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城市的星空
转眼到了国庆放假，秦凡和父母通过电话，考虑到来回的路费，他决定这个假期在学校度过，父母也没说什么，只好同意了。这样他就可以打点零工，补给自己那可怜的伙食费。几天来，他和姜珊都保持着良好的同学关系，这样也是为彼此考虑，免得大家说闲话。班里的工作也开展的红红火火，晚会的节目也有序开展，他俨然已经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就在秦凡准备到劳务市场出卖自己苦力的时候，高中同学王栓军来学校找他。秦凡欣喜若狂，他很想放开心扉用家乡话和王栓军聊聊，一个月来实在是憋坏了，普通话让他感到十分难受，顺便可以聊聊家乡的事。
秦凡和王栓军是要好的朋友，初中时就是结拜兄弟，王栓军比秦凡大两岁，兄弟俩关系非常融洽。王栓军家境比秦凡家要好，在乡街道有一家小商店，生意不错，还算过的富足。秦凡每逢天阴下雨，就会在他家小商店凑合一晚，王栓军就会偷着父亲给秦凡弄点好吃的，俩人关系胜似亲兄弟。可能是家境优越的缘故，王栓军一直对学习不上心，经常抄袭秦凡作业，挨了不少老师的训斥，中考就落榜了。后来几经周折，托人花钱才进入萧县一中。高中三年他们俩结不论是周末回家还是平时在学校，都互相帮助和照应，每当秦凡“断粮”时，王栓军都会无私的接济，让秦凡打心眼里对这个“老哥”充满了感激。这次王栓军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的讲了许多感受，并不停的介绍着学院的大楼和学生宿舍楼以及每处景点。王栓军一脸的沉重，只是附和着，秦凡突然才意识到，王栓军今年落榜了。他为自己刚才的轻浮和激动感到惭愧，向王栓军急忙道歉。
“老哥，对不起啊，是我错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秦凡收紧了兴奋的脸
“没关系，你想哪儿去了，我已经不在乎了”王栓军拍了拍秦凡的肩膀
“对了，你们学校有饭馆吗？”
“怎么，你饿了啊，还不到吃午饭的时间啊”
“不是，我请你吧，好长时间没有好好吃一顿了吧，我请客”王栓军高兴的摇摇了秦凡。
“那好吧，走，门口有一家小饭馆不错”说着俩人高兴的去了饭馆。
点了一盘凉拌牛头肉，一小盘花生米，两份炒米饭，两瓶啤酒，俩人开心的聊了起来。王栓军给秦凡说了自己这段时间的心酸，自从高考落榜后，其实他在家一直受着夹板气，谁看他都不顺眼。所以，他一气之下就出来打工了，在老城一家工地装卸水泥。秦凡希望王栓军在补习一年，说不定还有希望，不能自暴自弃。王栓军谢绝了秦凡的好意，执意说自己脑子笨，上学一直学习不好，没有秦凡聪明，还是不浪费时间了，出来还能挣点钱，以后就在城市打工了。秦凡看到王栓军已经没有了补习的打算，也只好不再相劝。
“对了，老哥，你看我能干吗，十一不回家了，我想打点零工。”秦凡急切的等待着王栓军的回话。
“行倒是行，你现在是大学生啊，怎么能干这活呢”王栓军惊讶的看着秦凡
“怎么不行啊，你忘了，在老家，我还是咱们村干活能手呢，咋不行啊”秦凡惬意的拍了一下桌子。
“我知道，可现在你不是大学生了吗”
“大学生怎么了，就不能干活了”秦凡迟疑的问到。
“好，好，我说不过你，那成，等我回去问好了，给你电话，不过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啊”
“哪的话呀，保证不说什么，你能干的我就能干，但是一定要替我保密，千万不能让我父母知道”说着秦凡举起了酒杯敬了王栓军一杯。
“好，我帮你联系”说着王栓军从衣服兜里掏出了电话本。
秦凡告诉了宿舍的电话，俩人预定好晚上等候消息，然后就痛饮了一番。
回到宿舍，秦凡感到有点醉，就躺在床上睡了。舍友们都已经陆续回家，只有黄磊还在宿舍，整理东西，准备先去他姐家，所以没有急着走。见秦凡喝的有点多，他立即打了盆水，放在地上，将秦凡的毛巾放在水里搓了搓，拧干放在秦凡的头上。秦凡打心里对黄磊有种说不出的亲近，不像其他城里的男同学，似乎让他多少还是有些距离。但黄磊不一样，很平易近人，尤其与他很投缘，也许是他比黄磊大两岁的原因，黄磊就习惯的喊他“秦哥”。看到黄磊不停的忙乎，他只好装作没事，让黄磊早点回去了，自己又昏昏欲睡。
姜珊一直等待秦凡送她回家，中午给秦凡打了好几个电话，听同学们说秦凡和高中同学出去了，秦凡事先只是说假期不回家了，不知道怎么安排，还没来得及问，本打算今天下午送她回家，问个究竟，却泡汤了，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就只好自己先回家了。回到家就将自己关起来，一生也不吭，母亲王淑娟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似乎也觉擦到了什么。
“小珊，你怎么了？”母亲王淑娟一脸的疑惑。
“没怎么，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姜珊无精打采的趴在床上。
考虑到女儿可能来月经了，身体不舒服，母亲王淑娟再没说什么，轻轻的将门关上忙着做饭去了。
见母亲闪了，姜珊迅速从抽屉里拿出秦凡写给他的情书，又忍不住的读了起来，她不厌其烦的读了好几遍，那种青春的萌动再也使他无法安静，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想给秦凡打个电话，看看他到底在哪儿，万一和同学喝醉酒出点意外怎么办？，她越想越着急，但一打电话就会露馅，被母亲慧眼识破。借口下楼买点吃的，乘机给秦凡打个电话。
秦凡酒精已经过去，他无奈的等待着王栓军的电话，对他来说能够挣点钱补贴生计是当务之急，对于姜珊他无能为力，只是水中望月，总觉得有点自卑，配不上她。前些日子的冲动，被眼前的重重困难打消了，他鼓不起勇气向姜珊求爱。宿舍静的几乎能听出血液流淌的声音，秦凡感到身体有些不适，头还有点晕，慢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突然他感到特别的孤独和寂寞，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独自在外度过十一。多年来，他都会乘着十一放假，帮父母多干点活，那是他感到非常快乐的事情，总算能有点时间替换父母，让他们轻松一下。可如今，自己只身一人在外，想想正在家中忙着秋耕打耱的父母，泪水禁不住的从他脸颊滑落。泪眼朦胧的他看着窗外这个令他向往却又陌生的城市，茫茫前程，何时见光明，他很茫然，只是静静的爬在窗台上张望着。
叮铃铃，叮铃铃，一声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宿舍的寂静。看着红色指示灯不停的闪烁，秦凡内心矛盾极了，既渴望是姜珊的电话，又希望是同学王栓军的电话，他愣了一会，迅速的接起了电话。是姜珊的声音，内心紧张又兴奋，没想到是姜珊打来的电话。
“你在干嘛，怎么今天一下午都不在啊”姜珊极度的抱怨的问到。
“呵呵，和高中同学在一起，一高兴就喝了两杯，回来就晕晕乎乎的睡着了”秦凡歉意的急忙解释。
“你知道吗，我一直等到宿舍人都走了，实在没意思才回家”
“真的对不起，请你谅解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要你没事就好，那你这几天怎么过啊”
“看看书，出去溜达溜达，很快就过了”
“那好吧，如果我单独出来，给你电话”
“行，你赶紧回去吧，要不你妈该着急了”秦凡的内心空虚极了，他忍受不了这样的对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打击。他知道这样的感觉很美好，可是在爱与现实之间，他还是选择了退缩。就匆匆的挂了电话，所有的思绪瞬间涌上心头。自己的出身，家庭状况等等，他想了很多，一切都显得很十分脆弱，此时的他，感到渺小的甚至连一只苍蝇都不如。在现实面前，他倔强的内心，都会被击的粉碎，总是在缝补忧伤。难怪他在同学眼里明显成熟许多，这些年的磨砺早已让他失去了光华，他很羡慕班里的所有同学，最起码不会每天为生计而烦恼忧愁。如今，自己都要时刻与饥饿做斗争，想来就可怜的心碎，但还要坚强的活着。
无奈之余，秦凡只好写日记打发时间，也是自我解脱的有效方式。在日记里他能够找寻到属于自己的快乐，那是一种灵魂的释放，可以尽情的挥洒和翱翔，找寻那片属于自己的乐园。就在他独自徜徉着寂寞和孤独换来的片刻宁静时，电话又响了，他清楚的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又是肉体上的疼痛和心灵上的煎熬。
第二天，天微亮。秦凡收拾好了宿舍，带了一件在家时穿的衬衣和裤子，这些，他早都准备好了。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经过一番周折，总算找到了王栓军，又一次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活。
看着眼前的大卡车和那些他非常熟悉和亲切的身影，秦凡忘记了自己是大学生的身份，没有顾及大家对他的取笑，跟着大伙一袋一袋的抗了起来。一天下来，连续卸了十卡车的水泥，汗和水泥已经将他的脸腐蚀的通红，肩膀压出了一道红红的印痕，充满了血色，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掉皮流血。衣服成了水泥盔甲，又脏又重，俨然一副民工形象。虽然秦凡在农村长大，但这样的活还是第一次。王栓军看到秦凡如此的卖力和吃苦，他感到既佩服又难受，秦凡现在是大学生了，还这么吃苦。自己吃这份苦完全罪有应得，可秦凡就因为家里贫困才这样，虽说平时也是大大咧咧，这次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难受。
“小凡，我看你还是别来了吧”王栓军吞吞吐吐的说着。
“为什么，你看我不是也没有掉队啊”秦凡惊讶的看着王栓军。
“我不是说这个，是怕别人说闲话，传到村里多不好听啊”
“怕什么，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秦凡有点气愤的说。
“你别误会啊，我就是随便说说”王栓军边说边在水龙头旁洗了把脸。
秦凡内心很清楚王栓军的意思，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这样。以前看过电视和报纸，像他这样的大学生多的是，又不是自己一个，想到这些也没什么，一时的顾虑立刻就打消了。他也在水龙头前洗了把脸，就和王栓军一起回到工棚换衣服了。由于卸水泥在工地算是零工，当天卸当天结算，一天下来秦凡拿到了三十元钱，还是很开心。
借口回学校还有事，秦凡就急忙离开了工地。出了工地大门的那一刻，他感到无比的轻松和快乐。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服，但还是掩盖不住忙碌了一天的影子，怎么看还是一名地道的民工。此时已是饥肠辘辘的他顾不上这些了，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一大自己最爱吃的刀削面，瞬间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他忘记了大学生的斯文，没有了同学们那些吃饭的讲究，此时只想能够将肚子吃饱。他才深深的意识到，当饥饿来临的时候，什么文明，什么修养等等都完全化为乌有。文明是建立在丰厚的物质基础上的，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这点在他的身上彻底的得到了验证，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生命里流淌了太多贫穷和饥饿的元素，无法让他彻底脱胎换骨，这一规律谁也无法改变，在饥饿面前谈精神，简直就是空中楼阁。
考虑到没什么急事，省点公交车费，第二天的早餐就有了着落。秦凡从饭馆出来后一直走回了学校，他整整走了两个小时。虽然很疲倦，但他很想感受这样的夜晚，触摸城市的灵魂。川流不息的车辆，来来往往的人群，到处不停闪烁的霓虹，在他冰冷的心里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记，只是感受着秋风带来的丝丝凉意。脑海中不时的闪现着姜珊的身影，仿佛就在他的眼前，回过神一看，那是极为相似的身影。在霓虹的映照下，每个城市女孩都很娇美。雪白的乳房圆润的挂在胸前，不停的上下抖动，与不停扭动的臀部构成了完满的进行曲，形成了马路上一道靓丽的风景，难怪民工们即使很累都要晚上在街上溜达一圈，饱饱眼福也是一种享受。
突然，一声小狗的尖叫声让秦凡塑像般的定格在了人行道，可能是走得太快的缘故，忘记了脚下，不小心踩着了小狗的爪子，一个穿戴时髦的中年妇女冲他大声骂了起来。
“你没有长眼啊”女人趾高气扬的骂了秦凡一句，旁边跟着一位神气十足的男子，显然很有钱，不是老板就是官。秦凡很礼貌的说了声“对不起”，谁知那女的根本没有在意秦凡的道歉，边走还边嘟囔着，嘴里不停说着“老山汉”等污蔑的话语，那个男的也不停的指着他骂起来。秦凡的心里就像刀割一样，他恨不得冲上去直接给那个女的一个耳光，打他个满地找牙。他怕这一闹腾万一让学校知道了岂不是更糟，况且自己挣得这点钱还不够打的和挂号费。只是狠狠的将拳头捏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城里人的素质在那一刻，变得荡然无存。原来都是这样的世俗卑微，他们的灵魂也是肮脏的。没有农村人的辛勤劳动，哪儿来的大米和白面把他们养活的这样肠肥脑满，竟然也低俗到了这个地步，恐怕把他们的父母也没有像这条小狗那样的侍奉和伺候。秦凡冷笑着，径直的向前走去，内心对小狗充满了歉意，只可惜小狗不懂得人性，没法沟通，但愿小狗能够原谅他的不经意。
快到学校门口时，姜珊的身影真的映入了秦凡的眼帘，和一个微胖白净高大的男孩聊得很起劲，朝着她家的方向边聊边走。秦凡静静的站在那里目视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误会，不管怎么，姜珊不应该这么晚了和张涛闲庭信步，看看狼狈不堪的自己，在看看她们。伤心、委屈、无奈、气愤等都用上了心头。眼前的那个男孩肯定是追求姜珊的高中同学张涛，姜珊怎么能这样欺骗他呢？秦凡内心不停的自问。他踉跄的回到了宿舍，似乎整个人都瘫了似的，静静的躺在床上，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几天来，秦凡一直忙碌于工地和学校之间。他无情的出卖自己劳动力，愤恨的与每袋水泥较量着，不停的折磨着自己。几乎每个眼神都充满了的奸笑、刻薄、浮躁和自私等等，让他感到厌恶极了，开始不相信这个城市。他恨姜珊欺骗了自己，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只有每天把自己折腾的疲惫不堪，回到宿舍他才能在困乏中睡去，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