”
“唉,这些都是老掉牙的事了,我不想再提了。”
“哪你和老王这样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呀?”
“我也说不准呀,走一步算一步呗。”
“杨老师,你听我说。如果你真的想和老王在一起,你就对他说,叫他离婚。”
“离婚?这不成,咋能这样呀?”
“为什么不能这样,每个人都有争取自己幸福的权利。”
“白老师,一个萝卜一个坑,这都是命,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做不得呀。”
“杨老师,你就不要再认命了。自己的路始终要靠自己去走,不要怕别人说什么,最重要的是看自己在做什么,怎么可以轻意地放弃自己的幸福呢?再说了,我想乡亲们对你和老王的感情也是有目共睹的,我想他们也希望你们能够在一起。”
“为啥呀?你咋晓得?”杨老师不解地望着我。
“因为你们都是好人呀!”
“嘿嘿,白老师,你就甭拿我笑话了,我们好啥哩。我也不想认命,可有些事情实在是头上穿袜子——这脸上下不来呀!”
听完杨老师的话,我的心凉了一大截,难道面子比自己的幸福还要重要吗?
“杨老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拿出一枚硬币。
“你既然这么相信命运,那么就让老天来决定。如果字面朝上,你就去跟他说,让他离婚。如果是另一面,你就死了心,不要再去打扰老王的生活,老王爱怎么过就让他怎么去过好了。”
“这……这样能成么?”
“行,就这样了!要不要和老王在一起,今天就由老天来定。”
我将硬币抛了起来,杨老师睁大眼睛注视着。硬币在夜空中划了一条美丽的弧线后落了下来。我一看微微笑了,字面是朝上的。杨老师摇着头,似乎不敢相信。
“杨老师,看到了吧,老天都在帮你。现在该知道怎么办了吧?”
“好!好!既然老天爷都开恩了,那我也就豁出去了。等学校正式批下来以后,我就去跟他说。”
我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一下杨老师的肩膀。幸福不能光靠老天,她那里知道,硬币我是故意抛成字面的。这种游戏,实在是有些小儿科,可是杨老师看起来倒是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