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万事总由相遇始
在遇到洁之前,阿山有过一个朋友,阿山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珍惜她,但是后来她走了,阿山的眼眶就只剩下空洞洞的黑暗。
阿山时常想:怎么眼睛也会跑呢?
遇到洁是在公园散步时发生的事。
那天,他百无聊赖,关闭了燃烧了一天的电视,想出去走走,顺便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北方深秋的傍晚,天已稍暗。在长椅的一脚上他发现了她,一个勾着头,发出轻微呻吟的女人。
阿山平时是没有这样大胆的,今天不知是借着黄昏的光线,还是这寂静的周际,他竟然神差鬼使的走过去问她怎么了,是否需要帮助,事后他想,那时他的大脑肯定一片空白。女人年龄不大,额上渗着细细的汗水,“请帮我去医院——”“哦,您还能走吗?”“能——”阿山去搀她,显然她是疼极了,站立不住。
“要不,我背你吧。”阿山试探着问。
“不用,不用,谢谢你,我行的。”她极力的要站起来,却还是一次次在痉挛中倒下。
“来,我背你!上来!”阿山命令到。
“不用,我自己能行!”
“行什么行,快上来!!!”阿山提高了嗓门。
她似乎楞了一下,然后乖乖的爬上他的脊背。
女人是宫外孕,阿山帮她交了手术费,她闭着眼睛被推进了手术室。这么一折腾阿山也忘了饿,现在肚子开始叫了。他跑出医院,想乘着她做手术的空档填饱肚子。在饭馆里他想要给她带点饭的,于是跑出去又买了饭盒,回来盛面。手术大概进行了一个小时,女人被推出来时面色惨白。
看着他手里的饭盒,医生说,“刚做完手术,不能吃饭啊,你去给他买点牛奶吧,牛奶也要少量的喂。你们这些男人,把自己女人都折腾成这样了,也不懂的心疼。”
“我——”阿山想说什么,看见女人微睁开眼睛,这是一张美丽的脸,现在白的像一页纸,眼中满是忧伤和迷茫,泪在睫毛上挂着。
“我——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还想有下次?你都怎么想的。真是的!”
“呵呵,我是急得,你看我一急就说错话,她这样我都心疼死了,哪还能有下次。”
“这还差不多。”医生也是女人,好像为女人争气是本职工作之一,临走时她又转回头来“花言巧语,女人都是被你们这样的男人骗惨的。”
阿山无语了,看着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好。护士在旁边笑了,“她就这样,见得事情多了,好多愤愤不平。你爱人的事情不能怪你,我们到病房休息吧。”
阿山后来知道女人叫方洁,问她家庭住址,说不是本地人,现在正在到处流浪,叫她给家里人打电话,她说这里无亲无故。阿山不问了,因为她的眼睛又开始红起来。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是阿山喜欢的那种类型。
这个女人仿佛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不过方式残忍了点。
出院后,方洁把一叠钞票放到阿山的面前,谢谢他的帮助,并请他给租一个地方,阿山看着面前的钱说太多了,方洁说其他的就当我给你的陪护费和精神补偿吧,你给我当老公这么久,这些是应得的。
阿山笑了,说“我真要能娶上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就好了,是我占你便宜了,怎么还能要你的钱了呢?我花了多少拿多少,剩下的你收起,房子找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自己去付房租就行。”
女人也笑了,“你还算的挺清楚,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不贪财的好人了。行,算我欠你的吧,我会报答你的。”
阿山笑着说“你只说对了一部分,我还不贪色。”
“是吗?我相信你。”
房子很快收拾好了,方洁简单的买了点家具和日用品,她出手阔绰,不像个穷人,看来也没打算长住。阿山想,这样漂亮的女人这般花钱,不会是哪个贪污的高官或者大富豪的情人吧。方洁的周身满是疑团,不是阿山想解就能解开的。
阿山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虚幻的问题他一般不去考虑,既是面前有个外星人,不和他相关的话,他都懒得去想他的出处,所以他是个懒于思考的人,真正回归到老子“道”的状态。方洁不想说自己的身世,阿山便不再多问。他们好像老早就熟络的人,走的很频繁,谈的很深入,但谈多是谈生活感悟,不去触碰个人隐私。
方洁很少出门,即使购物也去房子最近的超市,她让阿山买了一个笔记本,联想ThinkPad的X系列,她笑言这是支持国产,阿山不禁在想,那看来还有些时候她是在支持洋货了,对和一个用洋货的人交往,阿山多少有点没有底气,自己挣得实在微薄,工资上只能算是一蓝领。虽然方洁很客气,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是阿山总觉得有些隔阂。
方洁买了好多食物将385公升超大容量的日立五门变频冰箱装的满满的,阿山说她要成宅女了,方洁说她是宅婆。方洁开始整日不出门,像一位隐者,每天在网上冲浪,不是看新闻,就是聊QQ。阿山看过她的QQ号,显然是新申请的,并且是VIP。方洁倒也不是个懒散的人,她总是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后,才开始坐在电脑前。阿山时不时的要去看她,不是带着熟食,就是带着红酒。日子水一样过着,柔滑而无声。
一天晚上,阿山来看方洁,带了“张裕96解百纳”和罐子鸡,方洁红酒喝的稍微多了点,脸有点泛红,她说她今天想喝醉,但是需要一个喝醉的理由。方洁说阿山你要给我这个理由。
阿山想了想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方洁摇头。
阿山说:“今天买彩票中奖了?”
方洁摇头。
阿山说我想不到了。
方洁问他:“阿山,你说你是不是好人?”
阿山懵了,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算是吧,不是好人我会救你吗?不是好人我看着你的花花绿绿的钞票能不要吗?”阿山说。
方洁问他:“那你说我是不是好人?”
阿山说:“大概是吧,你要说你不是,那我可真怕了。”
方洁说:“世上像我们这样的好人好多好多,但是每个好人都在经历着不幸。”
阿山笑了:“不全是吧。或许有的人正在享受幸福。”他的眼睛向窗外望去,天已经是大黑,别人家的灯像切近的星辰。
方洁笑了:“这些人里大概没有你我。”他看了看阿山狐疑的眼神,接着说:“前天你来我这里时,我从楼上看见有人跟着你,是个女人。于是我想我要救你或者救那个女人,来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你成家了吗?”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谈论隐私,阿山在沉默,然后他抬起头来笑了笑说:“我没成家,你一定看错了,这个小区的人多,或许那只是过路的。”
方洁笑了笑,说:“阿山,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你,但是你要记住不要辜负女人,更不要欺负女人。我不希望天天来看我的男人转过身就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大概觉得话说得太重了,方洁端起了杯子,说:“阿山,为了你救了我,还对我这么好,我感激你,敬你一杯。”
阿山抬起脸的时候,一脸微笑,很从容,很沉稳,说:“以后不要再谈什么谢不谢的话,我愿意这样做,谁也拦不住,除了你。”说完,先干了。
方洁也干了,脸更红了。
阿山说:“其实生活是一堆泥,而感情是烧好的瓷,可能爱情是瓷中最脆弱的花瓶,一不小心就会打碎,可是我们的生活往往又有太多不小心。”
“是呀,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们家乡那个痴情女人的故事,不就是瓷器吗?往往没人珍惜,爱情便在真空里窒息,成为最残忍的杀手。”方洁接过他的话。
“所以,大家都要看的开,男人,女人,都一样,都不要死钻牛角尖,毕竟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男人的根基是事业,女人的信仰是爱情,没有了爱情,女人该怎么活呀!”方洁眼神迷离,似乎在回忆,似乎很凄苦。
阿山看着她,像眼前的红酒,优雅、忧伤,也有好多神秘。他想起了一句话“一串葡萄是美丽、静止与纯洁的,但它只是水果而已;一但压榨后,它就变成了一种动物,因为它变成酒以后,就有了动物的生命。”方洁是被压榨过的葡萄,当年大概也怀揣着好多静止纯洁的梦想,现在却有点复杂了,总是要让人耐人寻味的。
阿山说:“我们其实还很年轻,但是总感觉历经了不少沧桑,是大家都这样还是只有你我?”
方洁看了他一眼,说:“你觉得就以我的经历,我还能年轻起来吗?沧桑一点也不为过。”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我们这代人多少都有沧桑的感觉,上小学还算平稳,但是正赶上物价飞涨,上中学赶上教学改革,上高中赶上考试试验,上大学赶上不包分配,上班了吧人才增多,要终身学习。回想起来,我们总是处在风口浪尖上,被无情的试验来试验去,让大家觉得自己就是试验品。”方洁略带微笑,话语里充满了无奈的味道。
阿山笑了,说:“这样说来我们就是改革的产物了。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能辜负时代的造就,总要为改革继续努力奋斗。”
方洁冷笑了一声,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沉沉的拉了起来,离开位子,一手端着杯子,后两个手指微微翘着,走到他面前说:“你有勇气你来吧,我是被试验怕了,现在是一个报废的试验品,就让我呆在这墙角,遗弃着吧。”
阿山一个人走在深秋的夜里,风里透着寒意,路上车辆熙来攘往,一个个闪着冷漠的灯光,行人匆匆,树叶凋零。从屋里出来时的温暖散发的不多了,他需要紧紧衣领。他想起了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虽然此时没有斜阳和瘦马,只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钢铁打造的车马,但是那种孤独落寞的感觉油然涌上心头,却也只能抬头仰望那些早已迷失的星斗。他想起了儿时天空的星星,似乎比现在的大,比现在的明。
阿山是一家快销品公司的销售经理,说是经理,其实就是业务员,只不过跑的面宽,需要和不少人打交道,方便办事才给了这样的称呼而已,没有经理的实权。他倒也乐意过这样的生活,每个月固定的几个地方转一圈,大约用一周的时间,然后向公司汇报上月销售情况,联系下月销售订单,仅此而已,剩余了大把的时间让他来挥霍。有一天他忽然觉得日子好长,看着太阳的脚步从自己的皮肤的神经末梢冷笑着走过。他开始刻意的去接近别人,迎合他人,和他们吃饭、喝酒、跳舞,给他们一身酒气跨进洗浴中心买单,大家熟络了,好像很要好,但是他的心里还是空空的,像一只被卖完了油的油桶。他开始将自己封闭起来,想着自己的未来,这一想让他害怕了,未来?似乎好遥远的一个话题,仅存在最深处的记忆中。他才知道自己好久没有反省了,似乎自从和她在一起就没有反省过,一切思维都在围绕着她转,无所畏惧,一路横冲直撞地走来。
在她去的时候,他也停下了脚步,迷茫了,也休息了。
方洁的出现让阿山有了返回这个城市的渴望,在外出差的时间也尽可能缩短,狐朋狗友的吆喝有时也置之不理,他要和她吃饭,吃进一种温暖。
深秋给了阿山一种朦胧的冲动,仿佛一到深秋,任何地方都该是枫叶飘洒,红霞满天,这种浪漫的冲动让他仿佛再一次年轻起来,其实他原本也不老。他想起秋天的火红的颜色,然后顺其自然地想到冬天纯洁的雪白。冬天和白雪和他似乎有着不解之缘,第一次接吻,就是在冬天的雪地里,他的心没来由的乱跳,而她摸着他的心窝说,“你是真的爱我,你的心跳的多快”。他没有去摸她的心窝,因为他在紧紧的拥抱中听到了她血液的澎湃,听到她身体被滋润的欢歌,无需多言。
阿山在这料峭的浪漫中回到自己的住处,这里冰冷而寂寞,所有的什物都意兴阑珊地东横西躺着,冷漠地各自思考自己的事情。这个60多平米的小屋好像黄土高原一样空旷、荒凉。阿山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机,借着点惨白的电视光芒驱逐可怕的寂寥,电视里的节目很热闹,但是人们的脸很虚伪,一个个人皮面具很生动地编造这一个个笑容。这样的夜里,通常他与电视相伴,有时,即使自己很困了,也要开着电视睡去,他受不了一天安静的过去,即便虚假,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小区的灯大多闭上了眼睛。夜里,通常只有个别的屋子散发出一星幽暗的灯光,这时,阿山总会看着外面的黑夜,想,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孤单,又有多少人在这样的夜里魅力四射。他躺在床上,翻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现在窗外黑乎乎的,没有灯光,遥远的地方星星未眠,发出针尖一样的光芒,却很亮堂。阿山站起来,点燃一支烟,望着星星,电视发出的光芒使屋子变得温暖了起来,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温馨的日子。
第二天,阿山接到老板的通知,让他到福田县谈一个客户,客户等的急,要马上出发。阿山知道,这哪里是客户急,这分明是瘦猴急。老板是南方人,像森林里的猴子,瘦弱而精干,长长的臂膀常让阿山觉得他小时候定然靠着这双胳膊在林间行走。瘦猴是个不错的老板,做事认真而强悍。好久没有出去走一走了,这让阿山觉得有点对不住老板白花花的银子。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是该干活的时候了。
去方洁家的路上,阿山想要不要送她点礼物,自己这一走可能需要几天,她要孤单了。突然想起这条路上有一个花鸟宠物市场,就进去转了一圈。鹦鹉懒散地站着,鱼儿在满是气泡的玻璃缸里四处碰壁,几只小狗在笼子里伸开四肢,听人走进了也懒得睁开眼睛。送个什么好呢?阿山思忖着,拿不定主意。一家店里的老板见阿山转悠,便迎出屋来:
“老板,要个啥?进来看看。”
“我也说不好,要个能讨女人欢心的就行。”
老板嘿嘿一笑,“这个容易,女人最好哄,来,看看这个咋样?”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阿山的眼前晃动,白白的,像一个雪球。这个小东西两眼盯着阿山,有几分好奇,却也有几分可怜。一个活物被视作一种物品,类似于茶几、桌子,活着就要被买卖,讨价还价,死了还要摊上几声晦气,扔了了事。相比猫,阿山更喜欢狗,但是这猫眼里的几分可怜动了阿山的心,想来女人可能和猫更亲近些,便买了去。老板看着阿山抱起小猫的样子,说:
“老板是个多情的人啊。这猫好比女人,正是因为可怜,才让男人更加怜惜。”
“可是猫是有自己的主意的,不管时下怎样温顺,有一天它有了更好的去处,便不会在意当年的温情,会使尽浑身解数博取新主人的欢心。”
“老板说笑了,畜生哪懂得那些道理。”
阿山也觉自己的话说的有点无趣,便笑笑,说老板见多识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