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几个外地姑娘弯着腰
七月流火的夏天,我带着女儿去吴玉峰厂里玩。饭是在厂里食堂吃的,我对吴玉峰说,女儿说,你的眼睛很有神采,目光锐利,蕴藏寒气,象个坏蛋。
“是吗?你身上才有寒意,见过你面的女人说,见到你就镇定自若,神态安然。看来你是个修道之人。所以有好事一定不能缺了你,明天,在港区港橄榄苑酒楼,有一个小活动,你一定参加。到时,你到我厂里有面包车去,是周日,不妨碍你吧。你要是去,还要你帮一个小忙。
“帮忙啊,吴老板尽管吩咐。”
我骑摩托车带女儿回家时说:“丹丹,你怎么看出吴玉峰是个坏蛋呢?”
“他眼睛滑溜溜,专钓小女孩上钩。”
“小孩子不许乱说,你才十岁。”我知道平日里和妻的谈话被女儿听了去。事实如此,女儿觉得吴玉峰有一双鸽眼,是讨年轻女人喜欢的英俊男人。
橄榄苑是港区边检站招待所,属于中档次酒楼,却很干净卫生。酒楼下是葱绿的绒色草毯,墙边有盛开的蔷薇花、剑麻。酒楼前有喷泉。
中午时,吴玉峰电话打到我家。我手头刚好完成一个中篇小说,确实需要松一下神筋,把胸中和聚的污泥浊水发泄出去,美好的赞美词语都留给了梅花,小霞那些主人公,没有了任何情感的空壳只是一具僵尸而已,我要让自己去大自然风光中补充营养,让呆滞的血液循环流动。
“秋风,你马上到我厂里,有急事。”
“行,你等着。”
吴玉峰的车子在车门口,我说:“怎么啦,才吃过午饭。”
“王建江,黄泉水带着他们的“小蜜二奶”中午就去了橄榄苑,把个包间布置得张灯结彩,象闹新房似的。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太亏了飞雪,你说对吧?”
“你的小情人找好啦?”我把摩托车停下坐进车里。
“飞雪”提出要到江城城里买几件衣裳,我寻思着给她买一件纪念品,一个女孩子把青春献给自己,不论是一天一月还是几小时,都不容易。
“你采用什么方法包二奶。”“是否写有一份合约,到时候粘住了丢不开,有一些内容还是需要事先说明白,哪怕有口头协议也好,免得以后有麻烦,真有你我的,老姜一块。”
“我们先去海港小区接徐飞雪,让你当高级顾问,我知道你秋风眼光好,挑选衣服有独特的审美感,你妻子到商场买衣裙也是你决定妻掏钱。”
“好啦,你那个徐飞雪是王建江介绍的凯乐歌舞台坐台小姐,我不知道风月场所的时尚女人是否喜欢我的参谋,我平日都是给良家妇女献计献策。”
徐飞雪从海港小区居民楼出租屋下来时,我看见她娇小玲珑,有些象杨玉莹,当我晚上听到她倚在吴玉峰怀里唱《萍聚》、《真爱无敌》、《我懂你不懂》和《禁止悲伤》、《我就是这么快乐》时,觉得她的嗓音完全是杨玉莹的风格。
车子在一级高速路飞驰,我坐在他们俩的身后,我后座脚边有一只塑料袋用旧报纸包裹着东西,我用脚踢一踢很沉重。
“我们去步行街,好不好。”
江城步行街两边商场的货品,尤其是时装最昂贵。因为吴玉峰关爱我的文学,所以我也愿意做电灯泡,用自己的真诚映亮友谊的闪光。
“方老师,你是吴玉峰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吴老板常提起你,我看了你写的长篇小说《青春是条流浪的鱼》对你更敬佩了。”她居然先表扬了我一番。
“徐小姐长得很温静,吴老板的眼光没有错。”我一语双关,让他俩心里暖暖的,既然吴玉峰选定了她,已经到了愿意用车接她去步行街买纪念品的地步,我知道我已经无法阻拦,怕什么,吴玉峰有钱,每年净利润百余万。他果然很大方,临下车时,他把脚踢了踢后座的塑料袋,然后捡起放到副驾驶室弯斗,他说:“秋风,你知道什么?钱,十万块。”他是和我说话,话却是说给徐飞雪听的。
“飞雪,听到这个名字,凉嗖嗖的,夏天不用按空调机,听你口音,家离江城不远。”
“不远,坐火车几小时,安徽浙江交界处。”
“是江苏和安徽交界,那里山青水秀的原生态,不错的地方。”
“就是,一片片丘岭,汽车在地上行走,就象跳舞似的,到处种了不值钱的山芋,黄豆,竹林和桑园,比江城至少落后二十年,工厂太少了,年轻人都跑出了村庄。”
“先买衣裳,真正的夏天,我可没买几件好衣裳。”
“应该让你二姐一起来江城,二姐帮你挑选衣裙就更好了。”
“二姐去常熟了,二姐脾气不好,老是和我唱对台戏,没几个人和二姐合得来,太凶。”
我认为她长得玲珑,还蕴含一些稚气,不需要打扮得太性感,风骚。所以竭力纵容她买淡雅秀气的衣裙,我为她相中的一条白色牛仔裤和一件短袖奶白上衣很能在眼前浮现出“天使”的字眼,而她却牢牢选择了一件旗袍裙,她穿上绿色的开衩很高的旗袍裙就真象风月场所的小姐了,我发现她文化水平才初中,是个自身素材并不高傲的女孩。我反复强调一点:“小徐,这款衣不适合你,你还没有这么老,你才二十岁。”其实我是白费劲,她本身就是歌舞厅坐台小姐,还有什么纯情,什么良家女孩?只是我不想让吴玉峰带着一个妓女似的女人招摇过市。在她购买一双凉皮鞋时,吴玉峰揣在包里的一万块钱已经没有了,他伸过手朝我,我猛然大悟,就在五分钟前的国际购物中心,他已经支付了一万一千块。那是一只白金手镯,女服务员拿出五个品种,她挑选最贵重的镶钻白金手镯,她对谁都没笑,只是自言自语:“要么别买,要买就买最贵的。”而我力求她买一只六七块钱,款式相似的手镯。我心里开始讨厌起徐飞霞这种貌似纯情却如江湖女人心凶的女孩。
吴玉峰说了声:“我出去一下,我便知道他是去停车的地方取钱了。
“方老师,我看中了这套麻纱衣,很凉爽的,买吧,就二百五十块钱。”
“好,买吧,等一下吴老板,马上就来。”
“我都挑选好了,买了我们就走,不用吴老板来了。”
我心里想,你一下子已经消费了一万二仟块钱,从头到脚全买了,下回你还可以再来买么,“飞雪,你稍等片刻,吴老板来电话了,马上就到。”吴玉峰不在现场,我给她支付二百五十块钱买一条麻纱套裙,价格并不高,我也乐意为吴玉峰出,她是吴玉峰喜欢的女人,可是,我这是算怎么回事,是我也积极地讨徐飞雪的好,要和吴玉峰竞争女人么,我不能干,他想有机会对吴玉峰解释这种事。
我去橄榄苑酒楼是坐吴玉峰厂里的面包车去的,“你拐一下把我放厂门口。我一会儿和厂里人一块去。”听上去,我善解人意,其实他是逃避不乐意与不交往的女人在一起。
面包车里有塑料厂副厂长和车间主任,在金港小区斜对面停住,上了黄泉水和她的‘二奶’小薛。我说:“喝喜酒,空着手去是不行的,气氛要热闹些。”我提议买一束鲜花。副厂长说,香烟已经准备了,喜糖还没买,我们在商店买了捎过去。
一束鲜花也就三十几块钱,我准备掏钱时,黄泉水小蜜小薛早已付过钱。
“方老师,钱我已经付过了,我们几个人送一束鲜花就行了。不就意思一下么。再说,我们人多,你方老师就一个人,”我把钱塞到她手中,她又扔了我坐着的车窗里。大圆台满满坐了十个人,我没有想到的是徐飞雪的二姐竟然坐在自已身边。
二姐敬你,二姐敬你酒!二姐喝椰奶然后喝高梁白酒,是小糊涂仙酒。她喝了大概五杯,三两酒的样子,她不但能渴酒,还会吸烟,一支接一支,吴玉峰派给她一盒,吴玉峰和飞雪一起敬二姐酒。二姐真不简单,绝不推辞。
“二姐,我也敬你一杯。我们坐在一起是邻居了。”我替她斟了酒。
“啊,二姐和方老师在一起,有戏了,喝,一定要喝!”有王建江先打趣,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你和二姐是棋逢对手,二姐可是很厉害的。”
“是啊,方老师,好多男人怕我二姐喔。”飞雪笑着说。
“二姐在徐飞雪面前是二姐,二姐在我们男人面前是小绵羊,她又不是母老虎,还真怕你了不成?”我说。
“就是,二姐假如把方老师吃了,一会儿就又吐出来了。”王建江笑,接着大家笑得低头弯腰。我果然发现民间的男女玩笑话有时真能促成一对姻缘。二姐临走时前几分钟连续敬我二次酒,看得出来,她有些醉态。二姐对大家说:“我马上去凯乐舞厅上班,你们一起来,欢迎大家一起来坐坐,飞雪是你们的向导。”
二姐衣着极性感,有三分之一乳房显露在灯光下,她回身走时,桌上所有男人都盯着她的背影。她穿黑色长裤高跟皮鞋很有女人的韵致。
二姐年龄不大,却已经很成熟很懂得男人了,她做歌舞厅坐台小姐已有三年了。
二姐忘不了自已在家乡的心酸曰子。她的离家出走是因为自已的欲望不能实现时走向了极端。她原本是一个极有理想的漂亮村姑。她记得那年夏天,插完秧没几天,江南就进入梅雨季节。一会儿阳光灿烂,一会儿阴云密布,一会儿雷雨如珠。乡村柏油路和石桥都被混黄的山水淹没,王川贝家的一片果园锁在烟雨月朦胧中。
“这鬼天气,简直让我乱了方寸,真不想去看那小混蛋!”王川贝的媳妇飞云还喂着奶,她带着儿子刚到五官镇上开了一家水果店,生意还不错,可是一个人实在忙不转身。
通往果园的山路两旁是笔直的水杉和生机蓬勃的香樟树。在雨中被洗得翠绿,雷雨过后,空中飘着细密的水丝,雾气在果园四周维绕,青蛙像舞台的合唱队员一阵一阵极有节奏歌唱,蜻蜓在飞舞,她从楼房下车库里推出摩托车骑上朝果园去。
乡村柏油路上的水被摩托车犁出白亮亮的水花。她想骑摩托车几分钟就到果园不用穿雨衣,她没戴头盔,长发和丝绸短裙在风中舞蹈,她眼睫毛飘挂着晶亮水珠。俗话说,小夫妻吵架床尾闹床头笑无芥蒂,可王川贝去了果园二天二夜没回家。她的耳边还回响着王川贝的愤怒声;“让你不要到镇上开店你偏不听,家里乱成一锅粥,娘病在床上哪个管。”
“你娘的支气管炎是老毛病了,我不到镇上开水果店,吃啥?我和小孩的日子全靠你吗?你果园里挑子、梨子全烂掉吗?明年果园全都要开发成工业园了,到时全家喝西北风啊。”
“真是个小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政府会考虑我们失地农民的工作和生活。”王川气鼓鼓抱起毛巾被骑上自行车就去了果园。
“王川贝,王川贝,你给我出来,摩托车过不了水渠。”
“王川贝快死了,嚷什么,死了我,你可以重新嫁人,镇上有那么多老老少少男人像狼一样盯着你呢。”王川贝没有出果园里屋棚便大声骂着。
“王川贝,有话好好说,怎么和你爹一样犟脾气?”
“飞云,你看不惯早撒伙。”
“我给你生了儿子,你气焰嚣张了,是吗?我离开你这没人情味的东西,我也不会把儿子留给你.”飞云说.
“我不怕你,飞云!”王川贝嘟哝着。
“你是一个烂柿子,软蛋,年纪轻轻守着一个果园,见不得人见不得阳光,整天星星月亮小毛驴地咕叨,就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工’几句乌鸦麻雀都不要看的破诗。”飞云越说火气越大,嗓门也大了起来。
“不许你大喊大叫,这是我家的果园,是我的地盘。”王川贝终于扔掉手中的一本杂志,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冲出棚来,要打媳妇。
“我就喊,一下大男人没本事还装伟大,你打呀,你打人还真上了痛,你动一下我,我就和你拼了。”凭着自己身强力壮哺乳期的精神,飞云不把长得如白条鱼的王川贝放在眼里。
“我掐死你.掐死你,”王川贝真的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双手掐住飞云的子。
飞云终于感觉到了身体虚弱、个子不伟大的丈夫也是会杀人的,她感觉到了气喘,全身扭动起来,头歪在一边。
“你们想干什么,有完没完。”王川贝的爸是村里的放水员,肩上扛着钉耙正在山湾里巡视稻田.听见果园里的吵闹声便赶过来。
“爸,王川贝要掐死我。”
“飞云,你是个好姑娘,不要和王川贝一般见识,你就到商店里去,午饭后,我就摘几筐挑选到镇上,每天关了店门房租费要几十块钱呢,这鬼天气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别感冒了。”
“好吧,我听爸的,可王川贝,你要好好教育他,一举一动让人心烦,自己不会挣钱还不让我挣钱。”
王川贝爸朝飞云扬扬手:去吧,去吧!
听着摩托车声音远去,王川贝爸走在棚里;王川贝正坐在竹椅上叹气。
“王川贝,你守着这二十亩果园也不是办法,有几个外地客跑到山湾找你王川贝买桃买梨。今年的雨水又这么多,断断续续半个月,山东、安微来的西瓜一车车歇在桥头卖不出去,果园里的桃啊梨的没有飞云在镇上开着水果店,没有她四处吃喝张罗着,全会烂在林子里。”
“我就看不惯飞云她对别人的一脸笑。”
“现在城里三星级四星级大饭店还倡导要微笑服务,你是个有文化的人,还如此气量小。”
“飞云,她是卖笑。”
“别犟嘴!你还是顺着她的毛揉,要是你们俩常这个样子下去早晚要出事。”
“要不是听你和你妈的话,我早就去城里打工了”
“不是我和你妈不让你出远门,怕的是你找不到好工作,你没有大学文凭,光会写几句山鸟蜻蜓顶个屁用,在家守着果园还能挣个吃饭钱。”
“可是你看飞云,挣了几个小钱就财大气粗,指手划脚要当女皇,我不愿意做她的臣民。”
好拉,有话好好说,镇上咖啡店茶馆多,什么桑拿钟点房多得是,闲散男人和苍蝇一样乱飞,你没事就到飞云水果店帮着些,别真离了,这人可是隔肚子。”
等爸一走,王川贝就睡上竹榻。
当两行清泪如蚯蚓一样从双目边游走。他便完全进入了梦乡,他的鼾声伴着果园里的黄豆鸟叫声。
初中毕业时,王川贝就有过早恋,十六岁的他因为早恋分了心,中考考了才三百多分,无可奈何读了职业技校。他居然被学校一位漂亮的女教师打动,一次次在笔记本上写赞美诗。女教师可能不会知道他正在付出一腔青春热血,但王川贝为女教师写的几首爱情诗登上了县报和外地的文学杂志。
王川贝认为爱神正在遥远的地方向他招手,可没想到二十岁,他青春的藤秧就长了根,他写诗的才华被考上了大学没钱上的邻村漂亮姑娘飞云看中了。
飞云敬慕王川贝更欣羡他家有二十亩果园,每年有上万块钱收入可以有丰衣足食的生活并.且实现自己的梦想。
上个月,果园第一茬白凤早挑刚成熟,飞云便选最讨人喜欢的白凤桃到村外的开发区去卖,她让王川贝爸用三轮车拉了去。
飞云坐在香樟树下小板凳上,手摇着旅行布帽,看着汽车、摩托车、电瓶车从眼前奔驰。她不知道开发区有没有人喜欢吃桃,能不能做到生意,开发区有一幢幢蓝色、白色、粉红色的合资企业,还有花岗岩、大理石铺地贴面的日本、德国、美国大公司,那里面进进出出一辆辆高档小车,当然还有成千上万的穿白大褂和蓝工农的外地打工仔、打工妹。她的目光只盯着那些打工仔、打工妹,那些打工仔、打工妹有的住公司集体宿舍,晚上吃过晚饭就到乡村公路两边散步,有的打工仔、打工妹是夫妻或者是正恋爱中,他们自己掏钱到飞云和附近村里租了农民房住,吃过晚饭也到乡村公路散步,乡村公路实际就像T型舞台,那些打工仔。打工妹吃过晚饭洗过澡穿着最时尚的衣裙。
“买桃,买桃,白凤桃,白白嫩嫩,脆脆爽爽白凤桃。”飞云有时也吆喝。飞云虽然有了喂奶的孩子,但只有二十一岁,心里还有些胆怯。
“一块钱一斤。”飞云心里想凑个整数。
“八毛钱一斤行吗?八毛钱一斤,我们几个小姐妹每人买一斤。”
“行,八毛就八毛,你们吃饱了肚子,我的肚子在咕咕叫呢。”飞云说。
织布厂的几个外地姑娘弯着腰在她的竹筐里挑选着桃子。飞云听见她们嘴边哼着陆毅,凤飞飞的歌,他们个个穿着牛仔裙、迷你裙很性感。
“你们织布厂的老板是外国人吗?”
“不是,我们织布厂是民营企业,老板原来是在镇上开照相馆的个体户,现在是拥有三千万的董事长了。”外来妹中的胖妞说。
“老板凶不凶,厉害不厉害,听说你们要上班十二小时?”飞云问。
“有什么办法呢,出来就是打工挣钱,只要月月能拿到工资。奖金无所谓;反正年轻看呢。”胖妞说。
“胖妞,你是无所谓,有额外奖金,刘老板每回带你出去给你发红包。”漂亮的长发女说。
“那可是我替老板陪客人喝酒挣的。”胖妞说。
“刘老板就没泡你,我们姐妹们都不信,你每次生刘老板的车出去,半夜才回来。”长发女说,
“大姐姐,下回我推荐你们哪一个去,刘老板是不会把我胖妞放在眼里的,我还真等看刘老板泡我呢,可他喜欢的是四川泡菜。”
“哈哈哈,哈。”众外来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