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家
随着假期生活的结束，新学期又开始了，也就是大三的第一学期。经过假期生活磨砺的夏唯，黝黑的脸，精瘦的身板，炯炯有神的眼睛，洁白的衬衫，笔直的裤子，显得更加成熟起来，还频添了一点幼稚的沧桑。
在开学前几天，结算完假期所有的工资，收拾好行李，他要回老家一趟，要去看看依然在太阳下耕作的父母，到蓝天包裹的大山上大喊几声，要到蜜蜂漫天飞舞的党参等中药材花瓣上闻闻芳香，牵着久违的老马在荒地上吃草，和姐姐一起到湿润的地里挖洋芋、扳玉米，然后满满煮上一锅，同家人一起围着炕桌，快乐地品尝大自然绿色的恩赐。
他踏上了回家的路，通向他终身难以割舍的地方——家。家是什么？家是一个温馨的港湾。旅途疲乏了，可以在家好好休息，重新起航。
在路上，汽车艰难行驶在并不宽阔的山川公路上。当离开兰州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轻松，无比的轻松，城市生活比想象中的艰辛多了，他暂时放下了假期的劳累，欣赏着沿途的景色，哼起了邰正宵的《一千零一夜》：她总是不言不语，黄昏等到天微明，拔弄着怀那把无弘琴，寂寞里秋来春去，诺言随风都飘零，梦中人，还是没捎来一点消息......
在这个季节，路边的山上，稀疏的小草掩盖不住光秃秃的山坡，那山极像一个乞丐，身上的“衣服”不能裹住瘦削的躯体。麦地上，矮小的麦垛静静地矗立在白云下。秋天的谷子、玉米等农作物叶子上落满了灰尘，向日葵也耷拉着脑袋，无精打彩，一片收割后的萧条和凄凉进入眼帘。
从兰州出来，第一个城市便是临洮，位于甘肃中部，定西市西部，是省会兰州的南大门，历史文化悠久。在快要到临洮的前站，那些回族的孩子们，戴着白色帽子，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顽皮。他们怀里端着煮熟后热气腾腾的玉米、鸡蛋以及火腿、饼子和各种饮料，在汽车停下的一霎那，蜂拥而上，让下车的乘客满脸无奈。
临洮，古称狄道，自古为西北名邑、陇右重镇、古丝绸之路要道，是黄河上游古文化发祥地之一，素有“彩陶之乡”、“文化县”美誉。迄今建县已有2380多年的历史。闻名中外的马家窑文化、寺洼文化、辛店文化都因首先发现于境内而得名。据《史记》、《后汉书》记载，老子，是春秋战国时期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曾经西行到渭水上游，洮水流域秦地——夷狄（今临洮）：传道修行，著书立说，然后超然飞升。汽车载着乘客，驶进了临洮汽车站，夏唯来到车站水泥和红砖修建的厕所放松了一下，把那黄河水倾泻在臊味难闻尿池里。汽车离开县城时，临洮郊区的花卉映入他的眼帘，大丽花、唐菖蒲、牡丹等名贵花卉尽现风骚，他忽然想起了三国时代的董卓，莫非那些竞相怒放、浓郁的花香扑鼻，富贵、艳丽和千娇万态的花卉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步履闲雅、阿娜多姿、倾国倾城貂蝉的神态？
汽车没有留恋临洮的花香，又向它的终点驶去。夏唯听着汽车上播放的甘肃名歌《荷花颂》，万里无云好晴天/看那荷花在水面/千万朵花儿数着它好/人人见了心喜欢/千万朵花儿数着它好/人人见了心喜欢/荷花朵朵放光彩/薄雾青纱头上戴/微风轻轻迎面吹来/荷花点头笑颜开......不知不觉，疲倦来袭，他进入了梦乡。俗话说，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家的草窝窝，他梦见自己躺在自家的炕上，看着房顶被柴烟熏得如黑漆刷过一样的椽和檩子，看着檩子上红纸上的大字，那房子是父亲为他娶媳妇而修建的大厅房，看着母亲慈祥的脸庞，听她喋喋不休的唠叨。
家就像根，永远是树叶的家；家就像一根刺慈母线，永远系着游子的心，家就像大衣一件，不会提高温度，但却给予人们连汽暖或空调都不能替代的温暖。
回家的旅途上，还有一段山路，天没有等待他，提前拉上了帷幕。皎洁的月光清澈透亮，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悬挂在树梢上，北极星镶嵌在两山之间，他被自然伟大的力量吸引着，欲步不前。山涧的小溪缓缓地流着，流过他的心，清清荡涤着他的心灵，那种感觉是安然的，是空荡的，是寂静的，他说不清楚。只是感到这自然之中，天然的山，水、草、木，全具有一种意味，一种真正的美，一种超凡的生命力，一种无比的愉快和轻松。
城乡之间的反差给他带来了痛心疾首的思考。现实生活的残酷，让他越来越明白生活的不易。一个人独自经历这个繁忙、绝望、曲折的假期家教生活，夏唯对现实生活的认识更加深刻了。生活就是一部优胜劣汰的闹剧，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天真的幻想在这个现实而复杂的社会面前，越来约没有说服力了。
爱情，需要丰富物质的装扮。没有物质生活的陪衬和呵护的爱情，是孤单和寂寞的。苍白无力的爱情带来的痛心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最终只能分道扬镳。最重要的是，他和李丹的爱情，也许就是青春年华浪漫和畅想的一个记号，大海中的一个涟漪，天空中的一滴雨，生活中的一个感叹。虽然他依然深爱着那个捉摸不定和狡猾的女人，但他没有一点把握，他和李丹的爱情还是个未知数。从李丹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对夏唯和现实的活不尽满意，特别是他们面临的残酷现实，不得不驱使他们重新审视各自爱情的命运与前途。
夏唯怀着复杂、疲乏、幼嫩的心情，回到了那个干旱、荒芜、贫穷的偏远小村。他用自己挣的钱给母亲买了一套黑白相间的上衣和几包豆奶粉，因为母亲近期体弱多病，需要补给营养。给父亲买了一条白沙牌香烟和云南下关出产的窝窝茶。他厚重的脚步声让村子的狗叫个不停，母亲和姐姐在黑夜下的门口等他。
回到家中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当他进入“厅房”时，父亲盘腿坐在炕上，在电灯的映照下，稀疏的头顶溜光可见，他满脸的皱纹和微笑，皱纹里露出艰涩的微笑。由于长年在地里耕作，佝偻着背部，身上披着外衣，瘦削的腰部肋骨条条清晰暴露，腰里系着麻布拧成的裤带，赤着脚，眼角充满了苍老的血丝和泪水。看着眼前辛勤耕耘和劳作了大半生的父亲，一股悲伤的泪水渗透了他的神经。“爱达，还没有睡吗？”他急切的问到。父亲的嘴蠕动了一下，低沉的回应，“哦，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所以刚睡下。”夏唯的心开始颤抖，目光迅速从父亲的身上逃离出来，情不自禁的转移到了为他准备做饭的母亲身上，因为他实在没有更多的勇气和坚强面对眼前那苍老、让人怜悯的老父亲。母亲唠叨着，脚下依然轻快的运动着。在灯光的映衬下，母亲头上那银白色的细丝，如冬天的寒霜撒落在那棵门前的老核桃树上，那深陷的眼窝里发出柔和、衰老和幽忧的目光。显然，脖子上的皮很薄，说话声音大点时候，好像那和蔼、慈母般的话是从脖子上渗透出来的。母亲是个勤快的女人，自他有记忆开始，她的脚步象风一样轻快，她的手好像一直闲不下来，总有干不完的活儿。夏唯看着苍老、善良的母亲，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始终无法开口，年近花甲的他们，依然忙碌在田间地头，自己昂贵的学费更是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每到此刻，心中惆怅和憎恨就会油然而生，是对自己的无能和对父母欠孝的愧疚，这些时时刻刻揪扯着他的心，让夏唯感到无比的懊悔和丧气。
看着兴高采烈的亲人，他强装兴奋，忍受着心酸的假期生活，滔滔不绝地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向父母和姐姐炫耀着假期丰富多彩的生活。家里人也在喜悦的气氛中分享了他成长带来快乐。无论怎样，又到缴纳学费的时间了。那干渴的大地能不能承担起他的学费呢？父亲那伪装下的坚强能不能永远那样充满战斗力呢？他的学费已经凑够了吗？夏唯在炫耀完假期辉煌战果之后，生活的苍白无力偷偷向他靠过来。是父母的血汗钱在支撑着他的前进，那钱是从贫瘠的山区土壤里榨取而来的，那钱是父母亲从那靠天吃饭的大山上从老天爷的手里争夺过来的。但是要生活在文明的城市里，在农村孩子走向城市的旅途上，在一个满怀理想的青年身上，充满了艰辛和血汗的钱就以这重方式源源不断地输入繁华城市的血管里，构成了一幅心酸掩盖下平静，闲适，文明的大学校园生活。
为什么人和人就不一样呢？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如此巨大呢？为什么贫穷老是伴随着自己的求学之路呢？
在文明卫生的大城市和粗犷偏僻的农村，在繁华似锦的城市大街上和贫瘠落后的小路上，在知识横流生机勃勃的大学校园里和有点安静甚至死寂的山村之间，夏唯有时非常气馁，有时又热情高涨。他想反抗所有的一切。有时记恨子轩不懂他的真爱，甚至怀疑爱情就像忙碌的城市生活一样虚伪，原本一次浪漫的欺骗。
城市和农村的反差在他的心里凝聚了强大的力量，燃烧着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肌肤，每一天的生活，有时他想用一把火烧死这个永远不平等的现实。
八月的农村，那一块块碧绿的党参蔓、黄芪杆、当归叶依附在山坡梯田上，给即将步入荒芜和衰弱的大山带来了一些生机；房顶青灰色的瓦，在太阳照耀下显得格外庄严，像老父亲沉默的脸；煮奶茶的淡蓝色烟雾中，牛群、羊群时隐时现......整个氛围呈现着一种中世纪乡土意味。要是凡高在世，他一定能画出世界上最美的农村画。这样的生活只有夏唯的家乡才会有，不知多少个春春秋秋，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匆匆的依旧一片片滑落下来，依旧一片片舒展开来，不管是开花结果还是枯萎荒凉。
他一个人来到山顶，迎面吹来轻风，挥笔写下了一首诗歌，以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勉励自己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一帆风顺。
《游子情深》
我梦见山涧的小溪自由流淌
旁边有一位嬉水的姑娘
春风飘扬，山花独自轻爽
洁白的云彩下是碧绿的衣裳
天上的雄鹰，愉快的畅翔
我牵着枣红的马，独自流浪
铁血柔情，秋风为孤独疗伤
沧海一叶，不染世俗独闯荡
远处飘来歌声，那是心灵的希望
望阡陌纵横，思念在月色中溢香
田野诵读，挥舞着丰收的希望
碧蓝天空，大河曲折奔腾向汪洋
路漫漫，岁月悠悠，爬山涉水远航
男儿出乡关，风雨无阻闯沧浪
游子旅途，铭记慈母的殷切期望
醉吻童趣时光，幼稚渐渐发黄
驾起千帆远行，不惧翻卷巨浪
把心放逐大海，胸怀大爱无疆
夏唯在自己那个落后、干旱小村度过了一个星期，拿着父亲从亲戚和朋友那儿东凑西借的钱，辞别了亲人，又踏上了那个幻想之路、那个坎坎坷坷的希望之路、那个支离破碎的爱情之路。
人生来如风雨，去如微尘，只有坚强的前行，也许光明的路，会向你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