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樱桃如霞
宽大透明的窗户和大面的墙折合的客厅空而简单。夹角的地方立放着三四幅框好的水粉画。是些梦里水乡般境界的画。
一个人影停留在石板路的远处,两边悠然轻渺的古村落,淡淡的水墨色彩。一片片的粉墙青瓦、鳞次栉比的古民居群巷门幽深,青石街道旁古朴的观店铺平滑似镜的月沼和碧波荡漾的南湖,雷岗上参天古木、民居庭院中的百年牡丹与探过墙头的青藤石木……
她看到了他绘画的天赋在水粉纸上的一点点展现,一点点释放,一点点露姿。
他就站在她的前面,细细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也看着她。是画与人欣赏之间的交融。
这是去安徽洪村写生时候画的。那是中国画里的乡村。
是纯净而美丽的吗?质朴的?谐和的?
他点点头。质朴的美。
他转过身来对她说,你也拥有这样的美。
像是一句电影里的台词的话并没有让她觉得受宠若惊,她呆呆地站在他的旁边,没有说话,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些许欣喜,她不知道。
不是沉渔落雁、碧月羞花,也不是绝世沧桑的一个女子,但像一淌透亮的净水。你。
他这样比喻。她不知所措。
我不喜欢别人评价我。她告诉他,让他换个话题,她觉得气氛有点僵硬,需要调和,改善。
易沚祎。他放声地笑起来,似乎面前这个人傻得可爱。然后他从后面抱着她的腰,说他喜欢她。
他吻她的头发和侧颈处。
也许当人有一种孤独的模糊时,不具备自律的能力。
可是她还没有准备好需要或是不需要。
解开他放在她腰前食指相扣的双手,注视他将会变得冷漠的神情,她闭上眼睛。
在他面前,她永远估量不了爱情的距离,他的眼神太深邃,他的真实太遥远。这是一个无法测量的距离,一个掩盖负值的距离,内心所渴望,理智上所害怕。
他知道她心中藏着美的感觉,虽然,可能爱上的只是一种爱情的感觉。但是,他可以把握,是的,可以把握。
惧怕伤害吗?他问她。
每个人都会。她回答。
觉得危险吗?
是的,不知所措。
永不靠近吗?
如果它永不来临。
他站在离她一米多远的窗边寻找以前的他的画册,阳光直射在他黑得发亮头发上,超过了黑的亮度,这是太阳的作用。她想。
她想。
爱情始终不能惧怕伤害,如此,两个人保持着对爱情的距离,不敢逾越。
*春夏,我不知道对一个素未平生的人的感情是清晰还是模糊。我想这不是一种选择与否的方式。它有强大的磁性。我暗自喜悦,也感到危险。
一个人坐在返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给春夏发短信。她没有需要想得到什么令自己心悦诚服的回答,只是想说不被感知的内界的东西以感知外界。或许过于敏感的人又是过于麻木的,她不能被漂浮于现实的分子所信服。憧憬爱情的人带着尖锐的同时也带着软弱,诉说也无济于事。
她不是一个谁也不爱的人,充满激情,能量充沛,朝气活力。对爱也有渴望,渴望爱与被爱。但是沦陷在感情里不考虑得失的人,往往误入歧途,她也说过,那是青春的误区,可是入口与出口的方向在哪儿,她不清楚,更不明白。
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吧,我说不了什么。
这是春夏的答复。
她知道春夏不会给她任何全力的鼓励或是完全的否定。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所以将是更多的没有言语的对应,也不会心存芥蒂。
那天晚上一直失眠,翻来覆去,是浮现的他的影子,萦绕在左右的他的影子,她有点失去控制的难受。总是有些人不太了解,总是有些故事还没有开头和结局,是的,一切都不太确定。她坐起来,开了灯,打开放在脚底桌子上的手提电脑,登录QQ,没有一个人在线。她特意看了一下他的QQ头像,黑白,不在线。那是一种小小的失落的感觉,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拿来释放。心里堵得慌。寝室里别的人都睡得很熟,还有不知道是谁微微的鼾声。
关上电脑,半躺在床上,把台灯的光线调到最弱,同时看到放在台灯旁边的一本速写本,那是她从他那里拿回来的他的速写本,里面画满室外风景以及室内设计形式的画,还有些幅罗列着单个的钢管式家居休闲椅子,每一幅的右下脚都会有落款。她欣赏这些色彩浓烈并且线条清晰的彩铅画,用手抚摸它们,用脸贴近它们。
她想起她的小时侯留存的绘画的痕迹。那些年的她,因为喜欢,所以总是有很多纸和不同的笔,蜡笔、水彩笔、粉笔、彩色铅笔、毛笔…
也会有很多画,或是在卧室的墙上,或是在学校的画展上,每一张的右下脚都会有落款。为了买那本中意的速写本,存上好几天的零花钱,终于把它拿到手,然后画窗外的风景,画学校里的房子,画书里的漫画,画自己想象的画像…开心而投入。
后来第一次去一个美术老师家学画,去的第一天,老师说她的素描缺少成熟的锤炼,就像是儿童的手笔,在场的很多人都在笑,老师也在笑。她拿起画板冲出去,重重地摔了门。之后再也没有去学,为此,她伤心了好几天。
很多事情都可以遗忘,绘画也是可以的。她也许是这样,已经忘记她的画笔在哪里,有没有因为搬家而仍掉。速写本还在不在,画上的签名还在不在,她渐渐不太记得,那些所谓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是这个时候翻开他的速写本,她又重拾了她记忆里早已模糊的腐朽的东西,终于像做梦一样完整的浮现,依然是她喜爱的那些色彩和线条,铅笔的恬淡的石墨味儿和马克笔浓郁的油墨味儿,她感到头不再有那么失重。
*第二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
闹钟一响再响。当她慌慌张张掀开被子,来不及理床,来不及梳头,忙乱之中洗漱完毕抱着课本去上课的时候,也没有觉得精神不振。
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这个时候抢电梯的人群实在太多 。
裕安站在六楼的走廊上,靠着窗台,向外挥手。
一定是向她男朋友挥手。她想。
穿越风沙历经险滩之后的爱情,也许才是平实的吧。春夏从后面双手重重打在她的肩膀上,俏皮地说。
她不是太了解她的话,她不了解。
沚祎和裕安,放学一起午餐。春夏的早晨总是在活力中成长的,她不缺少能量,也不缺少表情丰富的笑容,包括她清脆的声音。
午饭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看到裕安的影子。她一定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吃饭。
那个性情孤僻的男子,消瘦、英俊、没有话。
他只和裕安在一起,吃饭,或是自习、逛街,没有别的人出现。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两个人,仔细想想真是太可怕了。沚祎,你知道吗?没有比朋友可以经常聚在一起更美妙的事了。春夏一脸开心的样子。
爱情也比不上吗?
那得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春夏拍拍她的肩膀,还有看上去自然的微笑。
她略略低着头,身材是苗条的,走路时是男人气质的姿态。笑不露齿,表情沉默。
在自助食堂吃套饭,买两杯一元钱的小杯果汁,她们其乐融融,像刚进校那会儿单纯充满稚气的状态,期待更多,渴望更多,时间不断的消耗内心的能量,现实世事不断融混内心的洁净,偶尔回归简单也是不错的。
之后她们会去小树林散散步,聊聊天,可以伤感,可以哀愁,可以感叹,可以流泪,也可以笑,发狂的笑,笑得停不下来,就会流眼泪,像是乐极生悲。
一个人如果能够每天都快乐的话,简直是种万幸。春夏说。她看春夏脸上的笑,交叉的笑,说不出来的交叉的笑。她突然领略到一种内心的忐忑和冰凉,来自春夏。
人们总有别人无法知晓的一面。无意中在瞬间呈现,被瞬间捕捉。
*知效。
她给他电话。
我们去南山,好吗?去南山看樱花。
樱花有开在十月的吗?呃,去也挺好的,至少可以欣赏到风景。
那就定了。
他们是在周末的上午开始出发,于中午到达。
然后去植物园。
里面又有很多园,梅桂园、白兰园、兰草园、桃花园、蔷薇园......他们能够观赏到桂子飘香、百菊斗妍的秋季时节该有的丽景,可是不会有樱桃如霞。
没有樱花。他说。
是的,没有。这是十月。十月如果开樱花,这里便是世外桃源。
她抚了一下他的后背,见意到一棵树去。
一棵树,一个观景园的名字。
说是这里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
夜晚我们可以来观看。
待到晚上的时候,他们急切地从饭馆出来,到观景亭,远远望去,恍如仙境。
这夜很美。沚祎。夜很美。
这让人分不清昼夜,分不清真实与虚假的色彩缤纷的城市。
总是不夜眠也不要分辨的地方,总是带上游离的气息。
她感到有嘴唇柔软的碰触在自己脸颊,突然红波泛起,是他不经意间的一个轻吻,落在左脸颊上,并没有吻痕。
他们没有对视,只是朝向不夜的城市,不夜的万家灯火,牵着手。
满城的灯光洒落在江面,洒落在南山上,洒落在一棵树,投影反射着他们的左手和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