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第一章 北京天空
阿水手上的酒瓶子突然“叭”地一声掉在水泥地板了,这一声震得连简陋的屋顶都会“吱吱”作响,在宁静的夜里头,甚至要把隔壁的邻居都给吵醒了似的。
酒瓶子,那是阿水故意摔掉的。因为阿水哭了。阿水从来都不哭的,因为他常常会在私底下骂那些动不动就会哭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个大男人。可是现在,骂别人不是大男人的男人阿水真的哭了。
阿水哭的时候,还来了一把少见的鼻涕,他生气了起来叫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小时候被妈妈打得哭哑了喉咙也不见得你流得像今天这么长?”
他还在暗地里骂,骂自己真不是个男人,还是个臭男人,是个贱男人。也许正应了常人说的话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因未到伤心处”啊!
阿水失恋了。所以,阿水当然可以无所顾忌地哭了。
这好像是阿水为自己的哭泣找到的一个最好的理由了。因为只有这样,阿水才会觉得在这种时候,会哭的男人才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才是个真正的男人,才是个绝顶的好男人。
有一次,阿水和几个同事聚会。大家聊得兴起时,其中有一个女同事红着眼睛说,要是哪个男人肯为她而流泪,不要说是哭,就算是流泪,她也会死心塌地地嫁给他,一辈子做牛做马,甚至是做鸡都会嫁给他!阿水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阿水这一笑,笑得他的心像是泄洪的堤坝一样奔涌而出地流血,流得他全身没一处好看的肤色。
他在暗地里哭笑道:我当初都为她落泪了,眼睛哭得比大熊猫的眼睛还要肿,秋子还是要离开我?不但如此,她还义无反顾地跟我一去就是三年不回头,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
阿水想想,也许他和她之间没有发生过真正的感情吧!要不,她怎么会不因为他的眼泪而感动呢?
这是阿水又一次为自己的失恋,并且要痛快起来而找的另一个解释的理由了。
这阵日子里,阿水一直在为他的失恋,找了一个又一个的理由:一会儿说是自己家境贫寒,这叫无可奈何,谁让老天爷当初不把他往李嘉诚的老婆肚子里塞;一会儿说是自己书读得太少,不懂得浪漫的情调;一会儿说是自己没有让人信服的事业,生活没保障……等等!
其实,说来说去的理由都是阿水自个儿在胡思乱想的,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哎!理由很简单,他不想被别人说,自己是被别人给甩了的。那多没面子!要是甩,也是他甩了她才是。
可是,到底是谁甩了谁呢?阿水常常对自己傻笑!
现在,阿水想想,还是赶紧到PP工程的工地上去看看吧!那可是为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而筹建的国家级体育建筑项目!
——引子
北京的天空根本不同于南方乡下的天空。因为北京的白天不够蓝,即使蓝也蓝得不够透他透彻;夜晚也不够黑,即使黑也黑得不够乌亮。
看到北京的天空,想起北京的夜晚,阿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她的眼睛够透彻!阿水还想起了这个人的秀发,她的秀发够乌亮!可是,阿水一想起这个人时,他又哭了。
三年前,阿水在南方的某个小县城里当过泥水工,知道南方白天的天空其实很美;到了晚上的时候,他还可以看见城市里即使是把眼睛睁得如牛眼一样大,也同样看不清楚的星星。
阿水有时很怀念那些看星星的日子,但一想到自己只是个泥水工的时候,阿水就没有勇气再想起这些了。
虽然在那里,曾经有他的花前月下。但阿水花前月下的浪漫其实够简单。因为那时候的阿水,只不过是个泥水工而已。
泥水工的爱情总想学学杨坤的“穷浪漫”,但阿水就是浪漫不起来。其实,不是他不想浪漫,他够浪漫。他比谁都懂得生活即使再苦、再累、再难也要懂得浪漫。
可是,没有钱的日子,真的浪漫不起来。因为阿水的女朋友秋子不喜欢没有钱的浪漫!??
阿水后来知道,是因为自己太穷了。因此所有的浪漫都显得苍白无力,并且有些荒诞,荒诞得那样浪漫的日子,令阿水有时想起来就特别想哭,哭后又特别想笑,笑后又特别想哭。
阿水有时对自己说,阿水啊阿水,何苦呢?不就是一场恋爱嘛!没有钱的恋爱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难过得一天连三餐都食之无味了。既然这样,那倒不如早些散了吧!散了的话,一定会比较好过些。至少心里头不再因为自卑而伤心了,至少可以让身边的女人早些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于是,阿水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尽管阿水非常地不愿意,但是最后,阿水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阿水问她,是不是因为他没钱?阿水的眼睛红红的。
她回答,是。头往下低了些,阿水看不到她的脸。
阿水又问,是不是因为他现在只是个泥水工?阿水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心里有一种难过的自卑感!
她又回答,是。头又往下低了些,阿水还是看不到她的脸。
阿水最后又问她一句,是不是因为你真的不再爱我了?
她最后用手掩住脸,肯定地回答,是。这回,她还转过了头,阿水当然更看不到她的脸了。只不过当她转过头回应他的时候,阿水隐约听到了一声抽泣的声音。
阿水知道自己没有抽泣,那哭泣声一定是她的。但阿水没有在意,他想,就算是小狗跟自己分开都要叫呢!何况是人呢!是啊!反正自己又没钱,又没学历,又没有一份好的工作,她又不再爱我了,要分手又有什么不正当的理由?
于是,阿水笑了。
他笑着回到了自己的阵地——他那个工地里的私人用房——一间最简单不过的单间——找不到洗手间和阳台在哪儿的一间十平方左右的单间。
在这间找不到任何电器的单间里,阿水找到了他的自信:秋子,去吧!去吧!我就不信老天不会为我而开眼?月亮不会为我而明亮?
这个时候的阿水,真的不想再抬头看看北京的天空,可是08年北京奥运会就快要开幕了,他不看不行!?!
因为PP工程一定要在定期内完工,并且要保证质量和施工安全。于是,阿水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北京的天空。
这时的阿水突然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因为阿水突然觉得今天北京的天空特别的蓝,蓝得比南方乡下的天空还要蓝!
阿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想在晚上的时候再来好好地看看北京夜晚的星空,是不是夜晚也一样会特别地黑,也能够黑得过南方乡下的夜空,也能够黑得触手可摸天上的星星?
阿水轻轻地摘下他头上紧紧罩着的钢盔,就像是孙悟空摘掉紧匡咒一样兴奋,他拍了拍有些凌乱的头发,发卷的黑发突然跟着手拍头发的节奏掉下来了好几根,几根卷发落下来后,还有一大群白色的粉末粉丝们跟随着往下落。
阿水仔细想想,哦!这不是工地上的粉尘,是自己的头皮屑,这年头连头皮屑也会追星了!??
他笑完后,又好好地笑了一个,好多天没有洗头发了,这头发掉得厉害,就像是在下一场黑色的小雨啊!
这时,有一个人在阿水的背后叫道:“陈经理,已经封完顶了,您还不回去好好地休息一下?”
阿水一回头,原来是质监部的老张,摆手一笑,道:“是啊!没什么大问题吧?”
“放心,有我在,能出什么大问题呢?”老张递过一支香烟,“来,抽一口。”然后,他自己也叨起了一支。
“谢谢!”阿水接过来一看烟嘴,叫,“哦!中华?老张,不简单哦!怕是我家里盛产的‘假中华’”他又笑一个,他看得出来,老张递给他的是真正的中华烟。
“胡说?我老张再怎么样也是自己抽假的(烟),给您的一定要是真的才是。”老张一声淡笑,将打燃的打火机递到阿水嘴前,“陈经理,还不是全托您的福嘛!来——”
阿水将烟嘴对准火苗,接着使劲地吸了一口,道:“老张啊!这工程可真马虎不得!搞不好,是要杀头的!??哈哈!哎呀!我头晕,都有一个星期没回家了。”他说完后,又猛猛地吸了一大口,结果给呛着了,“真是见鬼了,连‘中华’烟都会呛人?”他这一呛,皱着眉头想起了许多因为抽烟而得“烟病”的病人,又想起了家乡有很多人贩卖的假烟,摇了摇头。
其实,阿水根本就不懂得怎样吸烟!??更何况是“中华”烟?这烟怎么可以这么大口地吸?要慢慢地吸,有滋有味地吸,像毒犯见到海洛因一样拼了命来慢慢地吸!
“陈经理,您就放心吧!有我老张坐阵的日子,哪项工程出了问题?再说了,这是PP工程,国家一级工程。走吧!这一个星期够你累的了,赶工程赶得连家都不能回,现在都顺利封顶了。走吧!我带您去一个好地方好好地放松一下。”老张笑着,白了一眼阿水,说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地方?是嘛!你请客?哈哈!”阿水一笑,又使劲地抽了一口,结果又呛了一次,他皱着眉头,看着烟嘴,侧脸看老张,然后又看看前面的工地。
老张又给他一个小小的白眼,接着又拍了拍阿水的肩膀,道:“当然是我请客。就怕我请客,您也不敢去消费?走吧!”
阿水捏灭掉烟头,问:“去哪?”
“到了不就知道了。”老张还有得吸,他说完后,慢慢地又吸了一口。
阿水一听,伸了伸腰板子,笑道:“好,那我今天就交给你了。哦!累啊!好一个‘累’字了得啊!”老张笑笑,带着阿水走过工地的一条小水渠,然后走上了水泥路,水泥路边上停着两部车,一部是日本三凌的豪华轿车,另一部是一汽丰田的普通轿车。
“上我的车吧!”老张说着,打开丰田轿车的车门。
阿水一挥手,笑道:“凭什么上你的车?上我的车不行吗?我的车坐得比你的车舒服!哈哈!”他说着掏出口袋里的钥匙。
“陈经理,您就别逞强了,不是我不喜欢小日本的东西,实在是我知道您这酒要是一下肚就会没完没了的。上车吧!”老张说着,轻轻地推了阿水一把,像押俘虏一样!
阿水一笑,猫着腰躲进了老张打开了的副驾驶座位,坐上去后,他把身子好好地往后一仰,大笑道:“舒服!”
老张又一笑,转过身子打开了左边的车门,进来后,关上了门,道:“陈经理,您命好啊!这么年轻就当上项目部经理了,前途无量啊!”
“老张,好好开你的车吧!”阿水一笑,眼角有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痛楚,“我命好?我八岁父母就双亡了,从小都是靠邻居救济过活的,我还命好?”
老张发动起车子,摇了摇头,眼角有一丝泪水,道:“呵!不好意思了,您定是又想起伤心往事了。不过……总算是比我命好啊!我一出生父母就双亡了。您还享受过父母之爱呢!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人家说,我是从石头缝里头磞出来的。我说,是。我是孙悟空,是从石缝里磞出来的。”
“我早知道你的事了。其实,你也知道我的事了。干嘛又提起这些呢?唉!人生路短啊!搞不懂的。”阿水说着,系上了安全带,看着路两边的繁华街市,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老张不说话,开起车子来,一会儿后,他放松了一点油门,转头问他:“陈经理,您在北京就没一个亲戚?随便一点瓜葛的都没有?就算是表的堂的堂的表的也没有?我还是不相信。”他右眼看阿水,左眼看车前的路子,像水牛一样翻白眼。
阿水叹了一口气,道:“哪有?这一点比你可怜了吧!你至少还有一个干妈呢!咱们都相处几年了,你还不相信我?”
“净胡说,干妈是我啥亲戚哦!不过说的也是,总算是有一个干妈了。这一点比你强啊!对了,您都这岁数了,还不找一个?”老张又一转头,方向盘的手抓得挺稳。
阿水一听,一声苦笑,道:“得了,找什么呢?这世上真的有爱情吗?别瞎扯了!”
老张的脸一笑,表情有点复杂,道:“唉!世上怎一个‘情’字了得啊?害得我阿水兄弟情何以堪?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都是瞎吹的。这世间哪有情?无情,又何来的生死呢?”阿水不相信世间真有所谓的实际的爱情。
老张转头,淡笑道:“别这么灰心!陈经理,像您这等痴情男儿,世间算是少有了。您啊!一定会找到您的幸福的。”
“我说老张,以后在人家面前你叫我陈经理,这人后你就别这么叫我了,叫我阿水就好了,我感觉这样特好。”阿水一笑,随意地拿起一份今天的报纸,“你这资格,你这年纪,还叫我陈经理,我怕我会短命的。知道不?”
老张一听,觉得在理,笑道:“是嘛!陈……阿水。是啊!叫阿水中听多了,想想北京的天空吧!我就想起阿水,阿水啊阿水,你从来都不会为漂亮的女人流口水的。哈哈……”
“你这老张,净瞎说。照你这么说,我就不是男人了?只有不是男人的男人,才不会为漂亮的女人流口水的!我常常流啊!只不过都是在梦里头,在梦里头……”阿水说到后面时,眼角又有些湿。
老张打了个急转弯的方向盘,等车子又稳稳地跑后,笑道:“是秋子吧!老是在梦里头又梦见你的初恋情人秋子了吧!”
阿水一听,有些生气,骂道:“你再胡说,今天别请客了。”
老张笑了笑,然后神秘一笑,道:“好了,好了,不瞎说。咱家今天请客,请你去看看那个美丽的秋子吧!”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说张大哥,以后咱别说这个人了,行吗?”阿水确实不喜欢再提起“秋子”这个女人了。
“阿水啊!都三年了,你还在乎这些吗?难不成真为了那个背信弃义的女人,而放弃了整天围在你身边的那么多美女吗?”老张不甘心,阿水是一个难得的好男人啊!千年难遇的大活宝啊!怎么可以这样为情而自甘沦落呢?
阿水睁大了眼睛,“哈哈”大笑道:“美女?哪来的美女?”
老张一笑,又好像有些嘲讽的意思,说:“是你眼光过高吧!像小彬、朱芳、叶子和艳妮,还有……太多了,哪个不是美女?公司行政部里的美女就有七八个,还有那个人事部耿经理,就那一个,就够你养眼养一辈子的。”
“别说了,在我眼前谁都不是美女,只有我自己才是美女。哈哈!说错了,是美男啊!哈哈……”阿水想起一些老张所说的美女,是啊!都是美女,可她们不是他心目中的美女啊!
“又发疯了,带你去见见真正的美女吧!我就不相信你这小子不吃晕?”老张又看他这样,心里偷笑,认真开起车来。
九点九分钟过后,老张把车停在一家高级夜总会门前,阿水一看,大声叫道:“老张,咋在这儿停呢?停错地方了吧?”
老张取下了车钥匙,边解开安全带,边笑道:“阿水兄弟,不在这儿停?难道直接开到三楼啊?不在这儿停?咱哥俩上哪儿来一次真正的放松啊?下车吧!”
“可是……可是这……得了,得了,随便你了。”阿水一下车,看看正大门那五个一米多高的镀金的大铜字,晃了晃头,无奈地笑着,应了。
太子夜总会——这可是北京最出名的夜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