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她嗯了声。从天台眺望远方,灯火片片迷离,高架上的车呼啸而过,倾轧过一个时代,未来滚滚而来。
“咕噜噜”,凌侍捂了肚子,有些尴尬。
通常在补课班前,学生们都飞也似的冲到校外小吃摊抢购食物,那时候,伴着日落黄昏,上班族们不厌其烦的脸上也会被这群意气风发的孩子带动出回味、咀嚼的神色来。
昝霄瞅着她,凌侍以为他又要笑话,正待发作——
“接着!”
一整块巧克力饼干。
她接过,很怀疑地,有毒的?
随即笑了起来。昝霄也微微的笑着,他知道她想什么。凌侍扳下半块给他,两人都没有话说,一边咬着饼干,一边仰望着自己那方的夜空。
入夜后的上海,华灯初上,喧杂四起,相邻的那幢公寓楼里,一家三口在日光灯下各自操忙,做功课的孩子时不时探看房门尽头的饭桌。
他们坐在水箱左近,恰到好处地遮挡了从操场上任意角度望过来的位置。夜幕下,眼眸波光粼粼。
他干脆依靠在一块水泥板上,说:“快放寒假了。”
“补课开始了。”
“想过去哪玩吗?”
“如果清华给我录取通知书,干嘛不?”
昝霄大笑,伸腿一踢,低矮的铁栅栏震动了几下,哗哗作响。这样的话也只有她才会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根本不似她外表那样善用迂回战术,头脑一热就什么都冲口而出。起先认识她,他是有些诧异居然还有这种人。或许正是因为一个世事满不在乎,一个样样事情看得顶真,夹着愤世嫉俗,造就了争吵不断的根源。
此时此景,褪却时光匆匆,在夹缝里偷一点闲,哪里还有那个心情争吵呢?
他轻轻地哼起了歌,一首英文歌,依稀地能听到:
“…….noheaven……aboveusonlysky……..youmaysayI’madreamer.ButI’mnottheonlyone……”
歌止,她道:“谁的歌?”
他像是望到了夜空中的某样事物,神往地注视那一方,喃喃道:“一个爱做梦的人。”
她仰望他的方向,却看到了北极星,忽然想到从哪听来的一句话:你就是我的正北方。她一直想不明白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说这样一句话,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呢?望着昝霄,她幡然省悟,“再不会因为黑夜而迷失方向。”
昝霄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凌侍脸一红,惊觉自己居然说了出来,定定神道:“看,北极星,亮闪闪的勺子。”
“呤呤呤………”学校里那口大笨钟敲响了七下。
她站起身,“不打算走吗?”
他眼望底楼,表情是未有过的严肃、深沉。她心寒胆颤,想到了电影情节。
“你,你——快来!”
昝霄笑了。他不想回答会笑,有人出糗会大笑,偶尔碰上两件晦气事苦笑,几乎不愁。
凌侍稍稍移进几步,想去拉他,又不敢。主动去拉一个男生的手,被曾慧文知道了那叫“犯贱”;去拉而又不着,被赵文韵知道那叫“十三点”;拉而不着反倒自己摔下楼去,被昝霄在一旁看着那叫“笑话”!
她抑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道:“走吧,同学们都快走光了,门一锁上,书包怎么办?”
后门的锁不知何时已被悄悄修好了。
“你先走吧,我的书包在操场。”
她一怔,“怎么会的?”
“今天的补课班和我校外的课有冲突,我原就打算逃课,谁想打扫完后就误点了,算了,很累了。”
凌侍不置可否,“最近你外语提高神速啊,尤其是口语发音,很漂亮,有什么秘诀交流交流吧。”
“勤学苦练。”
他张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她感觉有什么被熄灭了,想起当初他还是她同桌时,那种时常若隐若现的不堪承受之感复又回来,这是她从来不曾抽丝剥茧的症结,心里也隐约地明白些的。
“我从来也不想了解你更多,你担心没有距离感的人会让你无所适从。可有一点我很清楚,你很有野心,……可很孤单。”
他背过身,“快走吧,要拿不到书包了。”
他听见身后似乎轻轻叹息的声音,随后一阵脚步声越渐遥远难辨。
过些年,连在没在那说过话都记不得了,谁还在乎说过些什么。她凌侍是这样以为的,昝霄用背影告诉了她这些。
简单的道理往往逗了一大圈才体会明白,她许多年后才明白过来那一转身的沉默,那时,也就不觉得是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