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老爱怕在窗台上发呆这种很矫情的行为是从小就养成的。不是说我从小就矫情,而是因为我从小就很孤独,我与世界格格不入。
虽然这样说更矫情,但我确实很孤独。这年头一说到孤独就想到矫情不是孤独者的错,而是假装孤独者的错。
并且我还没有什么抱负,甚至连报复都没有。
报复心会让一个人变得不一般,可问题是没有谁做对不起我的事来激发我的报复心,所以注定我是个一般的人。我唯一的一次报复还不是针对人,而是乐冲家的一只猫。
一次我看见它把头伸进我养蝌蚪的鱼缸里舔食我的蝌蚪,这件事让我很气愤,也很有抱负去报复一下它。
想了很久之后,我决定咸死它,于是往缸里面放了很多盐。从此以后那只猫的确咸得再也不敢靠近我的蝌蚪,可是我的蝌蚪也死光了。
这大概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现世报。
所以你看,我不是神童,我居然不知道盐巴也会咸死我的蝌蚪。
而显然乐冲就是个神童,因为据说那厮天天在家做奥数题。可我连奥赛是什么东西都还不知道,以为是类似奥特曼的另外一种东西。于是跑到乐冲家去让他把他的奥数给我玩玩儿。
我盯着一堆奇怪的符号郁闷地看了大半天,忽然一拍脑门,搞得乐冲的爸以为出现了另一个神童,惊喜道,小尧尧,你会做这道题?
我说,伯伯,乐冲哥哥是外星人吧?!
这样一说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小孩子不分不清楚笑的种类,嘲笑,奸笑,冷笑,贼笑,讪笑,以为只要是笑,就代表开心。于是当时的我乐呵呵地认定乐冲就是外星人。
为了让外星人乐冲带我去火星玩儿,我作出了平生最大的也是最出卖灵魂的决定,当乐冲的老婆。
结果是,我的灵魂的确被卖出去了,身体却没有,乐冲这小子竟然不答应。
他的解释是,除了你,我还幻想过妮妮,小樱,可可等人当老婆,但你却不是里面最漂亮的。
我气得嘴巴说不出一句话,于是把满腔怒火交给了牙齿,狠狠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人在气急的时候,就动物了。
多年后再见乐冲的时候,他还会指着手臂上的疤痕指责我,看你这牙印,简直就像猪的牙齿一样。
我说你见过猪的牙齿吗。
他就会说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被猪咬过啊?!
咬了乐冲之后,他妈带他去打了狂犬疫苗。我很心虚,也很耻辱,他们竟然把我当成了一条狗,太过分了。我明明是人,为什么要给乐冲打狂犬疫苗呢,应该打狂人疫苗才对啊。
小时候,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曾想过很久都没想明白。直到长大后完全忘掉这些疑问。越长大就越以为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的我们,其实是因为问为什么的天性越来越小。这期间,我很久都不敢再跑到乐冲家去玩儿。
于是我天天爬在窗台上,发呆。
害得街对面楼上的老爷爷以为我有什么想不开,时不时出来浇花都很注意我。
于是我对他笑笑,表示老爷爷你放心好了。
然后老爷爷很放心地说了句,原来是个智障。
我喜欢看街上的人群,他们的来来往往构成了永不重复的风景。只可惜,我又觉得他们每个人都长得一模一样。
后来有一天,我突发奇想买了个望远镜,希望可以把他们看得更清楚一点。
当然以我的经济能力,买望远镜简直就比跟着乐冲去火星玩儿还难。
但没过多久,机会来了。
当时我妈正陪我看电视课堂,老师说到学习累了的时候可以眺望远方,放松眼睛。这样更有利于学习。
我说看远方,可是我看不清楚啊。妈你看得清楚吗?
她向远方看了看道,不行。
我忽然灵光一闪,小心翼翼地说道,要是有个望远镜就能看清楚了。
说完我胆战心惊,生怕我妈的眼睛变成透视镜看出我心里面有鬼。
忐忑不安地度过几天后,我就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望远镜。
在望远镜交接仪式中,我妈很郑重地对我说,孩子,有了这个望远镜之后,你可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学习啊。
听了这句话我很惭愧,狠命地呆在房间里乖乖做了好几天作业。
几天之后,大家就知道了。谁没当过小孩子啊?!
我开始使用望远镜去了解这个世界,并怀着极大的兴趣和极度的兴奋去观察每一个人。
一开始,我把焦距调到最大,观察每个人的发型,衣服的颜色,鞋子的大小,我以为这些构成了一个人。后来发现不是,这些只是一个人最浅表的部分。
于是我调小焦距,观察每个人,和他的同伴。他们或像吸蝇纸和苍蝇的关系一样紧紧地粘在一起,或当对方是空气一语不发地自顾自走。他们有人正面交谈,转身吐痰,有人今天搂抱,明天施暴,有人表面热情地大笑,暗地阴冷地撕咬。
我曾觉得这些很有意思。可是慢慢地,我越发感到乏味。因为所有的这些关系,都只是人们最浅薄的表现,它们大同小异,甚至虚情假义。
再到后来,我干脆回到最初,不再使用望远镜。
因为当我的视觉变清晰时,我的视野却变狭小了。
只是我依然爱爬在窗台上凝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的行为都在我监控当中,却没在我掌控中。可这往往更有趣,因为随机让人觉得有趣。
若世间万物都在自己掌控中,那还有什么新鲜感。不能预料的东西往往是最吸引人的。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到当上帝其实挺没意思的,因为一切都由他来安排,没有悬念,没有不可预测性,这真是无聊透顶的一件事。况且,也没有比他更高一级的力量来改变他的命运。
即使我用望远镜把街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我也依然觉得他们一模一样,哪怕他们不同年龄,甚至不同性别。
于是我明白了,和你没有感情交流的人,就只能算做一个人,于是这个世界的关系挺简单。
但让人恐怖的是由于看得太过清楚,让我觉得离他们很近,这样搞得我自己都变得和他们一模一样。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大海里的一滴水,沙漠中的一粒沙,空气中的一个分子,它便意味着,你本身独立的存在将不再有任何意义。
爬爬E站一
我从小小的窗户看大大的世界,大大的世界里面,我小小的窗户又会是怎样的呢?
直到有一天我站在楼下的街道看它时,才发现那只是一个小黑洞。
长大后学了物理,知道黑洞不小,并且大得足以吞噬周围所有的物体,仿佛练了吸星大法。
而我那属于我的小黑洞,承载着我,吞噬着这个世界。
我观察我家窗户的时候,学校正组织我们在街上做义务劳动,因为那天是劳动节。我们打扫的区域就是我家楼下那条街道。
尽管我们的出现只是把大街搞得更脏,使得之后环卫工人们又要花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去打扫。但每年如一日的劳动节,我们都会去义务劳动一次。
校方的说法是,扫没扫干净并不是最重要的,孩子嘛,不期待他们做得有多好。劳动的过程和劳动之后的意义才是值得我们关注的,这是一个思想导向问题,虽然这也许就是形式主义的前身。大家爱搞形式主义,估计也是打那个时候培养的。
就像我们每一年的植树节,由于规划植树的地盘有限。学校只好分批组织人去。上午第一批同学植完树,学校找人把树从坑里面拔出来,给下午那批同学植。最后这些树是死是活,都说这个不重要。重点在于植树本身,在于这个过程,在于这个活动带来的意义。
这个句式在我们长大后到处能听见,不管什么场合什么下场,它都是万能的,只是好像没谁觉得恶心。
我一直没搞懂这个意义本身的意义到底在何处。就好比打仗,打输了就说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打仗本身的意义和战士们体现出来的精神。老大,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国家也要亡了,还要什么意义和精神?这个意义和精神唯一的意义就是拿给后世人祭奠用去吧。
这个事实告诉我们,一个能解释一切的说法,毫无价值。
那个劳动节是我一次惨痛的教训。
当时我们班的劳动委员大炕同学正组织着全班同学热情高涨地进行大扫除。只有我站在一个花坛前盯着自家的窗户发呆,实在不是我故意脱离组织不爱劳动,而是我发呆的习惯一旦发作起来,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场合。
结果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把我的脚盘在中间,我还浑然不知。
那蛇把头伸起来盯着我,我把头埋下去盯着它,好一幅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美好画面啊!
大家纷纷惊叫着作鸟兽散,嘴里还大叫着蛇啊蛇啊。后面的人一听到有蛇,想也不想就丢下扫把开跑,一时间被绊倒不少。
我至今想不通为什么大街上的花坛里会出现一条蛇,这年头蛇被人吃得都变成了保护动物,连深山老林里面都难看到,怎么在这儿出现了。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蛇在蛇贩子运输过程中不小心爬了出来。
我惊恐地想蛇先生你饶命啊,好歹我也属蛇,大家是同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