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洞房里的秘密-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顾城
0. 楔子
———我的故事是从夜晚开始的。
1. 亲爱的读者朋友,在走进我的世界之前,请你务必要静下心来,静如群山环抱中的一潭秋水,让我的故事月光一样轻轻洒下来,投入你的心灵深处,与你水乳交融,在浮躁喧哗的时代里,能有一份宁静淡泊的心是很不容易的,但同时也是难能可贵的。
2. 娘说,我出生于一个月光沛然的春夜。
3. 月光常常浣洗掉血液里世俗的灰尘,欲望的残渣,以及灵魂深处的污垢,它让我情灵异常,飘然若飞。从孩提时代到青春岁月,再到成年,这月光,影子般追随着我,像贴在酒瓶上的商标,像与生俱来的胎记。我常常一个人,在夜里踽踽踯蹰,踩着梦幻般的时光,感觉生命的流程。悲欢离合就是秋风里的黄叶,片片飘零,洒满视野。让我迷失于往事的阡陌。
4. 我常常在月华如练的时候遥想那个夜晚。那夜,满世界的槐花香,槐花的馨香洁白如云,在空气里飘飘荡荡,落到地上是银色河水,汪汪洋洋,肆意流淌。夜是蓝色调的,充满诗意。于是我很喜欢夜晚。我生活在农村,骨子里的爱单纯、质朴,执着,就像是田里的庄稼一样生机勃勃。
5. 最初的时候,夜是一张床,我的思想、爱情、梦幻在那里悄悄孕育萌芽,并且开花结果。我喜欢她,像喜欢我的眼睛。
6. 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渐渐害怕,害怕每一个夜晚的来临,我常常忐忑于夜晚的空虚和落寞。
7. 夜晚是一面镜子。困惑的时候,我就睁大眼睛,我能清清楚楚得看见自己。看见情感的走向,灵魂的脉络。
8. 夜晚,一片阔大的沃野,没有脚印,路便有N种可能。
9. 夜晚,我生出一双翅膀,滑翔于时间空间之外,俯瞰恋恋红尘,厚厚的往事如白云飘散。
10. 我变成一块沉默的石头,任夜的大海把我淹没。
11. 当爱情像流星划过天边,我才蓦然发现,所有的美丽都是那么的短暂,在闪亮的一瞬间,或许就注定了灰飞烟灭。
12. 我的一切都是从夜晚开始的。
洞房里的秘密------
1.良宵惊梦
夜深了,院子里的喧闹潮水一样退去。浓浓的酒香挤进窗户,在橘红色的灯光里氤氲开来。
今天,是我结婚的大喜日子,和心爱的男人终于走到了一起,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缘分。有人说,女人的生活其实就是从婚姻开始的。也有人说,女人结婚就是第二次投胎,我相信这都是真的。
当白天被夕阳带走,晚霞化进星光,疲倦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涌上来,一道道程式化的传统关隘走过来,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紧张、兴奋还有些许害怕,从皮肤里浮出来,在夜色里飘飘荡荡。
此时我坐在床沿,蒙着红盖头,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我的男人来,来揭开我的另一段人生。
门开了,一串皮鞋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很清脆,有一个人来到我身边。从那凌乱的声音节奏里不难发现,他喝了很多酒。盖头掀去,热烘烘的酒气,淡淡的烟草味儿和灼灼的目光喷在我脸上,我一阵眩晕。身体竟然发虐般地抖动起来。
丈夫解开我衣服的时候,我有点后悔了。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的手指动作那样熟稔,就像是像在剥一根葱。我意识到他唇角的那缕浅笑,尽管那笑埋在皮肉里。那笑里间杂着别的什么意味。女人的感觉是一流的,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毕竟是新婚啊,我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要求。在此之前,我已经跟他约法三章,神圣的时刻必须交给新婚之夜。这个时候,外面已散尽了喝酒的人们,室内的彩灯把媚眼儿眨得扑朔迷离。
我像一根新折断的花枝让风吹得香瓣零落。我甚至没有一丝销魂之感,他的热情剧烈燃烧着,都没能把我点燃。他的目光像两条柔韧的绳索把我紧紧缚住,令我窒息。他麦粒色的皮肤上渗出汗珠,它们汇成小溪潺潺流过我的身体。他急促的呼吸,剧烈的冲撞,让我惴惴不安。在他高潮来临的刹那,他低沉的呻吟着,雄健的双手搂紧我的腰肢,指甲嵌进我的肉里,在他有力的抽动里,我颤抖不已,身体如同激流中旋转的一片树叶。在他喷发的瞬间,我出现了短暂的晕厥。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一片泥泞。套在无名指上的铂金钻戒冰凉的,被灯光推出窗外的夜哲人般深沉。
我把自己泡进浴缸里,缓缓地闭上眼睛,躺下来,让热水拥抱我的身体,抚弄我的脸庞,淹没我的秀发。
洗了澡,困意却没了,身体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看着床上酣然入梦的丈夫,我轻轻叹口气。灭了灯,掩上门,我披衣来到院子里。
皎洁的月光从天顶洒下来,古槐的枝叶间筛下斑驳的影子,洁白的槐花香味清凉、甘甜,像泉水悄悄涌上来,把我层层包围。
这是个迷人的暮春之夜,我一袭白衣,像个幽灵,从家里径自踱出去,穿过小树林,经过一大片麦田,几片油菜地,一个铺满荷叶的小池塘。爬上堤坡,天空一下子低垂下来,银河倒泻,星星仿佛触手可及,视野却突然开阔起来。好风如水,各色植物酿造的气息在鼻腔间川流不息,我的头脑被洗得干干净净。从果树园边上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白亮亮的河水,斗折蛇行,在月光下格外耀眼。岸边,搁浅已久的那只古船,黑黢黢的,像是倾坍的庙宇。木板桥迤逦到对岸。桥头一只白色鹭鸶在蹀躞,徘徊,神情悠闲。它的眼神在月色里呈淡蓝色,它长颈曲转,尖长的嘴巴细致地梳理着羽毛。然后,它扇动翯翯双翼砉的一声飞起来,在粼粼的波光上低低回旋几圈之后,往远处飞去,不见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牵引着我,而我变成了一架曳地而行的风筝。渐渐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注入我体内,我的双脚贴着草尖疾行,像一朵白云,飘过草地,灌木丛,从木板桥上飘过去,一直飘到我们古槐村的家门口,月色里的小路像一条银灰色的绳子向身后游过去。我踮起脚尖,仰着脸,从矮墙上方能看见我的闺房,此时,她静静的,和小村一起沉浸在深度睡眠里。这样的物理距离,这样的月夜深处,她就像是童话里的小木屋,静谧,恬淡,充满了神秘感。
突然,有几声狺狺狗叫响起来,一条黑狗蹿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欢快地摇摇尾巴,伸出舌头舔舔我地上的影子,然后,又无声无息蹿过去,匆匆消失在夜色深处。
踅回来时,路过姐姐的坟地,我驻足凝视。由于姐姐尚未配成阴亲,所以她的坟显得孤零零的。坟茔不是很大,芳草萋萋,在湿漉漉的月色里显得毛茸茸的,像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头。泪水蓦然淹没了我的脸颊。泪光中,姐姐的脸出现了,白白的,薄薄的,没有身子,闪闪烁烁,在空中飘忽不定。我的灵魂伸出无数条透明的触须,想捉住她,她却蓦然消失了。四下环顾,静静的,月色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蹲在坟前的草地上,轻轻抱住墓碑。墓碑呈青黑色,它低矮,冰凉,水一样浸着我的皮肤。
我把垂到脸上的长发拂到耳朵后面,发现我的影子竟然在轻轻晃动着。世界静极了,心跳如同天籁。我把墓碑前的荒草薅了一片,慢慢坐下来。
草尖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蛐虫在弹奏夜曲,微风在月光里轻唱,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楞楞飞起来迅速溶进夜色深处。定定神,我喃喃低语,把洞房里的秘密告诉姐姐。远远的有几声猫头鹰的唳叫,尖锐、空旷,仿佛来自于山的那一边。古寺的钟声悠远,凝重,像是天堂之音。
我站起身,身体飘忽不定,像是风中的一张白纸。
回家后,发现我走丢了一只鞋子。我竟浑然不觉,裤腿精湿,光脚丫上隆起一个大而红的水泡,此时才疼痛难当。
我刚刚躺到床上,未及关灯,就听见潘军哈哈大笑起来,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嘴巴夸张地咧得很开,吐沫星子直飞,我吓坏了。
黑暗中,我睁大眼睛,一动不动,仿佛有一只巨大的铁手攥住我,我的身子一点一点缩小,缩小,缩小到了最小限度。我的呼吸似乎停止了,心脏仿佛也不再跳动,所有感觉都凝固了。
然后,潘军又猛地坐起来,背靠墙壁,大瞪着眼珠儿,他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别,别杀我,别杀我!
我感到莫名其妙,依然一动不动。
再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扑通一声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看来,刚才他是在发臆症。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身体涣散开来,如同一块土坯没进了水里。
那夜回来之后,我就神思恍惚。原本活泼开朗的个性一扫而空,代之的是深沉和缄默。
几天来,丈夫胸口那颗铜钱大的黑痣一直在我眼前闪耀。它像一颗黑色的太阳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姐姐的面容就在黑太阳里跳动呈现,且日臻清晰,那是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时而脸上是惨淡的笑,时而双目滴血,五官扭曲。她不仅在梦里沉浮,还在阳光下出现,太不可思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