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骄阳
七月的上海午后,骄阳似火,鳞次栉比的现代化高楼在烈日里,被热浪扭曲着,反射着耀眼而虚幻的光芒,似有要被蒸发的岌岌可危,这样的午后,上海的城市竟有了海市蜃楼的幻觉。
深陷大楼其间的马路,细细长长,若隐若现,路二侧已少有张爱玲时代的梧桐树,它们就像一条条流向沙漠的小河,光秃秃的二岸荒芜已久,无力地绵延着。河面升腾着各种各样的味道,有永不疲倦的路人奇怪的汗臭味,还和着丝丝缕缕的CD香味。有鸽子笼般比比皆是的空调外机吐出的热浪,有永远像蚂蚁一样爬行着的机动车不断排放的废气。连地下常年发酵着的阴沟,终于也耐不住寂寞,寻找丝丝缝隙,探出了触角,向人们证明了它们独特的威力,再加上街道二侧的住家、商家、机器、路人、及各种名贵宠物的嘈杂声浪,汇聚成了一条条沸腾着的臭水泡。水沟里的小鱼们快要窒息了,它们头朝天,嘴一张一合呼着气,懒洋洋地泛着泡,找寻一草一树的荫凉,来躲避热浪。
走在这样的大街上,佳怡感觉呼吸紧张,但又很不情愿吸进那味道,一脸的无奈。她戴了一只深灰色太阳帽,白口罩,太阳镜,穿一件白色麻布宽松短袖,一条水灰色宽松麻裤,一双麻绳编织的平跟凉鞋,肩挎一只藤编大包。她打心眼里喜欢清爽和自然,更想要一方空气清新的空间,医院里让她太过压抑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手下病人临死的味道,鱼肚子朝天要腐烂的味道,这些在她近来的意识里越来越强力,常常感觉无法承受,要吐,可是这样的环境已近20年了,自己何以越来越不适应,她不明白。
这是星期天的午后,佳怡本来就上午门诊,下午要休息的,近中午时分来了一个哮喘急救病人,男性,不到四十,妻儿一路颠簸送来时,已经面色发白,嘴唇青紫,无法呼吸了,临界死亡。佳怡根据经验当即决定切开病人的气管,但为时已晚,眼见男人原来紧握的双手松开了,像散落的麻绳垂下,一股劲也被一双无影的手从身体里抽出,丢下一个瘪瘪的空麻袋,任凭电流如何冲击穿透期间,似乎都与他无关了。佳怡示意抢救人员停止了动作,她也真的不忍心再如此去折腾他,打开的气管创口露露了生命的脆弱,她拉上白色床单,盖上他苍白的脸,心里默默地说,安息吧。
她走出抢救室,身后又一场的撕心裂肺,她的心又一次揪住,不合时宜的想吐,她强咽下已经泛上来的酸水,回到办公室,休息一下。她站到了窗前,想起了穆野,老公好像很久没有回来了,天气那么热,不知他身体是否无恙,真的担心,她又想起了刚刚那切开的气管,又一阵心潮,她奔到卫生间就狂吐起来。
终于,她换了衣服,出了医院,希望快快回到家。可是,外面的空气也混合着种种的腐臭味,冲击着她,她戴上了口罩,呼吸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晚上佳怡做了几个蔬菜,青青白白,很是养眼,她心里拒绝肉类,感觉也有腐臭味,儿子抗议着她的节俭,她也同意了儿子,中午可以在外面吃自己想吃的。
小弟认同了,也不说什么,自从他上了高中,他懂事好多,也沉默好多,对爸爸的不归越来越有意见,可是他不归也没有地方让他发泄,小弟就加倍转向了对妈妈的怜爱。夏天以来,妈妈疰夏得厉害,吃不下油腻的,人也清瘦了好多,他除了用听妈妈的话来表达自己的关爱外,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表达方式了。
晚饭后,“叮当,叮当”,门铃突然莫名响起,打破了沉寂很久的家,让佳怡吓了一跳。家里不时响起的电话他们倒是习惯的,医院里有什么急救病人,都是电话到家里,不会来人的,那么,这个时候会是谁来呢?
小弟从他房间的门探出头,疑惑地看看妈妈,妈妈也是一脸疑惑看看小弟。门铃停顿了几秒,又“叮当,叮当”地向娘俩肯定了二下,佳怡这才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朵云轩的老总张家山,以前佳怡随穆野去朵云轩拜访过他几次。张家山四十几的年龄,很精神的平顶短发,眼镜后的眼神十分的有神,咄咄逼人,养尊处优得不胖不瘦,说话简练而字字肯定,一副高高在上压倒一切的好派头,佳怡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是那种面热心冷的人,是生意场上的能手,社会的上流人物,所以,想要巴结他的画家、生意人很多,因为他掌握了一个艺术王国的生杀沉浮大权。
佳怡感觉这种人和他们差异太大,为了穆野,也感觉得罪不起张家山,但她真的不喜欢给人如此急迫感的人。所以,后来就一直不高兴和穆野去朵云轩,但今天他的上门着实让佳怡吃惊不小。
佳怡慌忙让到门的一边,有点夸张地请他进门,张家山递上手里的二盒水果,和佳怡寒暄起来,“你们有一阵没有来了吧?!再等下去,无锡水蜜桃要等不及了,实在也是瞎忙,今天,纵然桃子等得及,小弟我也是等不及了,你们好吧?”
佳怡接过张家山手里的分量,“哎呀,张总啊,真是过意不去的,我也是想等穆野回来,一起去拜访侬的,看看迪个穆野,也该要回来了,嘎热的天气,让侬跑来,老难为情的呀。”
“弟媳客气了,天再热,也热不过我想你们的心,热得开心的。”
在佳怡家红红的皮沙发上坐定,张家山接过小弟递来的冰可乐,关切地问:“小弟的重点学校解决了吗?”
佳怡听此言,一脸的无奈,在茶几上放下一盆冰西瓜,就在张家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一直想等穆野回来去走走关系,可是他到现在也没有要回来的风声,我是急煞忒了。”
张家山喝一口可乐,冰冰的,感觉不错,心情更是好,“小弟想上哪个学校?我来解决,穆野兄的事,就是我们朵云轩的事,更是我张家山的事。”
“不好意思的啊,张总啊,侬叫我今生哪里谢得完你哦。”佳怡兴奋起来,发现张家山原来也是蛮可爱的,她递上一块西瓜。
“当然,对你们来说,此事是难上难的,可对我来讲努力一下是可以办得到的呀,再说了,无论有多难,我也要办到的呀。”张家山一脸认真,好像真的要为穆野家上刀山下火海了。
“那我就也不客气了,先谢谢张总了,阿拉是无以回报了。”佳怡说完,转而又觉不对,说,“都忘了问张总了,侬是大忙人,今朝来一定有其他重要事体吧?”
张家山放下手里的西瓜,接过佳怡递过来的纸巾,一边抹去额头上最后的一丝汗颜,一边字字落地有声,“我们朵云轩在十月要大力包装穆野了,我们出钱给他出画册,在国外办画展作推广,你知道的,完全我们出钱的推广是前所未有的,这是破例的,谁让我和穆野是弟兄呢?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消息,有的画家一辈子也等不来的,你们盼来了。”
佳怡喜出望外,“我没有听错吗?真的吗?穆野终于盼来这一天了,张总,侬真是阿拉屋里的大恩人啊,现在马上要8月了,我马上让穆野回来。”她在为张家山叫穆野回来的同时,她心里想着中午的那场死亡,她多么希望穆野回来,不要再漂泊了,她感到了生命的短暂和无常,她真的累了。
在佳怡的心里,儿子和穆野就是她的生命,他们的事是比天还要大的事,妥帖他们的事就是幸福了她自己。她感觉今天是她半辈子来真正有希望的一天,特别是在刚刚目睹了一场死亡之后。
张家山在佳怡如此表态后,笑笑说,“佳怡啊,你真的不容易,我们支持你的,艺术家的老婆比谁家老婆都难当的,穆野更是一个特有个性的艺术家,难为你了。人生短暂,玩不起,画画也一样,下辈子成名?张爱玲说的,成名要趁早的,穆野刚好年华,不要瞎玩了。你知道,油画要靠有体力的,现在不抓住,他老了要后悔的,你也要劝劝他啊,为了这个家。”
佳怡很是感激,重重地点点头,“都是为了伊自己好,伊应该感激都来不及的。再不听侬张总的,可是伊没有福气了。”
张家山终于轻松地起身,佳怡娘俩一直送到他电梯口,一小段路心里却是满满的希望和感激。
桃花离家后的第二天,桃花爹就心脏病发,虽然不是很严重,又抢救及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在医院住了二周就回家了,但是他不再出门,恨自己的一个耳光把女儿打出家门,更怕邻里问起桃花的去向不好回答,也坍了祖宗的台,丢了他的脸面。他天天家门不出,吃得也是越来越少,晚上睡不好,精神一天萎靡一天,好在还有亦文的场面,还有老婆的劝慰,否则他是无论如何气不过的。
亦文自姐姐离开后就一直等着姐姐的消息,他真的也是拿捏不准,自己当初掩护姐姐和穆野离开,不知是害了姐姐还是能帮她获得幸福?他不得而知。
8月初一日,亦文在家收到一信,信来自上海,上面写着穆野收的字样,亦文已经顾不得太多,实在也是想通过一切途径,了解姐姐的下落,他不放心有他参与的这个事的后果会怎样,如果很好,那么他的心里也会安慰一点,如果不好,他于心何忍?现在姐姐离开已经一个都月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而且,爹爹的病也要让姐姐知道的,爹有什么,母亲哪里能承受得起,9月1日他开学了,那么家里咋办?此时,他真的需要姐姐的并肩面对。他越来越担心,丝丝不安占据了他的心里,他没有犹豫,把信拿到了自己的房间,拆开看了起来。
原来,这是上海佳怡写给穆野的,大概意思是讲:家有急事,速盼他回家,等等。亦文从信里看出,佳怡到面前为止还不知道穆野和桃花的事,那么,姐姐他们没有去上海,那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他真的开始急了。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穆野上海家的地址,他要好好想一想,下来怎么办,这事还不能让父母知道的。
正当亦文快要失去耐心,无奈间准备要去上海穆野家的时候,他终于等来了姐姐的消息,信不是直接送到家的,是让一个小姐妹转达的,亦文如获至宝。
当晚,他找来母亲到他的小房间,只是告诉母亲,姐姐有消息了,明天他要出门几天,去证实一下。母亲抑制不住,竟哭起来,要亦文告诉她,到底他们去了哪里。
亦文安慰母亲道,“姆妈,我回来就什么都知道了,现在你就别问了,你照顾好爹,我只大概告诉你,姐姐离开的不远,就在东山,她没什么,应该很好。”
“那你爹问起你来,我怎么说啊?”
“就说去苏州了,署假期间要返校一次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