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谁的忧伤,浮尸遍野
路灯陆陆续续被点起,飘浮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某些阴影像幽灵般在这个沉闷的伴晚被空气中某只无形的手重新撕裂开来,悄然无息。千姿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站在刚才幽天离开的那条巷子的阴影中,像是被带走了灵魂的木偶,久久回不过神。
千姿无力的眼神随着记忆久久追着那抹沉重的身影,直到幽天消失很久。某个时空某个瞬间某些印像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虚实,一瞬间压抑太重,觉得无法喘息。她蹲在小区的门栏后面,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不断砸下来的夜幕和麻木的渐渐失去知觉的手脚让她更加疲倦,好像全身就要散架了一样,她担心自己就这样倒在地上。可是辗转一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呃,即使自己真这样倒在大街上又能怎么样呢?
就像小时候一样,冬天的雪地,天寒地冻,她跟着那个女人往家赶,不胜寒冷,手脚慢慢失去知觉,凌迟般不属于自己,仿佛要飞出去一样。她被雪拌倒,跌瘫在雪地里,冰雪瞬间融化,渗进她单薄的棉布裤里,和着疼痛一寸一寸嘶咬她的意识。她一脸痛楚地望着那个女人,她在她哀求的眼神中依然冷若冰霜。她说,你自己可以站起来,我不会扶你。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身上的雪融成一个大大的圈,脚步声越来越远。在痛苦与寒冷中挣扎,她站起来,追上母亲,那个女人果然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不曾回头。
很多年后的现在,幽天经常会想,如果那天她冻僵在雪地里,母亲或许根本就不会知道,亦或是即使她知道她会冻死在大街上,她还是不会回头看上一眼。
可是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如今那个女人早已不再管她,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毒最反复无常的毒药,可以驭使出人骨血里最癫狂的秉性。曾经看到过的一本书上说过,毕加索一生有许多情人,死的死,疯的疯,最后都无疾而终。毕加索是她们的恶梦,爱情滋养下的魔鬼,她们杀不死恶魔,只有杀死自己。那个女人同样如此,爱情无上的毒,让她爱的男人将她抛弃,从今往后漫长的时光,再也没有血脉相承,生命如此痛苦,三千繁华,空劳开放。
于是逃离,在三千里之外的他乡,无师自通巧笑盼兮,挥发弹泪。
千姿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慢慢习惯隐藏自己的感情,不再对那个女人坦诉。以成年人的方式,彼此的面对,开始有所保留,亦不再有母女之间的轻呢,甚至会为无法忍受彼此的某些行为而大声争吵,她们以如此极端的方式让彼此看清,不会信仰彼此,不需要感恩,不需要怜悯。而灵魂始终是空荡荡的,于是最后,千姿对于那个女人的逃离亦没有任何想法,如后来那个女人说过的一句话,远行虽然寂寞,在许多地方穿行,什么也抓不住,留下来却是更痛苦。记忆里那个女人总是在陌生的城市间穿行,记忆沉淀却不会冥灭,对着来来去去的风,轻丝飞扬。
有些记忆在身体里横空直撞只会越发锃亮,千姿很早就明白,于是滋长,忧伤,再滋长,再忧伤。即使是现在一个人生活,缺失的永远未曾圆满。千姿知道,她亦不恨那个女人,幼年遭弃,没有父亲的支撑,她知道生活比平常多了很多苦楚。长时间的压抑,母亲精神受创,开始幻想,癫狂暴虐。消逝的那段日子,不堪回首,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有一种掉进冰窖里的心悸。随后的日子母亲开始释怀,懂得将自己释放,尽管她们还是彼此僵持。长年在外流离,小小的身躯沉默地咽下成长中的苦涩,她甚至有点理解那个女人,都是在寻找一种可以让灵魂安定的东西,不管能不能找到,都知道自己在寻找,便可以心安。
那个女人经常会跑进她的梦里。最艰难的日子,她看着母亲像幽灵般在屋子里飘来飘去,经常自言自语。她甚至担心她也会像那个男人一样在某天突然消失,觅无踪迹。她勾着一张妩媚的脸对着她轻轻地笑,她把她锁在门里,她用剪刀剪去她漂亮的新衣服,剪去她刚刚长长的长头发,不让她有外逃的机会。她靠着墙壁慢慢瘫下去,那个女人的眼神直直地逼过来。
“你这个小贱人,我决不能让我看不见你的眼睛,你这般怨恨我,作为我的女儿,你竟然这么仇视我,他把你的母亲快要逼疯了,你怎么不去杀了他,你还要跟他一样走到哪里去?”
她就像一个恶魔,摆脱不掉的恶魔,无孔不入的幽灵。
她就这样折杀了她的美丽,饮着她的青春不会老去。却在她本身的伤口里慢慢凋零。
上帝对她不薄,时过境迁,那个女人早已放弃,从癫痫里跳出,轻盈地从她的面前走开,丢给她挥霍不完的物质,却唯唯不知道她恨着那样的自己。她在没有她的折磨的地方画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温暖洒在窗台,始终在她一米之外。她挥着画笔,不断有浓稠的血色墨汁从笔尖滴落。
比血还浓密。
就像此刻,在时光的转角徘徊,疼痛比夜还浓密,不知道是要选择遗忘还是要选择前行。
缠绕在视线里血红色的花瓣像葡萄酒般洒了一地,悄无声息,或许应该举行一行葬礼,埋葬所有的记忆。
仿佛没有归属,但并不是无家可归,
家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但是对于千姿来说却有太多的疲倦。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在父母的怀里撒娇,有着自己的闺中密友,偷偷地给喜欢的男生写信,经历一份小小而隐蔽的初恋,这样美好的幸福注定是不能给的,于是只能找个壳将外面的世界挡起来。远在很早的时候父亲就带别的女人跑了,在与母亲的对峙中成长,所有的棱角逐渐成形,刺痛别人也刺伤自己。千姿明白,她的世界是不可能也不应该依赖谁去生活,她必须依靠自己让自己去相信身边的人,必须彻底走出这种温暖的误区。
千姿态靠在门栅的铁栏上,闭上眼睛,视线冰冷了一季。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好么多的悲伤。她,或者幽天,她都希望可以像正常的同龄人那样,没有太多忧虑,有一种不高亦不低于现实的姿态,平静生活。
可是这样简直而快乐的生活,那么近,又那么远。
夜幕再一次砸下来,浓密的黑暗中,情绪在飘飞,唱着一曲苍凉的子夜歌。
谁在唱,谁的忧伤,浮尸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