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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飘零两颗陌路心

佐罗小姐 《黑恋》 言情小说 2009-08-29 15:23 责任编辑:隐亦心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915 · CHAPTER-00018568

开篇语

我有一个愿望/在东边太阳升起时/我一睁开双眼/我看见了世界/看到了七彩/看到了形状/看见了日夜思念的人/看见了渴望见到的熟悉而陌生的人/看到了眼睛下流淌的晶莹剔透的眼泪/

我抗争拨去黑幕/只为见到伊人/只缘一面/奢求一生/伊人渐行渐远/我独泣到心暗/心伤、心伤/

我望穿天涯海角/觅不到昔日的人/感不到昔日的温存/找不到曾予的心灵/我怀念那段日子/依恋那挂在眼前的黑幕/只为有你相陪/想你、想你/

信凌云用手抚着那一串由小到大形状的花篮,像抚摸着婴儿的脸,轻轻地,轻轻地,充满爱怜的。他翻起了头三个小篮,三个篮底上是三个隽永秀气的字“我”“爱”“你”,再依次翻开另三个花篮的底部,又是熟悉的这三个字。看着看着,信凌云的手已颤抖,心拧成了一团,他脸上抽搐着,眼泪如颗颗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滴打在花篮上,浸湿了花篮,浸湿了他的整个心……

“我宁可不要光明,只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宁可眼前只有单色调黑色,也愿意有你牵着我的手;我宁可闭着眼睛,有你永远陪伴着我,可你在哪里呢?”

信凌云陷入深深思念之中,回到了那难以从心中抹去的记忆……

第一章殊途殊运两相隔

信凌云是一个从小镇走出来的大学骄子,他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就读的是MBA专业,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IQ和EQ都很高。毕业后在别的学生还在忙着找工作,奔波于一个又一个招聘会时,他已轻松进入一家500强企业,面对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能很快理顺这关系网。对上他谦卑有恭,虚心学习,对下他平易近人,能帮则帮,在上下这和谐的推动下,他航行在风平浪静的工作海面上。工作上,他凭借自己的才能,很快能将课本上学到的铅字运用成实践,他思维很敏捷,条理性很好,信手拈来,便将自己的管理工作做得井井有条。他创造性很强,在运用已学的知识上,他总是能将自己的独特的想法元素融入其中形成新的管理理念。他出色的工作博得了领导的赏识,他不断晋升,游走于企业的中上管理层。他很自信,他相信不久的将来,自己便会攀到公司的高管阶层上。加上信凌云英俊帅气的外表,尤其那对双眉,浓如墨描,眉峰横扫,将自信桀骜不驯溢于言表。那双眼则如马良点睛,炯炯有神,顾盼神飞。高拔的身姿,配上笔直的西服,更显其倜傥,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所有的这一切,自然赢得领导的青睐、男同事的妒忌和女同事的追恋,而身在其中的他尽情享受这一切,更给他自信的天平上加上了筹码。

工作后生活中的信凌云却是另一个人,他很HIGH,很精彩的,他会和朋友一起去酒吧,去迪吧,去KTV,他会大唱、大跳、大舞、大吼,他认为生活就该这样,刺激,丰富,充沛。他并不信奉爱情,大学里的一段经历让让他对真爱失去信心,对爱情也是若即若离,虚虚幻幻。他的女朋友也如走马灯,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就像旅游者,在观赏风景时,遇到一朵漂亮的鲜花他会采下来拽在手中,等继续前行中邂逅到另一朵鲜花时,他便会毫不犹豫丢掉前次采的,重颉取新的。

这就是信凌云,工作中的出色和生活中的放纵集于一身。他游离于自己的世界里,他时而很满足,但真正夜深人静,独自一人,面对夜的沉静,心境透亮时,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生活,怀疑自己的理想,怀疑自己的人生,眼睛中便会流淌出一丝淡淡的忧郁,心中蔓延开一缕默默的孤寂。

“凌云,哥们听说你高升了,怎么着,请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搓一顿。”信凌云一个朋友打来电话给他。

信凌云冷笑一声,随即换成笑脸,“当然,没问题,想去哪里你们定吧。”

“好,痛快,去三人行饭庄吧,我召集我们朋友去。”

“好,由你安排,晚上见。”

凌云挂完电话便又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晚上,三人行饭庄的单间里,凌云和他的一帮朋友们觥筹交错,对酒当歌。

单间隔壁屋是三人行饭庄的临时服务员沈颐在收拾着饭后狼藉的饭桌,盘子碗筷错落堆积着,剩菜撒着,剩汤淌着,沈颐小心翼翼地将残汤剩菜倒进大盆里,摞好盘碟,碗筷放在另一个大盆里,用抹布将桌子上的垃圾全部抹到垃圾桶里。额边的缕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有节奏地摆动着。

那边,凌云站在自己的凳子上,神情专注地唱着《伴我闯天下》,声音高亢、放纵。

这边,沈颐边干活边轻轻哼着《蜗牛》,不急不躁,轻柔低沉。

“服务员……服务员”一声急促而暴躁的声音从隔壁屋传出来。

吓了一跳沉浸在自己劳动中的沈颐,她忙不迭地跑过去。推开门,一股酒味迎面涌来,充斥这沈颐的鼻子。沈颐不觉皱了一下眉。随即毕恭毕敬看着那绿茎突爆,眼红脖子红的青年人。他在一盘汤里用筷子挑着一根头发,对沈颐说着:“嘿,服务员,你看你们这是什么呀?你们这样不卫生还开什么饭店啊。……”一番话酒气喷涌,唾沫横飞,一桌子的人都在冷眼看着青年人上演的好戏,带着冷笑、讥笑,只有一个人在桌子上趴着,沈颐看不到他的表情。沈颐听到这些,已经窘得脸通红通红,不知所措。

那个挑刺的年轻人见沈颐愣愣地站在那里,说:“你愣什么楞,还不快换一个去啊,木了吧唧,傻逼。”

沈颐听到这,眼泪不觉在眼圈打转,不觉低下头想把眼泪顶回去。

就在这时,沈颐只听到“咚”“哎呦”,凳子哗啦倒地声,桌上盘碟相互碰撞声。她抬头一看,之前刚才那个趴在桌子上的人朝那个挑刺的年轻人脸上就是一拳,嘴里骂道:“玩儿过分了,以后学的嘴巴干净点。”说完他收了拳,从包里取出钱交给还在那里呆呆站着的沈颐手里:“别理他,不用找钱了。”说完便拉起一女生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那揉着脸有点清醒的青年还站在那里,诧异着。

沈颐看着凌云的背影,不觉感激地由衷地哭了,虽说沈颐在这儿干了不久,但经常见到这里的常客凌云,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经常一伙人,今天漂亮MM,明天大家闺秀,所以她认为他是个花花浪子,狂妄,目中无人的人,但这次后沈颐看出来这个他心还是挺好的,并不是他外表流露出的放纵下的心灵。

二、人生必得经风雨

沈颐毕业于一所二本大学院校,她学的是理科。她并不聪明,仅仅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家人的支持才上了大学,又凭着自己的努力读完了大学。尽管学习成绩很好,但是她的能力不行,尤其是将已学的知识转化成实践方面她明显不足。她的社交能力也不行,她不期待依靠于谁,她只能靠自己。她努力在这茫茫社会潮流中挣扎着。她自卑但不放弃自我。她毕业后就在一家私企里做事,能力不足的她时时受阻,她条理性差,工作一多纷乱时,她就经常出错,虽然她很努力,但她努力的步伐赶不上企业发展的进程。于是,她被公司这辆直直前行的火车甩下了。她在原野里迷失了,徘徊着,迷惘着。她感觉自己的心很空荡,理想很渺茫,人生路灯很昏暗,前行的导航之标很模糊,但她仍不能放弃自己,她还有爱她的亲人呢。她还必须重新从泥泞中爬起,不管前面如何荆棘,如何坎坷,她都得勇敢地前进。

这就是沈颐,正经历着人生锤炼的女生。

从前公司中出来后,她租了个地下室,为了解决暂时的生存问题,在重新找工作之际,她必须找兼职工作,于是她上网查兼职信息,她惊喜地发现网上兼职工作还不少,她记录了许多,最后她将目光聚焦在不需押金可日发且工资不错的发传单上。她打电话给发传单负责人,说明情况后,那人倒挺痛快:“行,你过来吧,今天下午5:30在安贞桥会面。”

“谢谢啊”沈颐感到很高兴,至少可以工作挣钱解决暂时生存问题啦,想想平常见到的路上发传单的人,她感到自己能做好。于是她便去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份“工作”竟成了日后沈颐不堪回首的一页记忆。如果她早点认识这个社会,如果她能多动动脑子,如果她不去兼职网上找兼职,如果她不是那么单纯无知近乎愚蠢,事后沈颐做过无数个如果的假设,但生活没有假设,这里没有如果,沈颐无法躲过这一切,必须得去承受这一切。在以后,沈颐总是不自觉地想到人生是由无数个点组成的,在某点主观意识的偏移,人生由此的境遇就是另一番天地。她学会了珍视人生的每一点,每一点都倍加谨慎。

那天,在安贞桥与那所谓负责人见面。那人姓刘,刘某与沈颐等另两个准备发传单的人。等三个人都全后,刘某简要地叙述了一下工作内容,他说是给某酒店发传单,发的地点是该酒店上的楼层,主要是为那些白领发传单,他还说,等天黑了7点后发传单就更方便容易了,只要从门缝里塞进去就行了。于是他领着他们去了一家酒店外,五星级饭店。她观察着楼层上的灯亮情况,点着楼层数,便先聊着等时间。自始自终,他都没有拿出来过传单。沈颐也不好说什么,眼看时间不早了,她只想早点干完活回家,毕竟租地方离这里很远。

时间拨到了7:00,刘某便从包里拿出一沓小卡片,便交给三人中的一个,说:“26层”

那人先拿着走了,一会儿,刘某又拿出一沓交给沈颐,说“27层”

沈颐只瞥了一眼,卡片上是个女孩头像,沈颐眉细看便塞进包里,她只想着早点发完早点回家,于是她进了饭店。

上了27层,她便马上从门缝里塞卡片,一个不差塞完后,她便急急忙忙地下楼,去找刘某继续发下一层。当她跑出饭店后便被饭店保安叫住,出示身份证后便把她带去保安室,在保安室保安询问一番后,询问中,沈颐才知道自己发的传单是色情广告。一会儿,警察便来了。

警察便将沈颐带去公安局了。

警察甲:知道这是什么吗?

颐:保安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甲:嗯?你的意思是你发的事后你不知道

颐:发的时候真的不知道

甲:真不知道?夹杂着讽刺的语气。

甲丢给颐一张卡片,“念念上面的内容”

颐:模特,学生妹,男女按摩保健

甲:你问问那些中学生去,中学生都知道这是什么,你这么大不知道?你想什么我知道,装啥?

颐:我真不知道,我当时也没细看

甲:没看?这上面统共几个字,啊?这不足10个字花你几秒钟去看?你没看见?哼,拿着这,那边站着去。

甲扬长而去,颐独自站在那儿,泪在眼圈噙着。尤其是面对那公安局来来往往的男女民警的鄙视的目光,沈颐心中对警察的一向的崇拜在当时消失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民警审讯了一番,便将她带到地下室的临时拘留地。屋虽亮着,空荡荡的,不时弥漫着潮湿异味的气息,些些恐惧袭着沈颐。

沈颐望着这一切,回想着几小时发生的一切,眼泪终于涌出,势如山轰地塌,她哭得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只是哭,渐渐哭干了,她才睁着已发肿的眼睛,感到阵阵冷意,地下室的阴湿开始逼近沈颐。沈颐双臂抱着自己,蜷在一团。

晚上接着是录口供,民警边诱导边吓唬边安慰地录完口供。之后又进入地下室,等到判决下来,她被警察带到另一处看守所,验血、指纹后在那个冷冰冰的木板上沈颐度过了难熬的晚上,在那里她才看到自己的判决:行政处罚5日,沈颐惊呆了。

她不知道如何跟父母说这一切,她只好跟姐发条短信,说她出差几天,公司不让带手机,麻烦她告一下父母,之后手机便被没收了,她是淌着眼泪捱到天亮。

天亮后她被带到另一个拘留所,在经过一番有点侮辱人的查身后她被关进了一间拘留室。在那个吃喝拉撒睡溶于一体的拘留所里,在那一群陌生背着各种各样罪行进来的女人们中,沈颐得度过那度日如年的5天。

5天,在某些人眼里很短,不就是日升日落的5天吗,上上班,发发短信,上上QQ,跟同事聊聊天,侃侃大山,听听广播,读读小说,一天不就过去了吗,因此人们根本不会去珍惜这5天的时间。但5天对于那失去人身自由的人却是那么漫长,那么秒秒难熬。

5天,沈颐从那一群女人中看到了社会的另一面,听到了社会的阴暗点,她感觉心很凉。5天,她感到了一种波浪汹涌中一叶扁舟上同舟共济的人们之间的感情,互相同情,互相帮助的情感。5天她变得更沉默了,5天,她除了想、听外,她找不到任何排遣时间的载物。她多渴望能读书,不管什么书,但文字却弥足珍贵,半张报纸她会逐字逐字地看,近乎点数地看,不为看内容而看,只为熬时间而看。她想事想得都干涸了。她才感知自由多么宝贵,那平日里视若无睹的自由在她看来多么奢侈,那昔日丢在一边不看的书对她而言是多么渴望。

5天过去了,沈颐成熟了。她不再相信这游走于大都市的人们,连警察都这样你还期待能信任谁人。警察不会去抓那些始作俑者-----传单制造者(抓他们轻而易举),因为人家都是有背景之人,只会抓他们这些手无寸铁,无权无势,不会对警察同志们造成威胁的弱势群体,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社会,这就是沈颐必须面对的人生。

沈颐5天后还得继续自己的生活,她还得投简历,她还得跑招聘会,她还得找兼职,但她打死也不再相信网上的东西了,她逐门去问人家用不用钟点工,于是她找到这家饭庄,在不耽误白天找工资且面试的时间做着兼职。

沈颐也感到苦,感到人生很难,感到一个人活得很累,但她还得走,决绝地走,坚强地走,乐观地走。

信凌云开着车在路上行驶着。他刚和朋友吃喝完,他的朋友没告他,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喝酒了,他不应该开车。但他开走了。路上风徐徐顺着车窗吹进来,吹醒了他一些,但他还是眼神迷离,意识模糊。手机响了,他便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拿手机看,是现任女友发来的暧昧短信,他看着笑着,还没看完,他的车已碾过路边马牙子,撞在了路边防护栏上。彼时,颠簸了一下的凌云抬头看,还没来得及踩油门,车已撞上。随着“咣当”一声,车身已撞瘪,凌云身体向前冲去,头便撞在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他只感到眼中流下的液体顺着脸颊流着,头上也流淌着液体四处往下流,凌云便什么也不知道,沉沉昏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凌云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他寻找着,寻找着,灵魂不知所托。随荡着,随荡着,凌云挣扎着,希望攀住什么,攀住什么,不让自己在飘,凌云努力抓一切可能抓的救命草,挣扎着,抗争着,挣扎着,抗争着••••••

凌云醒了,他是感觉自己醒了,明明亲人的声音在耳畔响着,或喜极而泣声,或轻轻呼叫声,或关切声,明明是存在的啊,但任凭凌云多努力睁开眼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呢,黑黑的,明明感觉头部阵阵疼痛,自己确实还活着,在确定自己真正活的时候,凌云伸着手乱抓着,渴望能抓住什么。这时,一双熟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云,儿子,我是妈,我是妈••••••”,声音戚戚,又夹着些许惊喜。凌云感到自己的手不时有水洒在上面,他明白那是母亲的眼泪。

“妈,我是没事了吧,为什么屋里不亮灯呢,黑黑的,我什么也看不见,啊,妈?”

他这时才摸到眼睛上蒙着布子,他下意识地想去往下拽,往下扯。

“别,凌云,别动,你眼睛受伤了,别动••••••”母亲声音已沉下去,哽咽着。

“妈,我没事吧,你告诉我,我没事吧。”凌云无助地问着。

“儿子,没事,没事,好好养病就没事了,就没事啦,啊”

凌云渐渐沉睡过去。

主治医生办公室。

“窦大夫,他身上其他地方没事吧?”凌云母亲可怜兮兮问着。

“据现在看来,患者其它部位没什么要紧,受伤的头部也未查出任何毛病,应该没啥大问题,只是••••••”

“那眼睛,那眼睛就真的没希望了吗?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吗?”

窦大夫无奈地点点头,同情地说:“由于车祸的重创,凌云的视网膜破损了,视网膜破损了就无法再复原了,所以凌云暂时是看不见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凌云得承受失明的煎熬,除非能找到新的匹配的视网膜,他才能重获光明。”

后面一席话给凌云母亲带来点希望,但随即眼神黯淡下去。有希望是有希望,但视网膜何来,这段时间凌云如何度过,凌云知道真相后又会如何面对失明,凌云妈陷入痛苦之中。窦大夫不知道如何安慰此时的这位母亲。

母爱永远都是很伟大的。凌云妈突然想到什么,抬头望着窦大夫。

“大夫,如果用我的视网膜可以吗,我都这么大的年纪了,看见看不见都无所谓,凌云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充满希望地看着窦大夫。

窦大夫没想到凌云妈居然想用自己的眼睛换取自己儿子的光明,他不禁对眼前这个伟大的母亲产生深深的敬意。但医生有做医生的原则,不能牺牲母亲来补偿儿子的缺陷,不能失去母亲该享受的幸福去填补儿子欠缺的,在道义上这是永远都讲不通的。窦大夫摇着头,便又向这位母亲讲了讲视网膜方面的知识。

凌云母亲失望地离开了。

凌云身体在母亲精心照顾下渐渐恢复了,唯独那双眼睛,成了家人小心翼翼回避的话题。直到眼睛上那绑扎带摘除时,他们明白一切都得面对了。

当挡在眼睛上的布被摘除了时,凌云睁开了眼,但无论他睁多么大,映入眼睛的都是黑暗。凌云害怕了,他叫着:“妈,为啥我还看不见,为啥我还看不见?”他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尽管很痛。

凌云妈见状马上上前拉住了揉眼的凌云的手,“儿,别再揉了,别再揉了,别再伤害自己的眼睛了,求求你了,凌云,妈求求你了。”凌云妈已泪流满面。

“妈,那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见呢?妈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看着儿子撕心裂肺地追问,凌云妈只好将事实告诉了凌云。

凌云呆坐在那里,“我成瞎子了吗?我真成瞎子了吗?我还这么年轻,我以后如何过呢,瞎子?哼-哼,瞎子。”凌云已颓废地不像个大男孩了,倒像个蜡像杵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凌云,医生说了只要找到合适的视网膜,你就能看见了。”凌云妈希望这些话能削弱凌云的痛快,给他心灵增加点生活的勇气与希望。

但凌云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凌云妈看着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种颓废几近崩溃的凌云,她的心就像被万箭击穿,痛不欲生,而她能做的只是轻轻捋着凌云的头发。

凌云躺在了床上,斜躺着。

“妈,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吗?”凌云低低地喃喃道,已无任何波澜。

凌云妈只好站起来,在病房门口假装开了门又关上,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她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她得时时看着他。她就那样站着,屏住呼吸,静悄悄的。

她听到了儿子低低的哭泣声,看着他把身体都蜷在了一起,像个抱成一团的让人疼惜的小猫。她再也无法忍受了,但她又不能不控制自己,她慢慢地蹲下,将头埋在了大腿上,眼泪顿时浸湿了衣服,她好想嚎啕大哭,她好想大声质问老天为啥这样对我的儿子,但她不能,她只能将剧痛压抑成低泣声,那低泣声又阻隔在衣服里。

第三章风雨过后辛酸泪

自从凌云出事后,公司派人象征性地探望了探望,劝慰他好好休息,当了解到他失明后,都摇着头为他惋惜。三天后,凌云病桌上多了一封解聘书及三个月违约金,这就是公司。凌云病后,他的朋友却一个也没有露面,包括那个他出事时发短信给他的所谓女朋友,这就是朋友。

凌云的心凉透了,彻彻底底地凉透了。从前他总是认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能看透每个人,以为世界就是这样,优胜劣汰很公平,以为自己在社会里是得心应手的,以为自己付出了就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以为世态炎凉与自个儿扯不上关系。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真是个可怜虫,总以为自己在社会大舞台上是受人捧宠的主角,到头来原来自己只是个啥都不是的小角。想着这一切的一切,想着自己失明的双眼,想着年纪轻轻却还得让上了年纪的母亲来照顾自己,凌云痛苦死了。

凌云用手紧紧揪住床单盖住自己的头,低泣声变成呜呜声,牙齿碰得咯咯响,每一声每一响深深击打着母亲的心。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了,先是点点飞洒,不久便纷纷扬扬,六瓣雪花在空中飞舞着。它们是自然母亲一朵一朵精心裁剪的,等裁剪到一定数量后,母亲便将这些花瓣如天女散花般撒向大地。每朵是那么美丽,那么晶莹,那么轻盈。整个世界被它们装点成白色城堡,整个世界被它们装饰得银光夺目。它们有的落在凌云的病房玻璃上然后顺着滑下,落在窗沿上,看着屋内痛苦的母子,它们也被这份亲情感动了,化成泪珠凝固在了窗外。

凌云拆了绑扎带后,第二天就出院回家了。凌云母亲拉着儿子的手,领他走路。“抬脚20公分,这里有个台阶。”“咱向右拐,慢点。”“对不起,请让让啊,谢谢,咱出楼门了。”“小心,有四个下的台阶,从这里向下探脚,20公分左右,好,慢点。”母亲像回到了凌云小时候学走步时的情景:年轻的女人手拉着瘦小的儿子,儿子蹒跚学步,母亲轻轻教导着,“乖,到妈妈这里来,注意脚下,慢慢来”“云,慢点,小心台阶,站稳当了”。出了医院大门,凌云母亲打了一辆车,上车时,母亲轻抚着儿子的头,“稍低点”,避免儿子的头碰着车门,一路上,凌云母亲跟凌云说着话,凌云却没回应,一路无语。到家楼下,母亲先下车,急急跑到另一车门,打开后,又是轻轻用手挡在凌云头顶上,凌云出了车门。

凌云家在这幢楼的5层,凌云母亲还是拉着儿子的手,边说边往楼上走。“抬脚”“到一层楼,咱向右拐弯,走,好,抬脚,咱向二楼前进”凌云母亲是一步一步注视着凌云的脚,一旦脚不对就提醒凌云。这时,她的耳朵后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试图用手往上捋,就在此时,凌云一脚没踩上去,踉跄摔倒在台阶上,膝盖磕在了台阶边沿上,他下意识摸着膝盖。凌云妈一看凌云摔倒,赶快向上扶,心疼着说:“云,对不起啊,是妈不好,没扶好你••••••”凌云甩掉了母亲的手,没等母亲反应过来,凌云一拳击在地上,险些划着边沿,但手瞬时红肿,骨骼处都沁出了血,凌云妈看此,马上上去抓住他的手,“凌云,别伤害自己,你想打想发泄就打在妈的身上。”凌云真想大叫一声:“我真没用!”他还没吼出来,说:“妈,你扶我回家吧。”凌云妈用胳膊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扶起儿子,这次更小心了。回到家,凌云妈将他扶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给凌云,取出冰袋敷在了凌云的手上。她就收拾其家来。在起身时,凌云妈感到眼前一黑,胸中一阵翻涌,她闭上眼,镇定了一会儿,睁开眼,眼前才渐渐恢复。一直听着屋里收拾声的凌云,突然耳朵里一时响声戛然而止,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感觉不太妙,“妈,怎么了?你没事吧?过来休息休息,喝口水。”

“没••••••没事,我只是看看哪里还需要收拾。”凌云妈强忍不适带着笑回答道。

自从凌云回来后,凌云的吃喝行住、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母亲悉心做到完备。凌云回来后就变得异常沉默,有时一天呆在窗前书桌旁,眼面向着窗外。他也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他就愿意那样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凌云妈端过饭来,也只是放在那里,凌云妈劝他吃,一会儿再看饭还是没有动,她看饭凉了就拿到厨房去热热再端给他。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凌云妈试图跟他多说点话,一方面宽慰宽慰他,另一方面也是渴望凌云能跟他说几句话,可每每令她很失望,凌云总像个倾听者,不言不语,有时脸上会出现厌烦之色,会意的凌云妈就会转身离开,让他独自待着。凌云妈总是站在房门前,看着毫无生机、日益消瘦的儿子,她的心很痛,也日渐憔悴。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最近由于过于操劳两度发晕想吐,胸中有时还感觉发闷,就像心口压着一块石头,感觉很压抑。加上自己年纪也大了,儿子上上下下楼梯出去走走,透透气,她感觉自己都力不从心,再者她怕自己再不小心摔伤儿子,加重儿子的自卑感,自己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凌云的思想现在正步入迷宫,每个路口都是交叉的,选择走哪条路注定了你是走出迷宫,还是在迷宫失去方向,步入一个又一个死胡同,处处碰壁而归,而凌云正是处于后者,他的思维转不出来,在迷宫中迷茫着,徘徊着,不再是主动地寻求出路,而是被动地等待,被动地茫然四顾,被动地走着。

人在黑暗那个大幕下,你有两种境界:一是畅想美好事物,如海浪声声,海波滚滚,绿草盈盈,姹紫嫣红,弯月袅袅,星光闪闪;另一种则是入坠深渊,如堕山谷,如落幽林,鹃啼猿鸣,枯草凄凄,狐悲狼嚎,幽深冷峻,而凌云此时眼前的境界便是后者。他间或不觉会为眼前的景象打颤,很恐怖,很寂寞,很无助。后天的失明要比天生的失明承受的失落感和挫败感要强得多,他们见过七彩,见过美丽花朵,见过涓涓溪流,见过绚丽彩虹,见过昙花一现般烟火花,见过所有所有美丽事物,但这一切却在一瞬间在眼前消失,这时常人短时间不能适应的,心中的落差特别大,大到他们无法接受这一切,,由此产生的心灵痛苦也是无法用语言比拟的。

人在这种情况下,极易走极端,一是极端的方式可以暂时忘了自己,忘了自己承受的痛苦,逃避到一个暂时的心灵遗忘所。二者极端的方式便是真正的极端,通过走极端可以让他们彻底摆脱自己面临却不愿面对的痛苦,短暂的痛苦换取永远的快乐,将心灵寄托给上天,将生命付诸于虚无的精神世界,告别永无止尽的折磨。

凌云对于这两种极端方式不是没想过,但他还尚有一息呼吸之气,头脑中尚存一丝理智,他知道自己还有母亲,他虽然不能容忍自己要母亲照顾自己一辈子,但他更不能自私到自己解脱了,却让母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剧痛,让母亲的晚年在孤单凄凉中度过。他虽然失明,但对母亲而言,他的生命就是母亲生命中的牵挂,生命的希望,他不能走极端的极端。

但凌云需要发泄,尤其是他身体中迸发的本性气息或者换句话说是动物的本能之气,在身体中激荡沸腾时,那气如同海潮周期来时的气势,汹涌澎湃,怒吼,连自然都对将身体中孕育的气发泄出去,更何况人乎哉。凌云只有发泄掉身体中的这种无名之气,他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他在母亲出去买菜时,他会摸索到洗手间,打开淋浴人凉水浇灌自己,他一动不动,就那样任浇着,水击打在头顶上,冲击着他的脑神经皮质,让他只感觉水浇的淋漓,舒畅,冰冷。水淹没了他的眼睛,暂且能让他忘记自己的失明,自己只是只是闭着眼在淋浴,冬天的冷水刺骨,冰凉般的感觉充斥着整个身体,让凌云忘了心里的痛苦。

冲了不知多久,他才会关掉开关,湿淋淋地摸回自己的屋,洗手间一片狼藉,洗手间到凌云屋的一路地板上也是水迹斑斑。凌云回屋后便躺在床上睡了,没有了时间,没有了空间,没有了一切。

凌云母亲回来后,看见这一切便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已不是第一次,她的心随着这水迹斑斑而伤痕累累。看着床上和着湿衣服进入梦想,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在轻轻地流的凌云,凌云母亲的眼泪就啪嗒啪嗒的往下滚,仿佛刚才冷水浇灌的人是自己。她轻轻地脱去凌云的湿衣服,慢慢挪着凌云的已麻木的身体,拽去下面浸湿的床单,用毛巾擦拭凌云的身体上的水,换上新的床单,又慢慢挪动凌云的身体让其合适,盖上被子。在此过程中,凌云的母亲很费劲,毕竟凌云已不是自己可以一手抱起来的孩子,而已成长成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了。她的喘气声凌云不是没有听见,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也不是不知道母亲很吃力,但他就是不想睁眼,就是不愿动身自己侍弄自己,虽然他很想,可他就是感觉没有力气,没有精神,像一堆丢弃的烂泥,想扶也扶不起来。母亲弄完这一切便轻轻关上们出去了,外面传来了拖地声,这一切都在凌云耳畔回荡着,他的眼泪便顺着脸颊留下来了,流到嘴里,涩涩的,苦苦的。他还是躺在床上,斜侧着,他猛地用手就去掴自己嘴巴,手就如一阵疾风吹过耳畔便落在了脸上,脸上便显现出红红的五指印,他心里边骂着自己:“没用的东西,”一下一下清脆的声音,好像凌云在拷骂着自己的灵魂,脸上已经不再是五指印,而成秘密的红道印,一条一条的。

干活的母亲闻声忙奔入凌云屋,看见凌云的像是没有知觉似的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扇自己的耳光,脸已红肿,凌云母亲见状忙在床边跪下,手抓住那个扇自己耳光的手,:“为啥,为啥,为啥这样折磨自己。”眼泪已铺满了整个脸,又心疼又生气:“凌云,为什么,你这样自虐,妈心里很痛啊。你咋就不能振作一下呢,为啥要这样对自己,你不是没有希望,••••••”,凌云妈已哭得说不下去,情感堤坝已冲垮,声带已急攻生火,嘶哑了。凌云抱住了母亲,凌云母子抱成了一团,仿佛是洪水过后彼此亡命逃命离散的亲人就别重逢后喜极而泣的情景,更像是濒临天灾大难时,亲人惟以依靠彼此心牵心共同迎难的情景。

凌云睡着了,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轻轻地将凌云扶睡在床上,在床沿上坐着,望着这张本来已长大的脸却由于失明的羁绊而又变得稚嫩的脸,母亲又像是看幼时凌云的脸,长长的眼睫毛盖着那双闭着的眼睛,俊俏高挺的鼻子一吸一合着,不大不小不厚不薄的嘴唇间或翕合着,好像喃喃自语,横眉不知是被眼泪还是水浸湿,些些直立着,如画笔下浓墨横扫不时有的斜峰侧岭。母亲轻轻摸了一下凌云的闭着的眼,心里长叹了一声,刚起身想去外面收拾,双脚已麻木,胸中又如硬生生地塞了一大团棉花,呼吸很短促,感觉呼吸不畅通,闷,闷得慌,胸中犹如一个已充满空气的气球,再往进吸气很困难,仿佛再往进吸就要胀破。

她闭了眼睛,手抚着胸,深呼吸了良久,才感觉渐渐恢复了,腿脚也不麻木了,才疲惫着出了凌云的屋。

她想自己必须得找个帮手了,帮助自己照顾儿子,帮助自己料理家务。对,找个钟点工。

于是她去了劳务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