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果,这是光与影的交叠
夜里很热,我的床头开着小电扇,也不知是何问题,它的噪音很大,振得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听见美奈翻身的声音,这段时间她总是睡不踏实,我在她的P4里放了很多班得瑞也不管用,于是忍住闷热把电扇关掉。感觉太阳还是藏在黑暗的角落里烘烤着我,慢慢地灼烧着我的神经,汗流浃背。我有些浑浑噩噩了,听见李开说梦话,她家乡的方言,听不懂,只是好像在吵架,我却连偷笑的力气也没有。我好像做梦了。梦见明朗打电话给我,他说了好多,但是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口很渴,喉咙嘶哑发不出声来,心脏怦怦跳着,时而慌乱,时而无力。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浑身酸疼,娴臻姐爬到床上用冰冷的毛巾帮我擦了擦额头和四肢。我傻了:“你干嘛呢?”
“我干嘛?你发骚了!”娴臻姐捏了捏我婴儿肥的脸颊,“醒了就没事了,你早上怎么都弄不醒。请校医过来看,给你吊了瓶。他让你有时间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下,还好不是最近恐慌的流感。”
“我现在很饥渴啊!哪有没时间?”赶紧奔下床找水喝,还真有点晕忽忽的。拿了换洗的衣服准备洗澡,昨夜那身臭汗让我现在直恶心。娴臻姐原本不让,但是她知道我犟,只好退让了,但坚决不许我碰冷水。
我开了很热的水,感觉这样能把病菌烫死。原本洗着挺舒服,后来就觉得心脏的律动又像昨晚那样了,赶紧又调回温水。娴臻姐一直守在浴室门口怕我出事,每隔两分钟就敲门问我好不好。为了不让她受累,只好一边唱歌一边洗澡了,所以我洗得很崩溃。
洗完澡,美奈和李开已经下课回来,分别给我带了粥和药。感动,很温馨。美奈热泪盈眶地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睡好才把小电扇关掉的。美奈很感动!”“少自恋,谁为了你啊!是它声音太大,震得我耳朵疼才关的。”我喝着小粥,边说边喷饭。李开轻斥我:“你想吓死我们啊?不舒服还闷着,我们见你握着手机还以为你自己想打救护车呢。”“我错了,那以后我不舒服就打你电话。”
原来我真的在打电话,难道不是梦?翻查手机的通话记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通话时间长达两小时。会不会是明朗换了别的号码打来的?回拨过去,响了很久终于接通:“喂?明朗?”
“啊?”电话那端有点茫然,“我……不是明朗,昨晚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声音简直和明朗一模一样!“你骗我?干嘛逗我?”
“我没骗你,小姐。”他好像有点无奈,“我说了很多遍了,我不是不是,也根本就不认识什么明朗。你怎么就不信呢?”嗯,我有点信了,因为明朗从来不说那么长的句子。
“哦,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匆匆挂了电话,慌乱和失落在心里闹腾着。电话又响起了,还是那个人。我有些怯弱了:“喂?”
“小姐请放心,我没那么无聊打电话来骂你。只是你都不问我昨晚干嘛打你电话吗?”他真的好像对我这人很无奈,“昨晚我可是因为你浪费了两个多小时哦。”
“对不起。”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那么您找我什么事呢?”
他轻笑了声,我不禁还是把他的样子想象成明朗:“我想租房子。”我恍然大悟:“哦,不好意思啊,其实我不是房主,你可以打另外一支手机。”
听得出他这时超级委屈:“我打了,那部手机停了。打给你,你又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还把我当成另一个人,我不停地安抚你,结果你的手机没电了。”怎么觉得我也很委屈,突然想和这样的“明朗”吵一架!
“我说先生!哪有人像你这样半夜三更要租房的啊?何况你听见我声音不对你应该挂电话,谁让你偷听我隐私的?跟个怨妇似的,你以为我好受啊!”我有些语无伦次,见谅,可能是想到如果跟明朗这种人吵架可能会被揍扁的缘故。
“你……我,你这女人!”他快疯了,“我好心还招雷劈了。你不是急租?我急着找房啊。”哈哈,我终于有了点胜利者的姿态,就当为了晓峰的钱:“看来,你是真的很急啊。我这房子条件很棒,不过租金贵了一点。”
他显得心平气和:“我看了,还算合理。我现在在南区,过两天就被调到北区工作了,时间很紧迫。”看来他是真的很急啊,咱脑子一转,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先生,我想你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我的租金不包括水电瓦斯、电话网络在内哦。不过,看在你那么有诚意的份上,凡事好商量。”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耻又暗爽万分。
“你……”听见他的叹息,“那么每个月再加一百。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根本用不了多少。”爽快!“好吧,成交!”
“我能马上看房吗?”不能让他有借口砍价!
“先生,我今天很虚弱呢。”我在撒娇吗?“明天吧,明天我刚好没课。”
“好吧,没想到你这种女人还是学生。”什么话,我很差吗?“哪个学校的?”不能让他趾高气扬的,好歹咱也是名牌大学的,说出校名把他吓死。
“哦,也在南区啊,我有车,明天我来接你吧。我倒要看看你这颗花椒是不是真那么让人上火!怕的话,就自己上北区。”
“怕啥?明早见!”我愤愤地挂了电话,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感觉这一切发生得微妙,我不知道该喜该忧……
如果,我见到晓峰一定要砍死他。从昨晚到现在打了他几百个电话,手机停机,公寓没人接,也没搬回宿舍,真是让人担心的家伙。一大早边看书边等他和“假明朗”的电话,都快中午了,还真是有点饿。无聊赖的啃着张炜的《楚辞笔记》,他在自序里这么写道:说到底,世界上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这里所谓的永恒,不过是以人的想象和判断作为参照而已。超出了人类自己的能力,永恒即不再有。能伴人类走向未来的渺远无测的,就是真正的永恒了。……任何一个苍茫深邃的灵魂,都处在这样的认识的远方。
这是不是时空里的光影交叠?他感受着屈子给予的神启和惊愕,我就再次接受他给予我的涤荡和冲击。
那些深奥而精辟的言语,让我的心弦无数次地颤动着。无数次叩问,什么能陪我走向永恒呢?我从来都感受着自认为可以永恒的爱的呵护,那么当这些突然消失了,我的人生又要靠什么支撑着走下去呢?是不是每个人都是别人生命里的一个过客而已,只是有的过于匆匆,有的就在灵魂深处得到永生了?我只是我的主角!谁又会把我当成主角呢?谁希望我的生命可以得到永恒呢?我感到抱歉,因为这些想法有点消极,但绝不是看清轻别人对我的情感,当然也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太过牢骚满腹了。把想法告诉娴臻姐,她又轻笑道:“真是年纪轻轻想得比老人家都多。我劝你谈场恋爱吧。”这个夏天已经过去,我是真没这个想法了。然后,那个叫做徐俊毅的就来了。
或许是这个中午的阳光太过刺眼,他站在我面前时,我就恍惚地以为他就是明朗了,而我的脑海里就闪现出一个句子——“如果,这是光与影的交叠……”。他说他叫徐俊毅,我也只是傻傻地低头说哦。从后视镜里看他,其实他比明朗瘦削矮小些;脸上的线条也没有明朗那般的严肃分明;眉毛较淡,眼角修长;鼻子塌了些,但仍不失精巧可爱。他简直就是柔和版的明朗!我想我是不该拿两个人如此比较的,显得冒失无礼。
当我想要停止这个念头时,他问:“怎么样?我是不是你的明朗?”
我想跟这个人还是不能太亲近,因为他会马上拆穿你,让你羞愧而死。我的脸可能已经红成充血状了:“是有点像,也不像……他,是我朋友。”一路沉默,此人车技实在不佳,在到站时我赶紧跑下车狂呕,可能是肚子里没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青黄的胃酸,我一阵目眩,鼻涕眼泪哗哗下落。原以为他会嘲笑我,然而他拍着我的背,跟我道了歉:“对不起,我其实是菜鸟级车手,拿你锻炼锻炼。”
想发火来着,但是他的脸让我根本气不起来,又反而悲从中来。就在我快要委屈到崩溃时,他说:“还没吃午饭吧,我请客!”于是,我用手背随便在脸上擦了擦,开始招牌式的傻笑:“我同意,我们就算扯平了。”这句话,好熟悉……明朗,如果,这是光与影的交叠,那么我仍旧愿意义无反顾地去享受这一切。
我绝对是特别好收买的家伙!或许以上的几番感慨只是我贪图享乐的借口,人都有虚伪的时候,我害怕被别人揭穿,但还是勇于拆穿自己,起码不必落人口实。或许是这两天胃口不好,虽然他很阔气地点了许多东西,我还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吞咽着,似乎不嚼得烂点就会被噎死。这是个比较高档的西餐厅,而我也就装了一会儿淑女,很庆幸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连身高腰长裙。既然不怎么想吃,就只好和他闲聊了。于是,我很快了解到这家伙是个挺年轻的小画家,看出手的程度家里也算贵族了,去过不少地方,是个典型的流浪派。来北区是为了和朋友搞画廊,顺便到晓峰的大学走马上任,当个不知所云的艺术指导,暂时安定下来。我也在不知不觉中透漏了自己的底细,专业、爱好、关于人生中一些问题的看法等等。直到甜点上来我才住了嘴,心里暖暖的,细心地品尝着。当我微笑着抬头想感谢他,他却用手笔了一个画框的姿势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吃甜品的时候很……纯真?魅惑?”
我逼迫自己冷静,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像个小女孩一样脸红了。我应该大方地说谢谢,但是他的眼睛漂亮得让人恍惚。而我又想起明朗,每次我们一起去甜品屋的样子。混乱地摆摆头,傻傻地继续美食。他却该死地笑了:“哈哈,你的反应很好笑。”于是,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美食和夸赞,我们扯平了。”
看出了我的气愤和慌乱,徐俊毅用安抚似的眼神让我坐下来。然后把没动过的甜点推给我:“帮我解决一下吧,我很饱了。你不是最讨厌浪费的?”哈,我发现他喜欢收买人心,而我竟也乐此不疲。
我们已经在餐厅呆了一下午,而我始终没有联系到钱晓峰。心里担忧的成分明显占了上风:“走吧,看房子去!”
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回应,我越想越不对劲,累瘫在地上。我想我的脸色不是太好。虽然徐俊毅并没有着急的样子,但我仍旧觉得抱歉:“真对不起,耽误你那么久时间也没看到房子。”“也不是啊,我看了一下。环境不错,交通便利,而且房子朝向不错,光线充足,通风也行,还有就是够安静。我喜欢!”他陪我坐在地上,“你好像很担心,害怕?”
“对,我真的怕了!”如果再等下去,我一定抓狂或者痛哭。我又开始像祥林嫂那般诉说着:“那家伙最近失恋了,联系他一整天也不知道去哪了。好怕他犯傻啊!”不耐烦地再次用手捶门,并讲了晓峰来大学的许多遭遇,我也不懂为什么就和他说了那么多。
我逐渐平静下来。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完了?走!”
“走去哪?”“既然他不是房东,那房东那应该有钥匙。去碰碰运气!”
不得不夸这人的智商是挺高。我这回对房东太太表现得特别友好:“那个阿姨。晓峰他不在,我急着想进房子里拿点东西,你这里有没有备用钥匙?”那女人对着我仍旧一张臭脸,还外带几分嚣张。我忍,谁让咱求他呢!不过当她看见可以用“比晓峰更美好”来形容的徐俊毅时,马上春光满面,眼神发痴,言语困难。
十秒后。“阿姨,你有钥匙吗?”徐俊毅笑得那个灿烂!“有的,等等。”她很慢很慢地掏出钥匙,在慢慢递给他的时候,顺便摸了摸那双纤瘦有力的白手。当徐俊毅把胜利的钥匙交到我手上时,那女人用一种又鄙夷又羡慕的目光注视着我。我自然得意,便用“是啊,我的身边多的是美男。而且,我就是喜欢把一个男人带到另一个男人家里”的眼神回敬过去。看她气得快要喷鼻血就超解气!或许,这就是我邪恶的地方吧。危机时刻不忘报复的劣根性,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一开门,我就冲了进去。屋里什么也没变,和两天前离开时一样,行李也都在,却没有半点声响。“钱晓峰!”我在客厅里大叫,得不到一点回应。徐俊毅从房内走出来,耸耸肩表示没有任何发现。我欲哭无泪,准备打电话回家和妈妈商量一下晓峰失踪的事情。结果电话才刚通,门就开了,进来的自然是一脸快活的钱大少爷,我真的快要疯了!
“你到底去哪了?”我抓住他的衣领,气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来了?我刚想回来就找你的!”晓峰很惊喜地握住我的双肩,也不知道他是何时长得那么高大的,“我这两天,去山上静了静。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事先告诉我你去哪,很难吗?”简直气死我了,心里阵阵委屈。
晓峰还是很高兴,暧昧地刮了刮我的鼻子:“我觉得,我还是最喜欢你!”于是,我像以前一样给了他强而有力的左勾拳:“你这个混蛋!”
如果,这就是光与影的交叠,那么我要陷在回忆里多久呢?如果,光和影都是虚幻的,那我存活在别人的世界里也只是荒凉的影像么?一切都那么匆匆而过,但是人的本性终究是不变的。我们或玩笑,或认真,人生,得过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