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颜
十月十七日 亚凡致伟华书
没有等你回信,我又写了此函。不管你看了上封信感想如何,我还是要说,我这办法真不错,八个字,真的就把纷扰不休的社会隔远了,我居然还有点聪明头脑。这两天,没有一个人来打扰我呢,但愿他们永远都别来烦我。
肯定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议论就议论吧,永远不被人议论的人是蠢材。我很欣赏孙犁的处世态度,一不争名,二不逐利,鄙视那些钻进钱眼里的人。总的一句话:不肯随波逐流。
哎,你看我,好像自己多么高尚似的。这封信你切不可对别人讲,免得引起某种误会。
十月二十日 亚凡致伟华书
生活中的事,很难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今天安排了明天的事,可到了明天,忽然就介入了新的生活内容。我们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有的想法,来适应新的生活的需要。我的朋友,我打个比喻,是想说明,尽管人类用他的智慧憧憬美好未来,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对付突发问题。哎,絮絮叨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直截了当的说了吧!我交了一个朋友,并且是个女孩。你不要误会,她和你一样,是我心灵的挚友。
只要你看看她的性格,优雅的谈吐,大方得体的举止,你就不会怪我说话自相矛盾。矛盾?哎,人本来就是个矛盾的动物嘛!
昨天午后,我正满怀愁绪的看书,有人敲门。是谁这么不识趣呢,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我打开门,是两个女孩子,满肚子气,也不好发作了
我们可以进来吗?一句温和的请求。
现在想来,当时我是多么的没有礼貌。前几次写信,我已经谈了我对世事的冷淡,所以对她们,我也不会拿出多少热情来。
可以。我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她们的脸,想从中看出她们此行的目的。我简直,简直有点神经了。
幸好,她们对我的冷淡没有在意,很爽快的走进屋里。没等我让座,那位焦秋云的女孩(后来才知道名字)就径直走到我画的那幅《秋荷》前面。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问道:是你画的?什么时候学的?我没有注意她的面部表情,仍旧用淡淡的声调回答她的问话。心里却觉得可笑,不是我画的能题上自己的名字?
听了我的回答后,竟然没有在意我的冷淡,笑了笑说:才学了三年就画的这样好了,如果再用上三年功夫,中国是不是又要出郑板桥了。
我一皱眉头,心想:第一次见面就嘲笑我,那你一定是位行家了。我很想回敬几句,看看她的脸色,全无讥意。便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夸奖了,不过,我并不喜欢你说的话。请原谅我有个怪脾气,不乐意听别人赞扬,因为赞扬会是人激起骄傲的情绪,丧失竞争意识。我只信奉一句:良药苦口利于病。再说,画画也并非我的专长,缺点一定很多,请你多提宝贵意见!
我想将她一军,不料,她笑了笑,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来。
对画画,我是外行,根本没有动过笔,只是没事的时候,偶尔翻一翻,我只凭我的感觉,对不对请包涵,她说。
我洗耳恭听。
你的画中,我感觉到一种被压抑着的悲愁一种苍凉的沉郁,一种深深的失落。这几片零落的荷叶,足以体现你当时的孤苦与悲伤。说实在的,我不喜欢你的画,一个年纪轻轻的人,为什么总是沉浸在个人的悲伤中呢,我欣赏汪国真的话:
假如你不够快乐,
也不要将眉头紧锁
人生本来短暂
为什么还要栽培苦涩
她又将话题转到画的布局上。她说:画的右下角的空白太大,与实处相较,会给人一种重心不稳的感觉。若将题款题在这里,拦住画面的边缘,空白也不至于伸展到画外,布局也紧凑了。
我的心里先是诧异,后是兴奋。在这人情似水物欲横流的时代,要找一份赖以糊口的工作,路子总是有好多条,但若想在事业上找到一个知心朋友,并在艺术上能给我以帮助的人,就等于大海里捞针,而我现在正好遇到了一位,能不高兴吗?
这些日子,我的心情一直很好,我觉得,在我面前,有一条灿烂辉煌的道路铺向远方。我像一只寄居在洞穴里的动物,感到春的召唤,慢慢的跑道洞外,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我的思绪如纯净的晨露,带着晶莹的幻想,到大自然中驰聘。对于自然壮丽的景象的陶醉,使我一直沉郁于心的悲哀一扫而空,一切都变得活泼而又生气。我渐渐的懂得,一个作者,假如只是沉浸在个人的小圈子里,一直以无望的缠绵的悲观情绪写作,那他的艺术生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正当我如是想的时候,那个女孩,秋云也有这样的想法。我读了她的诗,不得不让我对她别具青眼,饶她是个女孩子,写的诗并无闺阁之气,我不禁折服了。我的朋友,她的诗并非写得如何规整,用词并非华美,而是从诗中透出一颗饱含爱意的心,透露着一种不畏艰险的精神。在诗中,你看不出是女孩子的手笔。相比之下,我的诗是多么缺少才情啊!以前我只知道钻在个人感情的漩涡里,一直为一个人哀伤。她的诗像一只喇叭,奏出一曲昂扬向上的歌。我的诗只是一只小小的苇笛,笛音里透着彷徨、幽怨和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