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永别
浪子又回到C城来了。他到发廊去剪短了头发,顿时感到清爽了许多。回到家里,已是晚上九点。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口可乐,走到阳台上去。他拧开盖子,气泡“咝咝”地冒出来,他细心地品赏着这种风糜全世界的饮料,感到生活忽然又变得如此地真实、简单。他用鼻子微微地用力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花盆中桂花的清香;他微微地抬起头来看看天上,见到月亮发出蓝幽幽的光。桂花还是从前的桂花,月亮还是从前的月亮,一切都没有改变。
明天,无论如何都要为儿子联系好学校了。浪子默默地想着,大口大口地呷着可口可乐。
日子就象浮在河面上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漂走了,一片又一片。
忽然有一天,浪子接到了钱红诗打来的电话。
“喂,是浪子吗?”钱红诗的声音很轻。
“是呀,你是钱红诗吗?”浪子有点惊喜。
“是呀,哎,浪子,我要请你原谅。”钱红诗的声音依然很轻。
“哦,是吗?是不是你上次偷了我的钱呀?”浪子开玩笑说道。
“浪子,我很抱歉,我看了你在北京写给海蓝的信。”钱红诗很轻很慢地说。
“哦,是吗?不过也不要紧。你也可算是我的好朋友了嘛。”浪子不再开玩笑。
“你能原谅我就好。哎浪子,海蓝和她的父母明天要到巴西去旅游。我打算到机场给海蓝送机,你来吗?”钱红诗的话已不再是轻,而是温柔了。
浪子沉默着,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来吧,海蓝希望你来。哎,海蓝在我身边,我让她跟你说吧。”钱红诗提高了声调。
“浪子。”是海蓝的声音。
“嗯。海蓝。”浪子不知道说什么。
“浪子,我一直想打电话给你,但我又怕让你烦。”海蓝轻声说道。
“我也一样。我也一直想打电话给你,我也怕让你烦。”浪子也放轻声音说道。
“是吗?那看来我们都有一样的想法。我们两个真是天生……”海蓝原本是笑着说的,但忽然顿住了。
浪子分明感到,海蓝本来想说“天生一对”,但她忽然觉得不能这样说了。要在从前,这种玩笑话海蓝一定会冲口而出。但现在,唉……浪子感到痛苦而无奈。
浪子沉默着。
“浪子,明天我要跟我爸爸妈妈到巴西去旅游。十一点三十分的飞机,你能来机场送我上机吗?我很想你来。”海蓝已经完全没有从前那种玩笑的口吻。
“那好吧,我一定来。”浪子答道。
……
第二天上午,浪子很早就赶到广州。他用电话与钱红诗取得了联系,并相约在白云机场候机厅门口会面。
到了白云机场,浪子稍等了一会儿钱红诗就来了。今天钱红诗穿了一套白底蓝碎花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身后,额头上戴了一副太阳镜,一副时髦女郎的打扮。
“你今天不象史湘云,象莎朗·斯通。”浪子笑着说。
“是吗?那我今天就当你是李察基尔吧。”钱红诗笑着回答道。
过了大约半个钟,海蓝和她的父母也来到了机场。在等待入候机厅的这段时间里,海蓝和浪子之间有点不太自然,但又心心相印,一刻也不能分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那样地微妙,以至一个眼神,一根手指的弯曲甚至一根头发丝的飘动,也能引起对方强烈的内心反应或关注。
终于要入闸了,海蓝忽然变得潇洒大方起来,完全没有先前的那种不太自然的神态。她与浪子拥抱了又拥抱,亲吻了又亲吻,好象她们一家要移居到火星上去似的。
再见呵!他们站在闸口两边互相挥手,快乐地笑着……
浪子和钱红诗并没有马上离开机场,他们在机场附近找了一个能望见机场跑道的地方,一直等到海蓝和她的父母搭乘的飞机从跑道上飞起来,爬上蔚蓝的天空……
飞机飞走后,浪子与钱红诗“打的”到了广州市区。浪子陪钱红诗到时装店去转了一圈,然后找到一间非常优雅的西餐厅吃午饭。他们早已经视对方为好朋友了。他们无拘无束,谈笑风生,大口大口地喝啤酒……
忽然,电视机中断了正在播放的节目,加插了一段特别新闻。仪态万千、风华绝代的无线电视记者黄德如脸色凝重地在报告:“一架由广州飞往巴西的飞机……发生故障……坠毁……全部罹难……”
浪子不相信这是真的,或者说他不愿面对这个现实。他和钱红诗“打的”到处跑,打电话到各个地方。机场、新闻电视局、旅游局、电视台、巴西驻广州领事馆……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都问了。一直到第三天,浪子才承认海蓝和她的父母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们已经葬身在浩瀚无边的太平洋……
承认了海蓝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之后,浪子三天三夜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象黄豆一样大颗的眼泪不时地从他的脸上流下来。除了睡觉,钱红诗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因为飞机在坠毁之前已发生了明显的故障,因此飞机上的机组人员和乘客来得及留下遗嘱。在寻找黑匣子和打捞飞机残骸的时候,找到了机组人员和乘客的遗嘱。
海蓝和她的父母在遗嘱中将他们家的财产作了如下安排:委托一家律师事务所将所有股权和不动产变卖,兑换成现金,再将这些现金分作三等份:一份以何土荣先生的名义设立一个科学基金,每年以其收益奖励在科学理论和促进生产力发展方面有杰出贡献的中国籍科学家;一份以海蓝的母亲的名义捐献给一个慈善机构;还有一份以海蓝的名义遗留给浪子。
浪子一夜之间获得了七千万人民币的巨额财富。对着这笔财富,浪子泪流满面。他忽然明白到,原来钱财并不是他追求的东西。后来,在一位著名律师的指引下,浪子签署了一系列的文件,将这笔财富捐献给了中国希望工程,其中五百万元指定捐献给他和海蓝共同生活了五天的偏僻荒远的蒙花布小学……
一个秋风吹落满地黄叶的晚上,浪子来到海蓝生前所在的大学,找到钱红诗。他们手牵着手来到了他们曾与海蓝多次共进晚餐的那间酒店的卡拉OK歌厅。睹物思情,人亡物在,浪子控制不住自己,低低地哭泣起来。在饮下三大杯啤酒之后,浪子神情肃穆地走到台上去,要重唱他曾经含情脉脉地对海蓝唱过的那首孟庭苇的歌,只是他已预先将其中的歌词稍作了一点改动。浪子悲伤的双眼环视歌厅,迷惘中仿佛感到象天使一般青春美丽的海蓝就在眼前。他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钱红诗身边的那张空凳,就着音乐的节拍满怀深情嗓音沙哑地高声唱起来——
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
依稀看到你的模样
那层幽蓝幽蓝的眼神
充满神秘充满幻想
一种无处诉说的心情
所有悲伤此刻全涌来
只想只想在你耳边唱
唱出心中对你的思念
古老的传说昨日的承诺
美好的感觉永不停的闪烁
你象那天上的月亮
停泊在水的中央
永远停在我的心上
你象那天上的月亮
你不会随波流淌
永远永远
永远靠在我的身旁
……
第二天上午,在钱红诗的陪同下,浪子怀抱海蓝的遗像,登上从广州飞往北京的飞机,再次与海蓝一道奔向神秘、迷人而又遥远的锡林郭勒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