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说过,我是个曾经有理想的人。但那只是曾经。
我的理想在不断被生活虐待的过程消失了,科学家于我,终将只能出现在科幻片和电视访谈节目中。他们是那样遥远而神圣。
小吊说,你不是被生活虐待,而是你在虐待自己的生活。
当然这是一个主观和客观,主动与被动的区别,这又要涉及到一个人的奋斗程度。
我承认我很懒,不配拥有理想。
小吊是我兼职的同事,大学的学长。
忘了说,我现在在大炕的饭店里做兼职。但小吊是正职。
说到我的兼职历程,那也是相当悲壮的。这要从我大学的求学生涯说起。
由于我狠狠地重读了几年,岁月也狠狠地把我变成了一个老姑娘,使我和学校里的小姑娘们格格不入。
记得我第一天进校门时,接待我的一个志愿者彬彬有礼地叫了我一声阿姨,叫得我真想从这个地球上消失。
寝室里面的几个小女生活力四射,刚开校就拉着我去学什么街舞。学了一次我就累残废了,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啊。而且打死我也搞不懂把身体扭得跟得了小儿麻痹症似的有什么好看的。那音乐又吵得我像是在看美国灾难片,长此以往,我不是全身骨头散架而死就是心脏病突发而死。
她们的穿着也从来都是格子裙,泡泡袜,时不时还戴粉红色的发带。而我则浑身上下除了黑色就是灰色。我们的审美观太不一样,我一向觉得真正上档次的穿着绝对不要出现鲜艳的颜色。深色就是品味的象征。她们则认为,深色是旧社会的风格。真正好看又时尚的颜色,是阳光的颜色。
我问阳光是什么颜色?阳光不是杂色光吗?
她们回答道,意思是,我们要的是炫酷的感觉。
我承认我老了,我承认我不再适合拥有阳光的颜色。那样的颜色出现在我身上,别人会认为我是个老妖精。
所以像我这样一个貌似半老徐娘的人和这群五颜六色的小姑娘一起出去时,别人还以为我不遵守计划生育,一下子生了这么多闺女。
我们的爱好更是显出我们的代沟能把地球活活分成两半。
说实话要说我老了,那也只是和这些小年轻比起来。我还不至于老到每天没事儿就浇浇花,喂喂鸟,扭扭秧歌,打打小牌。可我确实受不了耳边成天叽叽喳喳的今天超女明天快男。
而且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帮小女生在讨论以后嫁人了,超生了女孩,就要赶快生个男孩儿的想法。
总之,和小自己年龄一个档次的人住在一起绝对是种折磨。于是我提出搬出寝室在外面租房住。
学校倒是没什么意见,但前提是该交的住校费照交,而且不负责我的安全。
我跟我妈说了这事儿后,她坚决不同意。说什么我应该多接触年轻的心,这样才老得慢。
我说看着那些年轻的心,只会显得我更加苍老。
我妈说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是不会给你一分钱的房租费。
没办法我只有到大炕的饭店做兼职端盘子,虽然身体比较累,但好歹心情放松了。
我妈以为可以拿钱限制我的自由,却不曾想为了自由我可以亲自去当金钱的奴隶。
我的同事小吊,大我两届,但小我两岁。他先我一步步入社会,结果跟我干同样的工作,端盘子。这让我更加对大学之后的生活失去信心。
小吊读的是美学。学这个专业最大的问题是,学了之后就再也看不见美的东西,所以被他读成了不美学。
他毕业之后到一个艺术中心去应聘,考官问他从康丁斯基的画中看出了什么哲学问题,他说这幅画中的兽的分辨率委实不怎么高。
忘了说,学美学只是小吊身份的掩饰,他在大学的主修其实是打魔兽。
就这样找了几个月的工作,实在不好意思再啃食父母,就屈身跑来和我一起端盘子,边打工寻思着跳槽。
我说你跳什么槽啊,你还能从这家火锅店跳到那家火锅店?
小吊说这个专业不对口啊!
我说对口啊,劳动人民最美丽嘛。你现在应该把你平生所学运用到工作中,多劳动,多美丽。
然后小吊就一脸柔媚,大家美,才是真的美。
小吊是个挺好的人。我的思维里,搞艺术的都是好人。
美工是个技术活儿,美学是个艺术活儿。
只是小吊这艺术家当得有点让人纳闷。比如他一个以艺术家自居的人,却从来没鼓捣出过一件艺术品。
每当我提出质疑的时候,小吊就一副艺术家欠扁的样子,那是你不懂艺术!艺术这东西,是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的。古往今来的所有艺术家都走进了一个误区,那就是他们居然有艺术品出现。这绝对背离艺术本身的意义。
我说,那你意思是这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艺术家,其他的都是假冒伪劣?
小吊把眼神拉得很远,颇有我当年发呆的风采。他自我陶醉道,我是个浑身充满艺术细胞的人,不是,我根本就是由艺术细胞组成的,我整个人就是一艺术。
我说你不是说真正的艺术家都不会有艺术品出现吗。你现在怎么把自己鼓捣成个艺术品了?
小吊收回眼光,仇视着我,总之你不懂艺术。艺术家或许会觉得全世界都是艺术,但一定除开自己。就算是搞行为艺术的人,也只是把行为看成艺术,而不包括自己本身,本身只是一种载体。就好像装裱画的框架一样。
和小吊不知所云了一半天艺术,我颇有心得。
按小吊的说法,艺术只存在于幻想中。那经过我从小到大坚决不干实事儿,坚决整天幻想。不懈努力之后终于成了个艺术的人。
事实证明我前面所说实现理想的方法不是勤奋努力,而是降低理想这种方法是错误的。
实现理想的途径还得是勤奋努力,不断更换理想直到跟自己合拍就行。
于是今天我忽然成为了一个艺术家,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这大概是艺术最牛的地方。因为其他东西还有评判的准则,至少看得出哪些是正宗的哪些是冒充的。但艺术这个东西,太多元,大叔大婶小丫头老爷子,只要有那个闲情逸致,都可以来趟一趟浑水。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要将我的生活艺术化。
事实证明这是个愚蠢的想法。
那天我正在擦窗户,由于已经很久没擦过了,又临近街边,蒙了很厚的灰。
我寻思着把这个窗子擦得艺术些,于是用抹布作起了山水画。别看这山水画只是简单起伏的几笔,稍不注意就会被画成阴沟和土包。
这时大炕前来视察工作,看到我擦的窗子。大感吃惊。
我惊喜居然有人肯定了我的作品。
大炕感叹到,我的亲娘哎,原来这窗子不是毛玻璃啊。快快快,要擦就赶快擦干净咯。免得客人还以为我们的窗户像被粪氺泼过似的。
大炕的话彻底粉碎了我的艺术家之梦。同时告诫大家,不要企图将生活艺术化,小心把艺术生活化。
这饭店就开在一大学边儿上,是大炕为了照顾他那念大学的妹妹而开的。
这件事给我的感觉是,有个没上大学的哥哥真是好啊,没事就可以去蹭火锅吃。哪像我,还要自己做兼职。
每次我这样说的时候,影儿就会一脸哀怨地看着我,如果你的生活被拴上一根无形的链子,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说如果是条金链子,那一辈子拴在我身上都行。
大学生的小日子是有滋有味的,这从大炕火锅店的生意就可以看出来。
我们一般把吃自己父母的人叫蛀虫,比如大学生。把别人的父母也一并吃了的叫蝗虫,比如贪官。要不当官的怎么把老百姓称之为衣食父母。
可是若没大学生这些蛀虫,大炕的火锅店就开不起来。
其实做学生的生意很麻烦,又累又没太大的赚头。因为我自己就是个学生,所以很清楚这一点。而且吃饭时抢菜比抢女人还凶,场面比打仗还混乱。每次聚餐结束,现场都是一片狼藉。
以前我经常猜想,古时候每次打仗,应该都会有一拨子人老早就埋伏在周围,等着一打完仗就冲上去捞宝贝。比如剥死尸身上的衣服和钱,或者捡兵器去卖给铁匠铺。搞不好由于利益冲突,这些人又会打一仗。
正所谓,大仗之后,余仗不断。
此时我们也埋伏在他们周围,看他们会不会抢食过凶掉几张钱出来。
只是那帮孙子除了每次留下一大堆油腻腻的卫生纸之外,连冥币都不肯掉出一张来。
这样害得我们每次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去打捞汤底里的卫生纸,捞完才能把汤底端到厨房的大锅里进行回收,以备下次使用。
大炕的火锅店叫老汤火锅,对外宣称是祖传秘方,这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因为这汤被他祖宗十八代都涮过。
有一次我们卫生纸没捞干净,被顾客发现,在店里大闹,比孙猴子闹天宫还凶悍。
那人长得也颇有点孙猴子的味道,胡子都长到眼睛下面去了,他说,你们这什么店啊,怎么这么不卫生啊。
我们店里面最瘦弱的一个小兄弟鸡眼,这时候忽然冲出来变成了凤凰,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卫生啦,俺们不是放了卫生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