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伤逝
十月十日亚凡致伟华书
夜里刮起了大风,很恐怖,让人想起聊斋里的音乐,像是一个灵魂飞上了天。窗外的犬吠,行人的喧哗,汽车的鸣笛,都透露出一种无奈。
晚饭后,独自对着明晃晃的电灯发呆,前几天写的一封信,因不知道地址,终于没发,现在就放在我的面前。
我的朋友,我的心里充满离愁,而此时此刻,心里却升起一种风暴来临的痛苦,像一只鸟的羽翼抖动不已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暗淡,又无端的看到了那只受伤的孤雁,看见它痛楚的眼神,听到它的哀鸣,我不知道为什么。
清凉的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拂着我的发梢。我踱到门口,倚在门上,望见其它宿舍里灯火辉煌,我竟奇怪他们哪来那么多的欢乐。
天边的那一颗小星呢,今宵如何不见?
我可怜的心,有一种无法割舍的痛。
清凉的风啊,你已吹走了流萤的呓语,吹碎了她的梦,你还不驻足么?
哎,我的挚友,我……十月十一日亚凡致伟华书
早晨起来的时候,我的枕巾上湿湿的尽是泪,都是因为昨夜的那场梦。
我是何时进入梦乡的?大概十二点吧。只记得模糊中,有一个小伙子冲着我大喊,问我为什么不去找阿琴。看看那人,很是面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刚要搭话,不料那人掉头就走,我只觉得身不由己,晃晃悠悠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很长时间,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他终于在一所房前停住了脚,我抬头一看,不禁呆住了,这是什么地方呀!是北京的紫禁城,还是蓬莱仙岛上的亭台楼阁,反正是金碧辉煌。我以为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死了,看到了传说中的一切,什么时候走进院子,不知道,小伙子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劲的往前走,往前走,来到一个朱漆大门口,正犹豫是否要进去,门吱得一声开了-我一眼望见了阿琴,她头戴珠冠,身披霞佩,坐在拉着帷幔的床边,背对着我。我想大声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不能出声。好容易奔过去,拽开帷幔,却什么也没有。我不禁痛哭失声,泪如泉涌。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能得到她,在另一个世界,仍就让我苦求而没有结果吗?
附记:凌晨二点,我独自一人跑到地里去。看门的老王以为我发疯了。可是我没有疯,我还保持着清静的头脑。外面的风很凉,我接连打了几个寒颤,觉得通体轻松。
月亮高高的挂在空中,放射着洁白的光华,照亮了世上的一切,新翻的泥土的芬芳气息,随风飘荡,向母亲慈爱的手臂,轻抚我的心。在这样的境界里,我坐在地上,抚摸着周围的泥土,我的全身被一种伟大的感情激荡着,那是一种爱和被爱的幸福。那时我真想是一阵雨,在天空中尽情的激荡后,再飘落到地上寻找欢乐和温馨。我自失起来,以为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我的思绪纯净,一切烦恼和忧伤都离我而去。在这里我是大自然的儿子,他给每一个人的爱都是相等的;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我不需要为了别人的好恶而变换自己的脸色。我是多么傻呀!我曾以为:别人笑了,自己的心里也会得到安慰,可是,在你微笑着对人的时候,有的人却傲慢的以为自己是天帝,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我的朋友,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有时是无法逾越的,我们为什么不能都恢复到原来的那种纯真无暇呢?
近来我曾读过《礼记》,对氏族公社时期的社会,竟然有一种向往了。我并不是主张退归原始,我只是想说,我们现在的人呀,为什么就这样难以沟通呢!我觉得,名誉·地位,有时可以改变人性的。所以,我常常到自然中寻找在社会中失去的东西,寻找那种无私的爱。你当笑我了,我絮叨了一大篇,只不过是为自己作辩解,其实,人都是在为自己作辩解,只不过形式不同罢了,一种人用语言,一种人用行动。
十月十五日亚凡致伟华书
我做了一件事,你一定会责怪我的。但,我还是要写信告诉你的,我们是真正的朋友,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我思想上的波动,对于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今天上午,我在宿舍门口贴了八个字:闲人免进,谢绝闲谈。
除了工作中必要的接触以外,我不想和人和人交往,特别是女孩子。我有你这样一位心灵上的挚友就够了,再也不想介入感情的漩涡之中。我的心已破碎,委在尘土里,它是绝对不能被碰触的,就留最后一点清香吧!千万不要被风吹散。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其二,我不乐意介入世俗中去,不愿看到别人因一件小事争论不休;不愿看到因仇恨而打斗,流血;不愿看到名副其实的贪污者的嘴脸,和名不副实的反贪者的谄媚。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的生活,哪怕身外的一切都不存在,我只需要长夜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