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里面还再继续,她情愿自己这时是失聪的。
这会儿,她也不想进教室。许雯一定会抓住她问动问西,旁边还有很多耳朵探听。虽然在这儿待了三个多月了,她仍然感到有种外力在排斥,同学之间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更多的是张望,从没有设身处地的立场,或许,这就是人情淡薄的隐喻。
她想到了顶楼,初中时有次看见一个男生站在上面,那个曛色黯淡的天空下,遥远的那方还有只风筝在摸爬着,她从来不敢上去,原因之一是恐高,胆子也小,怕被人告密。
今天,确有种豁出去的慷而慨。
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面上,仰望着高处的攀梯,冥想着。
颀长的身影在眼际一晃,她转首看去,竟然是他。
昝霄沉静地立在那。
此情此景,两人都有些无话可说。凌侍看向那架攀梯,那通向天台,能眺望远方的天际。
最近的广播总在警告:
“各班级同学注意,学校顶楼的梯子有攀爬现象,以至我校工作人员经常在天台上发现垃圾……影响极坏,极其恶劣!校方一律禁止攀爬,违者以严重违反……”
“倒不说危险,只担心面子。”
昝霄记得是她身旁的男生嘀咕出这句话的,当时她正在笑。
他问,“想爬上去看看么?”
“你就是那些恶劣分子?”
“现在就我一个了。”
“哦?”
“都是我们这些想逃出课堂又爱做梦的人的乐园,在天快要黑之前,拎几罐啤酒,耗上一个夜自修的时间。”
“现在呢?”
他沉默了下去。她并不惊奇她所听到的,一个外表谦和的人往往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即使像他这样喜欢调侃凑趣的人,眼底还是会闪现一抹压抑、疑惑的神色。
昝霄是内敛的,最后也会像她每天见到的上班族奔波于尘埃之中,为钱、为仕途、为女人。如果不是有着当初的铭心刻骨在心里存放,终究不过是面目模糊的过往路人。
她问他,“你怎么跑出来了?”
“原本找体育老师有点事,看见你在转弯口就跟上来了。”
她微微似的在笑,心里却像灌满了铅。
“她们是不会放过机会数落的,否则就没处显示口才了。”
“所以你从不错过?”
两人都笑了起来,以前的事都还记得。她变了,慢慢地学会了油滑,在自身之外竖立一道道荆棘。
他突然看向她,想说什么的,却只是更沉默了。
有多少人会甘心过平淡无闻的人生呢,她想着,望向攀梯尽头的那扇门。
“上去看看么?”他道。
为了勾到那节梯子,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昝霄把手伸给她,她摇了摇头。
他仰望着顶上的那片片云,洁净得像是通向天堂的路。
“凌侍,有时候我想,只有头顶上的那一小块天空才是属于自己的。”
“即使再怎么精打细算的生活,人生也像是在浪费。或许,当什么都舍得松手了,那片天空才会属于你了。”
她终于爬了上来,双手通红,还有些铁锈。他瞅了眼那双手在笑。
整个学校,成百上千的人,寂静而空旷。
偌大的青草地是点缀,那从不走人,因为漂亮,就那样孤傲的被欣赏着。
两年、三年在少年时代仿佛跨越了大半人生,竟然在彼此的眼睛里也会觅到所谓曾经沧海的那抹意味来。
她望向家的方向,“那片云的位置下是我的家。”
数以万计的屋瓦,灰扑扑的,迷离一片,他努力的想看个清楚,怎奈目力有限——长久以来近距离的习作,处在阳光下的眺望,眼眶里一片刺痛、泛红。
“凌侍,我时常想,坐在那么一个教室里,每天抬头低头记着解着,好像这样就是人生了,终究,还是那么渺小,你学着这个那个的思想著作,而后来只是碌碌无为的死去。凌侍,你想过没有?——我知道,再过几年,我会笑今天的这个自己愚蠢……凌侍,也许你要笑话我了,有句话我还是要跟你说,最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会义无反顾的死去,而唯一可骄傲的,就是我们这个年龄的执着。”
她怔怔的,背过身去。
夕阳也红了,火红火红的渗透过一爿天空,染上了层紫金边。
秋日的梧桐叶,“哗”地在投身去泥土地前仍坚持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完成它最后次使命。
满目的红,缀着点白。
是只风筝,白尾鹞。
新鲜、洁白,又无知的。
“那时,在中学里,偷跑上天台还放风筝的也是你吧。”她道。
“那时总觉得未来很远,还有大把大把的事等着你,可当真的走在未来的路上了,发觉人生根本就很短,美好、快乐也只有那么些。”
白尾鹞还再努力的摸爬,想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多么大,它的羽翼被写满了心事,寂静的飞翔,看的人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