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洞房里的秘密
2.姐姐之死.
姐姐死去三年了。
姐姐曾说过一个胸前有颗铜钱大的黑痣的男人糟蹋了她,姐姐的命运在那时出现了巨大的转折,只有我知道,她眼里藏着泪,心却在滴血啊。姐姐的灾难就在于,她不幸地怀了孕。周遭的流言淹没了她,也淹没了我们全家。人都说,舌头根下压死人。娘的脸灰扑扑的,不明就里的爹怒火万丈,颤抖着全身,指着姐姐的鼻子骂,你,你,你,伤风败俗啊你!
姐姐生性懦弱,拙于言词,她像秋风里的一株芦苇,低着头一个劲儿哭泣。有一天我在姐姐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首诗歌:
你是我的幸福花园
我喜欢看你开心的笑脸
我喜欢听你的蜜语甜言
我喜欢和你一起走过万水千山
我喜欢你在我的岁月里种植浪漫
我的爱是一片蔚蓝的天
而你是那白云一片
你永远在我的心中飘来飘去
自由自在美丽娇艳
我的梦是彩虹的绚烂
连接了两个人的心田
即便是天涯海角
也不再显得遥远
你的祝福让我生机盎然
你的开心让我春风满面
只要你在我面前出现
我就走进了幸福花园
日月轮回把红尘改变
花开花落谁人不曾伤感
只要你快乐地为我歌唱
地球就为我自在旋转
感谢命运感谢这一份缘
让我们相识相知携手并肩
这一生有一次真爱的缠绵
我已经意足心满
我已经无悔无憾
从字体上看,颇为苍劲有力,像是出自一个成年男人的手笔。我觉得找到了一个秘密,就偷偷问姐姐,姐姐一脸茫然地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在咱家门外捡到的,上面还压了一块小石子,真的很莫名其妙。这事发生在姐姐意外怀孕之前,这之后姐姐象突然变了个人似地,沉默寡言,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某个地方发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很心疼又无可奈何。这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我想事情会在时间里慢慢变好的。面对父亲的态度我很是逆反,姐姐毕竟也是他的亲闺女呀,难道说这是姐姐的错误吗?我亲爱的姐姐承受的精神压力是巨大的。顶着这样巨大的压力,姐姐稚嫩的肩膀怎堪承受?当时我脑子一定是进水了,对这一切很麻木,简单的关心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总想为姐姐说些什么,嘴唇咬破了,却终没能开口。
谁也没想到,姐姐突然消失了,像雨珠儿落入大海,无影无踪。
我们家乱成一锅粥,日子陡然灰暗下来。
那时节,我看见一只乌鸦在村子上空悠悠盘旋,最后飘然落在院中的老榆树杈上。它俯着身子,红红的嘴巴张的老大,冲着院子,呱呱呱呱,喋喋不休。爹拧眉瞪眼,拍手跺脚做吓唬状,那家伙反倒叫得更凶。
爹跑出去,到王瘸子家了借来一杆土枪,他叉着双腿仰着脸,冲着乌鸦射击。结果,乌鸦没打下来,他的白头发却轰地燃烧起来,青紫色火焰迎风飞扬,一股焦糊味儿把记忆熏黑。
姐姐似乎从地球上蒸发掉了。
后来,人们说河汊里浮了具女尸。
我们一家都去了。
尸体横在沙滩上。人一近前,绿头苍蝇哄一声飞起来,黑压压的,在半空中嗡嗡旋转着。
尸体五官业已溃烂,浑身肿涨,皮肤呈黑紫色,且布满黑斑,有许多白色蛆虫在上面缓缓蠕动,腥臭之气弥漫。从身量与衣服残片以及脖子上绿锈斑斑的铜质项链上看,是姐姐。是姐姐!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里伸出蓬勃的水草,绿油油,轻轻摇曳,一只红蜻蜓在草尖上翩翩起舞。她的手指脚趾皮肉荡然无存,只剩下森森白骨。
太可怕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我痛哭流涕。难过、恐惧、凄凉让我身若无骨,匍伏于地,把手指深深插进沙里。
爹娘也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弟弟呆若木鸡。围观的村民唏嘘不已。
树林在风中呜咽,日头寡白,卷地而来的风把苦涩的沙和黄叶搅得漫天飞舞。
在我们这里,单身青年暴卒,是不允许入祖坟的,亡故三年,需找异性配骨,结成阴亲,然后才能葬入祖坟。如果想入女方祖坟,则需招赘。阴亲只能在晚上举行,和阳亲模式大同小异,也要吹吹打打,喜气洋洋。夫妻同居一穴,恩爱千古。现在姐姐的情况,只能择一高平之处,暂时葬在河滩。
葬了姐姐,我像得了一场大病,萎蘼不振,茶饭不思。
不久高考来临。自然,我从那座独木桥上跌了下来,跌进无边无际的凡俗里。
那一年,我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