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年诗人
一阵象烟象雾又象云的灰白色水气在马路上空飘荡着,大叶榕的轮廓变得朦朦胧胧。在冬天的早晨,这种现象是很少见到的。
唐树文带着刑警小秦穿过灰白色的迷雾,来到大叶榕树下。昨天他和小秦在这附近埋伏了一天,未能等到“北方人”以及随“北方人”一起来打电话的那个女子。他约了公用电话收款员罗小姐今天一早到来,以便将一早就从对面街巷里出入的人堵住。
唐树文和小秦刚站定不久,罗小姐就依约前来摆开了摊子,并密切注视着在对面街巷出入的人。
等到九点十分,罗小姐忽然朝唐树文打手势。唐树文和小秦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见到那两个人了吗?”唐树文急切地问道。
“不是,不是那两个人。但我想你们可以去问一下对面那个女的。我见她有时和你们要找的那个女子一起出入。”罗小姐朝对面努努咀。
唐树文扭转身,朝对面望过去。只见巷道上一个年轻女子走出来,她身材姣好,容貌漂亮,长发飘飘,从她的衣着打扮看,一望而知是个外省人。唐树文和小秦快步穿过马路,迎着那个女子走上前去。表明身份后,唐树文要那个女子出示身份证。
那女子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慢条斯理地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张身份证来。身份证上标明她名叫邹林,二十一岁,吉林籍。
“邹小姐,请问你是住在这附近吗?”唐树文平静地问道。
“是呀。警察哥哥,有什么事吗?可别乱来,邹家华都是我亲戚,五百年前与我们是一家。”邹林娇滴滴地笑着说。
“别开玩笑,我们正在公干。我们想向你打听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可能住在这附近,并且可能与你相熟。因为有人看见你与她一道出入。”唐树文说。
“哎哟,我的妈。一位小姐,与我相熟,住在附近,这样的人可有好多,数也数不清。”邹林还是娇滴滴的说道。
“这个女子可能有一个表哥。她的表哥可能在前几天找过她。”唐树文补充道。
“啊,你是说小芳吧。她原来正好与我同租一套房。可是她走啦。”邹林说。
“走啦?走到哪里,什么时候走的?”唐树文着急起来。
“就是回到吉林老家去啦。3日下午走的。”邹林懒洋洋地答道。
“为什么?”唐树文追问道。
“她表哥是个大好人,不让她做小姐,大老远跑来硬是把她拉走了。”邹林答道。
“3日下午几点钟走的?”唐树文又问道。
“3日下午两点,她们两表兄妹就上了去广州的汽车。我还去给她们送车呢。你们找她干什么?”邹林好奇起来。
唐树文与小秦相对一望,都感到是白费劲了。
“请你带我们到小芳原来租住的房间看看。”唐树文还不想放弃。
“好呀。”邹林说着就转身往回走。
唐树文和小秦随着邹林来到了她租住的房屋。这是六楼上一套三室一厅的套房。邹林打开一扇门,说:“小芳原来就住在这间房里。”
唐树文和小秦进入房间去,细心地搜查起来。
“小芳干吗啦,你们要查她?”邹林问道。
见唐树文不答,邹林又说:“她表哥可真好人。”
“是吗?怎么见得?”唐树文随口答道。
“别说他大老远跑来把小芳接走。就说临走前,小芳听说大明星杨小青……哎呀,你们不是怀疑小芳和她表哥杀死了杨小青吧。这可不可能,肯定是你们弄错了。”邹林有点为小芳紧张的样子。
“你接着原来的话说下去。”唐树文盯着邹林。
“小芳听说杨小青到了铜城市,就说真想见见这位大明星。她表哥听了,不知用什么办法,居然找到了市长的司机,弄到了杨小青的手提电话号码。可惜他没打通杨小青的电话。接着他们就回来拿行李。姐妹一场,我还送小芳和她表哥上车呢。”邹林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
“啊?是这样?”唐树文大失所望。
搜查完小芳的房间,并没发现什么线索。而且,根据邹林提供的情况,这个“北方人”显然是个误会。唐树文只好作罢。
“警察哥哥,进来坐一下嘛。”邹林看着唐树文和小秦正要离去,头一歪,伸出手来朝自己的房间摆了一下。
唐树文望她一眼。
“怎么,不敢吗?怕人家说你媾女,影响升官吗?”邹林笑微微地望着唐树文。
“怎么不敢。”唐树文被她一激,倒是转身随她走进房间去。小秦也跟着走了进来。
唐树文好奇地审视着邹林的“香闺”:房子中间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艳丽的床单,一些花花绿绿的杂志丢在床上。床头摆着两个花枕头,枕头之间有一只布绒熊猫。床边紧贴着墙壁摆着一张红木小桌。桌上一角随意地摆放着一些玻璃或是搪瓷的小动物,如小猫、小狗、小马等等,还有些色彩缤纷的小饰物;另一角摆放着梳妆用具和化妆用品,还有一座精致的电子钟……
唐树文的眼睛刚一扫过电子钟,猛然又把目光往回扫。只见在电子钟旁边,一张手掌大小的白纸上面画着一幅线描钢笔画,画的是一个长发飘飞的女子侧面头像。头像下面写着一行字:
吉林,我另一半的故乡。愿吉林的女孩永远年轻漂亮。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整幅画与在杨小青手袋内发现的那幅署名“北方人”的画极为相似。唐树文盯着那幅画,足足盯了有一分钟,然后才伸手拿到手上。
“这幅画是谁画的?”唐树文盯着邹林问。
“谁画的?这可是你们市里的大诗人画的。怎么样,画得可好吧?”邹林得意地说。
大诗人?唐树文并不知道市里有什么诗人。便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叫他阿川,什么名字我可不知道。”邹林说。
“你能找到他吗?”唐树文又问道。
“要找也可以找到。”邹林答道。
“你马上找他出来。”唐树文轻声说。
“我找他他不一定来。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找他他就一定来。”邹林也轻声答道。
“谁?”唐树文追问道。
“熊小茜。一个重庆的女孩。”邹林答道。
熊小茜?这不是案发当天松风苑登记在册的六名房客之一吗?
唐树文一面将情况报告了专案组,一面通过邹林找到熊小茜,再通过熊小茜找到了被称为大诗人的胡冰川。胡冰川被唐树文带回了专案组。专案组决定立即传讯胡冰川。
“胡冰川,请问这幅画是你画的吗?”唐树文将在邹林房中发现的那幅钢笔画递到胡冰川面前。
胡冰川看了一眼那幅画,说:“可能是吧。”
“是或不是?”唐树文盯着胡冰川。
“是。光看画我还不敢肯定。但有下面这行字,我可肯定这是我画的。”胡冰川平静地说。
“你常常画这样的画吗?”唐树文又问道。
“不能说常常。偶然画一两笔玩玩。”胡冰川依然很平静。
“除了这一幅,你最近还画过类似的画吗?”唐树文问道。
胡冰川想了想,说:“画过一幅。”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画的?画好之后送给了谁?”唐树文追问道。
胡冰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已经知道刑警为什么带他到公安局来了。他叹息着说:“2日晚上八点十分左右在玫瑰宾馆808号房画的。画好之后送给了杨小青。”
“这么说你在2日晚上见过杨小青啦。你和她认识吗?”唐树文问道。
“见面之前还不认识。”胡冰川答道。
“你详细说清楚你如何约见杨小青以及你见杨小青的过程。”唐树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胡冰川想了一下,说:“前年我到泰国旅游,认识了同一个团的北京电话台节目主持人纪芝莹,给她画过一幅钢笔画,并成为朋友。纪芝莹与杨小青是好朋友,上个月底她们一起到了深圳。后来杨小青要来我们市,而纪芝宝却要返回北京。纪芝莹写了一本书,刚出版,便包了两本,签上名托杨小青带给我。杨小青到我市之后,打通了我的手提电话,让我找个地方,于2日晚上八点左右与她见面。并嘱我尽量不要让人知道。我在2日下午订好房间,并用电话告诉了杨小青。晚上八点稍早一点的时候,我到了玫瑰宾馆808号房等杨小青。不久她就来了。她把纪芝莹的书交给我,和我随便地说了约十分钟话。她听纪芝莹说很喜欢我画的钢笔画,便让我为她画一幅。我便画了一幅。其实我也不怎么会画,但画得多了,那几下手势已很熟。只是画什么人样子都差不多。因为画得不好,我并不敢送给杨小青。杨小青拿起来看了一下,微笑着点点头,随手塞进包里去了。”
“我们知道,你画好后送给杨小青的那幅画,署名是‘北方人’,这是何解?”唐树文问道。
“我刚认识纪芝莹的时候,她问我是哪里人。当时我已知道她是北方人,便开玩笑说我是北方人,以显得大家亲近一点。后来纪芝莹就叫我北方人。杨小青见了我之后,也象纪芝莹一样叫我北方人。因此我签名的时候也就签了北方人。”
“你与杨小青在玫瑰宾馆待了多久,如何离开?”唐树文继续问道。
“大约待了二十分钟吧。杨小青把我画的钢笔画放进手袋,正准备告辞,忽然她的手提电话响起来,她只听了一下,就小声说:你等一下再打来。然后关了电话,对我说:北方人,我有点事,要在这里待一会,你先走吧。于是我和她握了一下手,轻轻带上门走了。刚出了宾馆门口,忽然又想:既然见到了这位大明星,为何不让她也在纪芝莹的书上签上名做个留念呢。于是我返转身,回到808号房门前。正要敲门,听到房里隐隐约约传出杨小青的说话声。听哪声音好象带着激愤和怒气。我也就不便敲门。”胡冰川答道。
“你听到她说什么吗?”唐树文追问道。
“那声音隐隐若若,断断续续,我听不大清楚。”胡冰川答道。
从胡冰川这里,暂时查不出什么对破案有用的线索。
……
帝王酒店的服务员刘玉晶闷闷不乐地在草坪的石径上行走着。想到那天到松风苑去了一趟,找不着王燕,却不明不白地被警方怀疑自己与案件有关,而且直到现在警方还没有消除对她的怀疑,苦得眼泪都要流出来。这就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好在没被关起来,若是被关了起来,那就太冤枉了。
刘玉晶走到玫瑰花圃旁边,遇上了林静,就和林静站着说起话来。
“小静,你那天在草地上坐了那么久,就没有看见什么象是凶手的人走到松风苑去吗?”刘玉晶望着林静乌黑的眼珠,象是要望到她心底里去。她真希望林静忽然说见到了凶手之类的人,让警察把凶手抓了去,以还她的清白之身。
“没有啊,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哪里见得着人。你就在我鼻子底下走了过去,我也差点记不起来哩。却又偏偏记起了你,对不起啦。”林静有点难为情地说。
“也真奇怪,你怎么会迷迷糊糊地在草地上坐那么久呢?”刘玉晶随口道。
“我等一个朋友。他说好要Call我,却一直没Call。”林静答道。
“一个朋友?是不是那个叫什么川的呀?”刘玉晶忽然瞪大了眼睛。
林静点一下头说:“胡冰川。”
“奇怪呀,她没找着你吗?那天我见他来过山庄的,当时我就想到他是来找你。”刘玉晶说。
“那天他来过山庄?什么时候?”林静有点惊异。
“别慌,那时还早呢。大约中午十二点左右。”刘玉晶说。
“他可没找到我呀。”林静感到奇怪。
“大概他找不到你,又走了。”刘玉晶说。
……
刘玉晶继续往前走去,忽然想:那个胡冰川会不会先藏起来,一直等到三点钟,然后……不管怎样,他总是来过嘛。而且好象还是躲躲闪闪地走近松风苑。当初只忙着对警察说自己到了松风苑后的情况,这一点却忘了。不行,得告诉警察。她现在真希望警察尽快抓到凶手。于是急忙回到帝王酒店向专案组打了电话。专案组马上派唐树文和小秦到帝王酒店与刘玉晶取得联络。
“请你说说当时的情况。”唐树文平静地说。
“3日中午十二点十分左右,我正在当班,透过窗玻璃看见胡冰川在花树林木之间躲躲闪闪地行走着,好象是往松风苑那边走去。我认得他是林静的好朋友。当时我以为他是来山庄找林静的。但刚才我和林静闲谈之中发现,那天胡冰川并没有找到林静,这让我感到奇怪。联系到胡冰川那躲躲闪闪的行为,我就更加感到可疑。所以报告你们。”刘玉晶有点紧张地说道。
“那你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帝王山庄的吗?”唐树文问道。
“没有。我只见他闪了一下,后来就一直没见到他了。”刘玉晶答道。
“你原来的口供中说3日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你到达松风苑门口时,曾见到有个人影在二楼楼梯口处闪了一下。你现在想想,胡冰川是不是你见到的那个影子?”唐树文启发着刘玉晶。
刘玉晶想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象,不象他。那个人圆圆胖胖的。胡冰川身材这么好。”
……
唐树文将调查情况报告了钟立明。钟立明皱着眉头想道:胡冰川在案发前一天晚上八点十分左右见过受害人杨小青,为杨小青画过一幅钢笔画。案发当天中午十二点十分左右躲躲闪闪地靠近案发现场松风苑,而案发当天松风苑登记在册的房客熊小茜与他相熟……这一切说明胡冰川颇有嫌疑。钟立明要唐树文与小秦再次传讯胡冰川。
刑警去而复返,令胡冰川颇感诧异。
“我与杨小青接触的过程以及我所知道的情况,都已向你们反映过啦。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胡冰川平静地问道。
唐树文盯着他,并不发问,盯了好一阵才说:“请你老实交待一切情况,不要隐瞒事实。”
胡冰川便又开始复述原已讲过的情况。唐树文打断他的话。要他交待新的情况。
“没有什么新的情况要交待,”胡冰川显得很镇定。
“真的没有吗?”唐树文依然盯着他。
“没有。”胡冰川并不慌乱。
“据我们了解,案发当天即3日中午十二点十分左右,你曾到过帝王山庄,并接近松风苑,是吗?”唐树文亮出了底牌。
胡冰川小小地惊愕了一下,沉默了一阵,低头承认道:“是的。”
“你到松风苑去做什么?”唐树文问道。
“我到松风苑是要去找熊小茜。她住在203号房。当时我还不知道杨小青住进了松风苑。”胡冰川答道。
“你找熊小茜干什么?”唐树文问道。
胡冰川沉默了一阵,说:“是熊小茜Call我去的。她说一个人觉得闷,叫我去陪她看电视。”
唐树文盯着他,早已猜到他与熊小茜做什么了。但现在不是查这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也就不去拆穿他。
“那么你为什么要躲躲闪闪?”唐树文继续问道。
“我与帝王酒店的服务员林静是好朋友。那天我本来与林静有约,说好下午三点左右去接她到城里吃晚饭。但中午时熊小茜CALL我,要我到松风苑203号房。我想下午不能接林静到城里了。于是躲躲闪闪地到了松风苑。因为我怕林静看见,也怕其他服务员看见后告诉林静。我不希望因为见了熊小茜而令林静生气。”胡冰川解释道。
“那么你与熊小茜什么时候离开松风苑,之后的几个小时到了哪里?”唐树文问道。
“我大约在下午一点五十分左右瞅准服务员离开服务台的空儿离开松风苑。熊小茜比我先走约五分钟。我在两点十分左右回到市内。刚好又遇到几个朋友,于是与几个朋友逛文化路一带的时装店。大约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回到办公室上班。一直到五点三十分左右下班。我先在办公室楼下的书摊里挑选杂志,六点左右与熊小茜到了红宝石酒家吃晚饭。”胡冰川一边回忆一边答道。
经调查了解,胡冰川在案发当日下午两点十分至两点四十五分左右确实与三个朋友逛文化路一带的时装店,两点四十五分至五点三十分左右在办公室上班。这就是说,嫌疑人也就是原先所要追查的画钢笔画的“北方人”胡冰川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嫌疑得到排除。
钟立明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胡冰川为了不让林静知道他到了松风苑而能够巧妙地躲过服务员、保安员、园丁等人的视线。那么凶手要逃离现场又该是多么容易啊。从这个角度来说,松风苑可真是幽深得无与伦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