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酒消愁两心结
第五章借酒消愁两心结
到了凌云复诊的日子,沈颐特意早点过来。凌云母亲对沈颐说:“沈颐,昨儿个凌云他姨打来电话要一起去老家拜祭他爷爷,所以等凌云检查完我就走了,今晚上就不能回来了,所以我想拜托一下你,能不能今晚留下来照顾一下凌云,行吗,吃的东西用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呢就睡我的房间就行。”凌云母亲充满希望地看着沈颐,这真难为沈颐了,沈颐没有心里准备,“这……”但一看到凌云母亲慈祥的眼神,沈颐就点点头。凌云母亲露出笑容,“谢谢小沈啊”。
出了门,沈颐代凌云的母亲扶着凌云,他母亲在旁边帮衬着。去的时候,走得比较早,出门没碰到几个邻居,相安无事。两个月了,凌云没有出来见过太阳,没有听过马路上车水马龙声,没有听过莺音雀语,他都有点遗忘的感觉,陌生的感觉,不习惯的感觉,不过阳光沐浴、清新空气还是让他的心灵得以很大的慰藉,脸上的阴沉消散许多。凌云母亲和沈颐看见此变化,都感觉很高兴。复诊结果还算理想。
回家了,凌云母亲走到小区门口时,临走叮嘱沈颐当心点,也不放心地看着凌云,也嘱咐了凌云几句。沈颐点着头答应着,目送载着沈颐母亲的出租车走后便搀着凌云往家走,走过快到楼下时,身后传来了邻居大婶的对话:“那是凌云那孩子吧,真可惜啊。”
“可不,这么大的小伙子了,以后咋办呢,真苦了凌云他妈了,唉……”
凌云听见这话脚便站住了,脸上霎时阴云凝结,沈颐明白他的感受,只能无奈地看看那两个对话大婶的背影,这时凌云迈开了步,急匆匆往前走,扶着凌云胳膊的沈颐的手脱离了,沈颐怕凌云再碰上东西摔倒,赶忙紧跑两步追上凌云,扶住他。这时凌云感觉到沈颐的手,便甩掉她的手,固执自己往前走。一下子沈颐还茫然不知所措了。呆呆地看着凌云踉踉跄跄往前走,心里也压了一块石头,她不明白是凌云的固执伤了她的自尊还是心里对凌云的执拗生气了,还是别的感情。眼看凌云的方向朝前面的喷泉走去,他都没有转换方向的意思,沈颐着急了,赶忙跑上去又扶住凌云往左拐,凌云一感觉到手就又甩掉还是往前走,沈颐大叫道:“信凌云,站住,前面就是喷泉了,你再走就到水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要发泄也回家再发泄,你想让别人看你笑话啊。”凌云听此止步,沈颐上去不容分说扶上他往家走。
回到家,沈颐扶凌云坐下,等待凌云发泄,不管他是骂了还是摔东西了,都无所谓了,现在正好阿姨不在,免得阿姨难过,发泄完了,凌云心情也就放下了。但沈颐没等到凌云的发泄,凌云却安静如水,说了句:“那个谁,你帮我去买几瓶酒好吗?”沈颐愣了,嗫嚅道:“这不好吧,喝酒伤身体,再者让阿姨看见阿姨又得伤心……”。凌云叹了口气,“我妈不是离开了吗,那你是想让我一个人下去买吗?”于是凌云站起身来,往外走。“嘿你还真去啊……”拽住他的胳膊,“好……好我去买。”“那,给你钱。”凌云从身上掏出钱包丢给沈颐要沈颐自己拿,沈颐瞥了一眼钱包,说:“我不差这几个钱,我出去一下,你可得呆好了等我回来。”凌云点点头。
沈颐叹了口气,回头又看了看凌云,转身出去买,一会儿便买来了。凌云便提着啤酒独自摸索到阳台,独自坐在阳台的小桌旁,独自畅饮,独自眼睛似乎看着远方。沈颐站在阳台的门槛旁,默默地看着,突然心里生出几分心疼,心疼这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男生,心疼这个被精彩生命暂时遗忘在角落的生命,心疼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另一个人。
她走到凌云的旁边坐下,问道:“信凌云,我能陪你一块儿喝吗?”
凌云听此,举着酒瓶的手停在空中,诧异片刻,说:“行,你有没有酒量,别喝醉了还得我这瞎子照顾你啊。”
沈颐笑笑,“放心,别看我是这闷头不爱说话的女士,说不定我比你还能喝呢。”
凌云摸索到另一瓶,递给沈颐。沈颐接过,打开也喝起来,许久,两人都无语,喝着,眼睛瞅着远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各自仿佛遗忘了身旁还有个另一个人。
夜幕降临,凉风徐徐吹过,轻抚着沈颐额前的发际,沈颐才从心事中走出来,她看了看身旁的凌云,凌云还是那样无言无语,无神无色。她起身从屋里取出件衣服披在了凌云的身上。凌云这时头稍抬了一下头,眼皮抬了抬,随即又搭下,沈颐也没介意他的不予理睬,又坐下。或许是解愁之酒下肚,又或许是那身上多了的那件衣服,凌云开口了。
“那个谁,你说人活在这世界上到底为了什么啊,是为了品尝这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吗,那为何人与人的差别咋这么大呢,有的人一辈子该吃的都能吃到,该要到东西伸手即触,该享受的幸福尽情享受,想去那里就去那里,随心所欲,而有的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却什么也得不到,想要的爱情擦身而过,想要的幸福遥不可及,路途泥泞坎坷,难道每个人真有每个人的定数吗,是老天给你生命的开始就注定好你的一生了吗?”
已微有醉意的沈颐两腮如染上粉桃花色,凌云的一席话如在她的心灵的小潭投入一块碎石划开圈圈涟漪,更如她的灵魂在拷问她自己,她何尝不在问自己这些问题,何尝不在向老天请教这些难解的人生命题,她盯着凌云,渐渐眼睛里竟模糊起来,眼前这不是自己一直在梦中见到的那个身影吗,那个在自己最无奈最无希望最颓废时可以在他宽广坚强的肩膀上倚靠的人吗,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将沈颐中幻觉中惊醒,这才看清,眼前是凌云,想起他的问话。
“哦,我也说不清,我也一直在寻找这个答案,但我天生比较愚钝,一直找不到答案,未在这都市闯荡时,我对人生一直都怀有很美的希望,觉得每个人都很好,相信凭着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赢得自己的立足之地,但来这里后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才知道自己错了,自己太渺小了,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在活着,无论你睁多大的眼,你也看不清对方,隔着难以跨过的沟壑,不止这样,你还得小心着,处处都有掉入别人给你挖好的陷阱当中,很累啊,真的,很累。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才知道好人不能得好报,坏人却活得很滋润,所有这一切让我对人生充满了怀疑,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凌云尚且还没醉,听罢沈颐,也感觉她对自己的问题有点偏题,但她的心里话却很现实,生活中就是如此,他能感觉到沈颐肯定经历过什么事情,这些事情让沈颐难以忘记,并且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他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愿意倾听别人心事的人,但此时此地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对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的往事很纠结,他很想听听到底她经历过什么事情竟能够让她对人生产生质疑。
“那谁啊,你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你发生什么事了。”
沈颐在说完那些话眼睛就又瞅向远方,心里感觉很酸,说这些话又让她想起了那件不愿回首的事。听凌云问候,也许沈颐是压抑自己太久了,这些事情她没跟自己的亲人说过,也没跟朋友说过,一是怕担心,进公安局对于农村的人来说那是坏人才能进去的地方,告他们自己被警察抓去拘留了无疑像枚毫无征兆的炸弹投在他们身上,二是为了自己的自尊,但现在,她很想说出来,对一个陌生人,对一个相对自己无任何瓜葛的另一个人,对一个同样处在人生迷途的人,对一个经受人生挫折的人,她不必去防备对方会拿自己的经历做文章。更重要的是沈颐喝得有点过了,虽然她开头说自己很能喝,不过是随口而说。
于是,沈颐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从大学毕业,工作,失业,兼职,受骗,拘留,她娓娓道来,尤其是在拘留所里的所见所闻,那些女人,那些女人的经历,那些女人的痛苦,那些女人告诉她的社会阴暗面,沈颐在说这些不仅仅是为自己可怜,话语中更是对那些女人的同情,对社会的不公平的愤慨,对命运的多舛的无奈。
凌云听着听着,面向远方的头转向了沈颐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社会的黑暗面,他也无法想象一个女生竟经历过这些,而且在自己深陷囹圄的时候还去为跟自己陌路的女人去悲伤,去同情,
他对眼前这个女生也生出几分同情,也为她能这样信任自己说出她难以启齿的经历而心生感激。
凌云的心里防线在沈颐说出她自己经历的同时也彻底崩溃了,他一直不愿在母亲以外的人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一直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失明的样子而可怜自己,所以他一直对母亲以外的人表现的那么冷漠,那么孤傲,只是为了维护他心中仅有的那点点尊严,而沈颐的不幸让他心中觉得人生不是只有自己在经历风雨,不是只有自己走在泥泞的沼泽中,不是只有自己活得让人可怜,他心里也释然许多。他想到人生真的很未知,人唯有坚强地面对,勇敢地挑战,你才不至于百分百概率败给命运,你唯有同命运抗争,你才有些许概率掌握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人生。想到此,他的双眉又横扫,自信起来。
“那谁,对不起啊,你叫沈颐?沈颐,我们干杯,为了白居易老先生的那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干杯。”凌云举酒仰脖一饮而尽。沈颐听见凌云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惊讶十分,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喝,为坎坷人生,为我们的经历,为我们的酸苦的人生干杯,喝••••••”沈颐喝完后,就趴在了桌子上。
凌云还在喃喃着什么,沈颐只是“嗯”的回答着,静谧的夜色中凌云耳畔中便传来了微微的鼻息声,很有节奏的,一吸一出。凌云知道是沈颐睡着了,“这丫头,还说自己能喝呢,都醉倒了。”他心里想着,想到自己身上沈颐给披的衣服,便取下,先用右手摸索着看看沈颐在那里,伸过手便触到细腻的面腮,他一触上手不觉往后缩了一下,但他却感到一丝冰冷的水滴,他马上意识到那是沈颐的眼泪,他还停滞在沈颐脸庞上空的手握了一下,像是很犹豫的,凌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好想再摸摸那流淌着眼泪的脸,犹豫片刻,他展开手慢慢摸到沈颐熟睡的脸上,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沈颐的眼睛,感觉着陌生的沈颐,闭着的眼睛双眼皮清晰可触,眼睫毛也浸湿了,眼角的眼泪轻粘在了凌云的手上,在那眼泪也浸湿自己手的时候凌云的心里突然感觉撞击了一下,像某个东西叩击了一下自己的心灵,很奇怪。他轻轻抹去了沈颐脸上的眼泪,很轻,很轻,在他收手时,沈颐发出轻轻的低低哭声,随即便转了一下枕胳膊的头的方向,便又安静了。原来这家伙梦中哭了,呵呵,凌云想着,便将手中的衣服盖在了沈颐的身上,自己又独饮着,想着想着,也不知夜色浓到几时他也趴在桌上睡了,冷冷的夜风吹拂着这两个风雨飘零人。
早上第一缕阳光照在沈颐脸上的时候,沈颐从碎片似的梦中醒来,一起身衣服掉在了地上,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自己脖子发酸,不觉转着,转着转着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眼前凌云还趴在桌子上睡着,睡得很安静,那是一种婴儿似的睡态,那么安详的不容旁人去打扰,那么静穆的不容人去亵渎,沈颐没见过一个人竟能睡得这么让人屏息,这么不容人去侵犯。她这才注意到凌云身上自己给披的衣服不见了,她四处看原来在自己的身后,这才明白凌云给自己盖上了,她心里很感动,真的很感动,这个一向自傲的家伙居然知道照顾别人啊。她并不知道昨晚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喝酒了,然后给凌云拿了件衣服帮他披上,以后的就模模糊糊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头,头还隐隐有点痛,她真后悔自己不量力而行喝酒了,她拿起衣服又盖在了凌云的身上,便收拾酒瓶,又去做早餐,她熬了小米粥,给凌云蒸了鸡蛋,又烙上了饼。
粥的沸腾溢出的清馨伴着饼的葱香味,一阵一阵冲击着凌云的嗅觉,把凌云从梦中拽回来,凌云睁开了眼睛,眼前虽然一片黑幕,但他感觉到阳光沐浴的温暖,他起身伸展了伸展身体,耳边不时传来阳台附近厨房传来的女歌声,他知道是沈颐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很欢快,小姑娘有时还挺乐观的。他笑了笑,自从昨晚的借酒消愁的同愁别绪,让凌云对沈颐有了亲近之感,同时一个女孩的经历让凌云觉得自己更应该像个男生,挺起胸脯面对自己的人生,不能逃避,不能。他还能隐隐感觉到昨晚手触到的眼泪,虽然已经干涸,但好像浸在了自己的手里了,融化为自己的血液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觉得,但他就是这样觉得。
“信凌云,你醒了,那个……,你说你,把衣服给我干吗,把你病了可咋办,现在没事吧,没感觉不舒服吧。”穿着厨服的沈颐准备叫凌云吃饭,见凌云已醒来,便过来说道。
凌云转过身,“哦,怕我生病,就不怕自个儿生病啊,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喝呢。”
说的沈颐脸上红一道一道的,便转换话题,“那个,呵呵,吃饭吧。”过来便扶凌云走,凌云便顺着回屋了。
“好香啊。”
沈颐笑了笑,心想这家伙会夸人了。帮他盛了粥并拿了蒸蛋及切好的三角饼,递到凌云的手边,坐在另一边看着凌云吃。她并没期待凌云会吃多少,会喜欢吃她做的。但出乎沈颐的意料之外,凌云居然说了声“真有点饿了”便大口大口吃起来,沈颐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吃了半天凌云没听到对面沈颐的吃饭声,便问道:“喂,你怎么不吃啊?”沈颐这才收回自己的吃惊态,“喔,这就吃,这就吃,那个,我再给你盛点?”
“哦,不用了,谢谢啊,你也快吃饭吧,别凉了。?”
沈颐听他话,心里感到很知足,这是沈颐来到这里,凌云第一次这么像朋友一样对自己说话,像个朋友似的对待自己,心里已经感到很高兴了。
吃完饭,凌云便提议要出去散步,又令沈颐大吃一惊,赶忙答应着。凌云明白自己该首先挑战自己的封闭了。于是,两人出门了,沈颐尽量不将凌云带到人多的地方,沈颐为了顾及凌云的感觉,也只是拉着他的手腕,尽量用语言提示,不知道的人也看不出凌云是失明者。凌云能感觉到,他很感激沈颐的细腻。
他们出了小区,去了附近的公园,一路上,沈颐成了凌云的另一双眼睛,将自己看到的景象情景告诉凌云。
“嘿,那边一对老人骑着双脚蹬车走了,两人双脚步调一致,真是一对健康的老人,真让人羡慕。”
“那边好多小孩,哦,还有成人在玩滑轮呢,你会玩吗,你肯定会玩,我还没玩过呢,哇,真棒,那小孩玩得真不错,绕障碍物动作太熟稔了,动作真敏捷,像,像猴子,呵呵。”
“嘿,这湖里那边还冻着薄薄的一层冰,这边这么多鱼在畅所欲游,奇啦,……那美丽的小鱼结伴而游,就像七仙女的彩袖,轻轻拂过,点点缀缀,五彩斑斓,好漂亮啊。”
……
凌云听着沈颐的话,耳倾听着大自然发出的声音,这是失明者才能用心体验到的,他用嗅觉感觉着大自然散发的气息,他用感觉感受着大自然的轻描漫画,他用心感受这一切熟悉耳陌生的声味觉。
大自然的最神圣的力量打开了凌云的心门,唤醒了他沉睡的心知,他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珍惜,学会了面对。
从此,凌云走出了自己的小世界,他明白,除了母亲外,还有个人,是她,一切源于她,不知是那晚,不知是那夜,不知是那酒,更不知是那对话,还是那冰凌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