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想留下来

09年3月底，因为4月春季房交会在即，项目多，车间现有人手完全忙不过来，车间要求招收一批学员和熟练工。招聘一贴出来，就络绎不绝的有人来面试。据了解，因为金融风暴，工业港内部分企业受到严重冲击，已经大半年没有开工了，所以人员过剩。

那天上午来了一位20岁左右的小伙子，我让他简单的介绍一下他的从业经历，他很费劲的说了半天我才听懂，他脑子反应好慢，很严重的口吃，分到车间，不把组长急死才怪。我只好委婉的告诉他，叫他等候我的通知。没想到下班的时候，他却在门卫室等我，而且把行李也搬来了。我再次跟他说，让他回去等候通知，如果明天之前没有电话，他只能另觅工作。他很着急的说现在找工作很难，没有去处，他很愿意到我们公司工作，希望我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好好表现，求我收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前台燕子也为他求情，说他好可怜，看起来又不笨，无奈，只能让他试试再说。

做人力资源工作，心太软有时会让你无计可施，甚至阻碍你的判断力。

第二天把他领到车间，主任分他到电工组实习。没过几天，电工组组长张正刚找到我，说能不能把他调离他们组，他的反应实在太慢了，很难教会他掌握电工的技能。在他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有这样的结果，但是我决定给他一次机会就不会轻易的放弃。我跟组长沟通了很久，让他要充分利用每一个组员的长处，他踏实肯干，任劳任怨，在组上能起到带动作用，现在他动作是比较慢，但我相信熟能生巧，再观察一个星期看看，如果实在不行再做决定。

他家在洪雅农村，就他一个儿子，我不并清楚他是天生如此反应迟钝还是后天造成，只是对于快节奏的今天，他要生存确实很难。他自己怀揣着50块钱只身来成都找工作，我想不止在我们这里遇到问题，他一定也是到处碰壁，也是走投无路。但现在的老板不是慈善家，他不会白白的养人，一定是要求物超所值，因此我可以想像他的艰难境地。

这样又过了一周的样子，我时不时会去询问一下他的情况，组长看在他勤恳的份上，慢慢接纳了他。

公司有宣传栏，会在公司范围内征集稿件，不过投稿的人屈指可数，有时也会有奖征集，在奖金的鼓励下，开始有人投稿了。那天我刚到食堂打饭，他迎面走过来，很神秘很麻利地递给我一张纸条，我展开来一看，是一首厂歌歌词，他要我回到办公室再看，然后红着脸快速的跑开。我回到办公室，展开细细的品读，不过，实在不敢恭维，有太多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到车间找到他，鼓励他发挥长处，他的集体观念很强，公司的文化能参与其中，让他继续努力。他很羞涩地用力点头，很感激我的支持。

他家是外地，所以住宿在员工宿舍，有天他急冲冲地找到我，说他的手机被别人偷了，他的衣服裤子也时常被盗。我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情，他说已经有好几天了，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说，及时反映问题才能很好的解决，现在只能让派出所的警察协助，不过要想找回来，希望很渺茫，以后一定要注意防盗，保管好自己的物品。最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只当是他自己倒霉赊财免灾吧，警察也不可能为了他的衣服裤子浪费宝贵的时间。

对于这些，看不出他迟钝的迹象，而且据我了解，他唱歌很好听，就是做事慢，说话费力，让人失掉耐心去等他完整的表达。

鉴于宿舍的卫生和安全管理，我们很快在周六出台相关的规定，加强了管理，把住宿的人员重新分配，也一再的强调要团结，要有安全意识。

又是一周开始了。那天是周二，我忙着整理资料，车间主任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到我，说电工组有一员工在宿舍调整的当天晚上就消失了，电话也联系不上，已经两天了，音讯全无，问我该怎么办。我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会不会就是他？一问果然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悄悄的离开，我们全部一头雾水，赶紧找来他的资料查找他家的联系方式，才晓得他赶回家了。他妈说话也是和他一个腔调，很缓慢费劲，我想应该是遗传吧，终于找到了答案，不过按公司规定，他已经够被开除的条件了。我让他妈妈转告他，让他尽快回公司，他妈妈万分感谢我们的关心，说会让他尽快回去上班，我无言以对，不过终于放下心来，生怕他有什么闪失。不过他得为他莫明其妙的离开负责任，而且也欠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们带着疑问等待他回来，一周以后，他到我办公室，说组长不要他了，问我有没有机会挽回，他只是想回家，没有别的原因。我看牢他，他闪躲着目光。我一字一句郑重地告诉他，我不能理解他的行为，但根据公司制度，他已创下了历史记录，在无任何请假手续的情况下消失了八天，他必须为他的行为负责，他是成年人，应该能理解公司的制度，制度面前人人平等，我也无能为力，只是希望他尽快找到工作，肩负起一个成年人的责任，不要再发生这些不可理喻的事情。

他呆呆地站在我的办公室，没有离开的意思，任我怎么劝说，他也不离开，一直肯求我向车间主任求情，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无语，长时间的无语，我的语重心长已经失去了作用，我很生气的说，你不要再这样子，也不要多说，现在这个结果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吃一堑长一智，吸取教训吧，你可以离开了，赶紧另找工作去，我们公司不再适合你继续做下去。如果你准备继续站下去，你就站吧，累了，对面有凳子。

看到一切再无挽回的可能，他默默地离开，没有办理任何手续，也没有结算工资，自此，我再没有见到过他。

制度是坏人，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