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那时候的确是无所畏惧的,可现在却想抱头痛哭,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来时的路上听说成长是丢开一件件包袱,可后来发觉还要把记忆载上。”
凌侍安慰她说,“没有不散的宴席。”
“不,不是为这个。”一列轻轨呼啸而过,头发散乱飞扬,慧文捋过耳边的碎发,道:“有一天我们不会再坐在KFC里吃快餐,有一天我们会在咖啡厅里倾诉丈夫、情人、孩子如何的不如人意;有一天我们会不得不在繁杂的人际中寻生存,突然想起从前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和学生时期的朋友悠闲的吃快餐、聊天,憧憬未来,于是明白,人生就是这样尽了的。”
“你这么想下去只会沉得更深,”她抬眼看了看她,道:“那都是孤寂的人才会想到的事,想得多了便会可怜自己,没有出路的。”
慧文摇了摇头,一闪而过的忧郁使她想起了那次昝霄在天台下望的神情,静静的绝望。
后来,慧文乘上了回家的车,向她摇了摇手,一闪,没了人丛中,几十张脸庞,在没有灯光的车厢里都是一样的。
除了大年三十全家人吃了顿年夜饭外,她很少出门。年夜饭很早就吃完了,凌侍同母亲先回,父亲留着和他们搓麻将。
晚上,她母亲小声地看着春节晚会,她趴在书桌前翻着书本,也根本没什么心情这个时候用功,就写起了日记:
“穿过时间的隧道,我们不是成长了,而是变老了。”
咬着笔杆想了半天,一筹莫展。倏然,她忆起了那天慧文临走时的一瞥。有时候,固然多好的朋友也有不能明言的话,人情是最容易淡漠的,搁得久的话就咽下去了。她猜到了些边,却不敢想下去。
她们曾是同一条战线上的,孤寂的生活,哀叹人生,怨怼命运,间或流露对逝去时光的怀念,心里住着同样的小恶魔,想堕落,又不甘心。
她的眼睛熄灭了某种光芒,凌侍是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她情愿相信自己看错了。每当话题绕到昝霄,慧文的眼波闪动一下,然后很快的消失,重新陷入更深的迷惘。
与此同时,慧文在仰望着她的那片天空,远处有隐约的星火,想必是有人在放烟火。烟花这东西起初总是很美的,惹人目光,遐想联翩,幻灭得也很彻底,连火星末子也无迹可寻。如同暗恋一个人时,思绪缠缠绕绕地被牵绊着、守望着,突然感觉消失了,一切的凭证也不复存在了。
她回进了屋,大约是给冷的,烟花再美她都不想再看了。她明白过来,美好的固然是很好的,既然不是自己的,也没那个运气碰上,羡慕有什么用呢?徒劳地只会觉得自己可怜,她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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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侍从超市出来时,似乎看见了昝霄,一身滑雪外套,死皮赖脸地坐在墙角边的一张铁皮箱上,一个俏丽的身影把一只帽子戴他头上,遮住大半张脸,还没等帽子完全戴好就被他拽了下来,丢回给眼前的女孩。女孩又想替他戴上,被他避头闪过,逃到了一边,抬头看见正在结帐的凌侍。
凌侍等着找零钱,故意不看他。
石苑无奈,只得整理下帽子还给营业员,佯怒道:“戴起来很好,为什么不喜欢?”
“遮住我的脸了。”他笑道。
石苑白了他一记,“是啊,难得你长那么标致,把脸遮住了路上的女孩看不到,不要回家哭嘛!”
昝霄一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挖苦人了?”
她神秘一笑,“什么叫‘也学会’啊?”又道:“天机不可泄漏焉。”
昝霄一怔,眉毛挑挑,“那走吧,算命的。”
“你真讨厌!”
石苑经过凌侍身旁的时候,她正在整理塑料袋,昝霄回头对她咧嘴笑,她看见了,暗骂:真是讨打!
那两人有说有笑的从电梯下去了,凌侍居高临下,还能看见他们出门向右转。她绕远路回家,左转,免得再碰上。
经过一家书店时她走了进去,站在一堆辅导书前翻了几翻,没有兴趣。“凌侍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了来,石苑很是惊讶的看着她,目光下移,看到她手里两大袋东西,又道:“巧啊!你家在这边么?”
凌侍连肠子也悔了,“就附近,很近的,是巧啊,在这里碰上。”一旁昝霄微笑不语,反倒石苑表现得很热络,“东西很重的吧,昝霄你帮一下忙啊。”闻言,昝霄便去接她手中的袋子,凌侍想推辞而不得,尴尴尬尬地放脱了手。他的手指一掠而过她手背,笑道:“不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