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黑狗一步三摇地走在零五年阳春三月刚被细雨喷湿的水泥路上,黑狗昨天在公交车上偷了两部手机卖了五百块钱,所以今天我们走在路上一步三摇。监狱三年的改造只是让我长了几根胡子而已,我摸了摸下巴推着黑狗去了理发店。
出来的时候我恢复了一点人模,黑狗还是那狗样。我们继续一步三摇地走在街上,一看就像流氓。几个民警对我们特别关注,我因为刚从监狱出来,不管怎样先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再说别的,所以没有作案的动机,这好像让那几个穿制服的很是失望。
快要到达我向往已久的新天地大排档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一个女声脆生生的叫“小强”,不自觉的一回头,那女声已站在了一米开外的地方望着我笑得傻不拉叽的。
“唐小强!呵呵!”她叫出我的全名,然后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说实话我当时的反应像在黑暗里呆久了一下子见到阳光一样的不适应。
“你认识她?”黑狗觉得奇怪。
“不认识。”我一摇头,准备走。
“哎!你不是叫唐小强吗?你怎么说你不认识我呢?你不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你坐我后面总拿橡皮筋弹我的头了吗?”
她向前走了两步,一下子在我面前站定了,歪着头扑闪着眼睛,说实话她除了一双眼睛水灵得还行,其余的没一点做为女生的优点让我有和她说话的欲望。
“被我用橡皮筋弹过头的人可多了,谁还记得你?”我在一片灰白的记忆中大致搜索了一下,的确是找不到她的影子,不过脸还是不自觉的热了一下。
“那你叫唐小强总是不错吧?”
她皱了眉头,黑狗在旁边已开始嘿嘿傻笑了。唐小强这个傻逼逼的名字已经一放好多年了,我被黑狗笑得烦燥起来。
“关你个鸟事,吃饱了撑的,婆娘。”我骂了一句又要走。
“你给我站住。”她用力地拉住我的袖子。
“不要脸。”我一甩手正了正衣服。
“不许你骂人。”她一跺脚,脸胀得通红。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斜了她一眼。
“你又不是我媳妇,要你管。”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你们叙叙旧啊叙叙旧,小刀我在那地儿等你。”黑狗三年不见倒是学会了怎样开溜。我最烦的就是女人的眼泪,黑狗溜了我一下子很被动。
“有什么好哭的?眼泪是尿珠子啊这么不值钱。要不你骂我几句臭流氓咱们扯平怎么样?”
她不做声,眼泪已呼之欲出了。
“你叫什么名字?说给我听听,看看你是不是冒充我的粉丝过来套近乎的。”
我终于做了退步,所以说女人比什么都烦。
“归海春香,有印象吧?”
她眨巴眨巴眼,眼泪又进去了,像拍电影样的。
“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分散她的注意力。
“玩什么?”
上钩了。
“猜正反呗,你先猜还是我先猜?”
“嗯,你先猜。”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猜是反面,我对了你放我走,你对了我放你走。好了是反面我赢了。”
我一边说一边把硬币放在食指关节,用拇指一弹,硬币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我的左手臂上,反面朝上,话一落音游戏就结束了。
“遵守游戏规则,我走了。”
我转身走开,留下她像个地瓜样的站在那里。
找到黑狗的时候他才刚点完菜。
“这么快?”他故做惊讶。
“神经病。”我骂了一句,随后让老板上了两壶白酒和黑狗喝了个半斤八两。
“哥……们儿,几年不……见……酒量见……增啊!”
黑狗舌头打着转儿,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你也一样啊,”我眼里干得厉害,心里烧得像煮沸的油。
“小刀,咱……咱……南哥说了,你……出来,就……就……跟他混了。”
黑狗拍着我的肩膀,一副替我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嗡声嗡气地点点头,就趴在了那张沾满苍蝇屎的桌子上。
起来的时候昏黄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爬进来,床板硬得骨头酸痛,一缕青烟从窗下的昏暗处飘上来,被夕阳滋润得格外飘渺。我怔了怔,以为这是梦。
“醒了?”
是南霸。
“嗯。”
我没脾气地答一声,又倒在床板上。
他捻熄了烟头,走出阴影。
“床板真他妈硬。”
我咬牙说了一句,把头别进墙的那边。
“小刀。”南霸犹豫了一下。
我不做声。
“这屋你先住着,需要什么大哥给你配齐,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现在去和弟史们打个照面吧。”
他把烟头从窗口扔出去,终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遍这屋,还算干净,家具有模有样的,当然,阳光和空气要比监狱的新鲜。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起身出门,才发现这是顶楼,拐角就是阳台,心里莫名一阵宽慰。
所谓的弟史们只有廖廖的几个,看着都是些青黄不接的楞头青。南霸给他们交代我以后就管理他在城中开的一家溜冰城。生活,就这样大致被安排了下来。
我在那个顶楼的窝里躺了一天,啤酒罐滚得满地都是。黑狗呆在我身边,像绵羊般的温顺。这样的日子以后经常过,第天只有阳光或雨水和黑狗光顾我的小窝。黑狗说奶奶死了,我进去的那年死的,偶尔到她的坟上小坐一会儿,那灰白色的墓碑刺得眼睛发痛,在大街上撞到过几次生我的人,大家视而不见,或者说,是视而生恨。我颓废地生活在这个边缘小镇,干一些赚不上钱却能改善生活的事,如大吃大喝,打架,勒索,等。无所事事是最常见的。
都不知道南菲是什么时候怎样走进我的生活的。现在已是成天跟在我后面不离不弃了。我有两个让黑狗当偶像崇拜的优点:不近女色,不抽烟。所以南菲冷冰的眼睛里总藏着一抹哀怨,若隐若现的。黑狗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舌头已经在打转了。
“小刀,南菲,南菲对你那……那可真是没得说。我说……你……你……得回头……看……一下,你不回头……看……你不知道谁……真心对你……好哇……小刀。”
黑狗搭着我的肩,单眼皮已撑不住要覆盖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嘴边长起了小茸毛。
“知道了,睡吧。”
我起身,他就倒了下去。
寂静的阳台空旷旷的,晚风抚过嘴角,一丝淡淡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