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魔孙六(一)
(一)
鲁西北平原上有一个村子叫卢庄,全村男女老幼打起来不足是三百人,用我们那里的话叫“蛋子大的地盘”。提起卢庄,人们都还陌生,可提起卢庄的“棋魔”孙六来,周围十里八村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小小的卢庄也因此沾了光,因为人们提起这位“棋魔”来,总是用一个特殊的短语将其固定下来:“卢庄棋魔孙六”。
孙六现年四十五岁。人们问他:今年你多大了?他眨巴着眼说:吃了饺子就四十六了,偏偏就是不说四十五。四十五摔罐子嘛,孙六鬼着哩!孙流程从小养下了懒的毛病,睡懒觉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常说:“骑马坐轿不如上炕睡觉。”据说他能连睡三天三夜也不带翻身的,可能夸大其词,可不时在街上听见他老婆儿大吵大闹:“还不起来,你这个死猪,懒得你腚眼里爬出蛆来下辈子脱个大王八叫你睡个够!”孙六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老婆,谁让他娶得是本村支书的千金公主呢?只有一骨碌翻身下炕,乖乖下地干活。
下象棋是孙六的最大特长。别看他干活不咋的,可下起象棋来却真有点“拼命三郎”的劲头。他弓着身子坐在棋盘前面,两眼紧盯着棋盘,嘴里咬着一根烟,深深吸一口,烟下去半截,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他那样子,活像一只伸长脖子,羽毛抖擞正欲拼斗的公鸡。
孙六的棋术可以说是天才,据说他六七岁下棋大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小小棋子在他手里简直神了。棋风沉着干练,走棋潇洒自如,进攻快捷迅猛,防守滴水不漏,常常几个回合就将对手杀的丢盔卸甲,以失败告终。因为他下棋成癖,且棋艺超群,人们就以“棋魔”的称号来称呼他,他也乐得接受。
二十八岁那年,县文体局组织一次象棋比赛,邀请各乡有名气的高手参加,通知下到乡里,受到书记乡长的高度重视。那时全县开展的文体活动本来不多,这次象棋比赛就成为评估各乡群众文化生活开展是否得力的一项重要参考标准,这可是关系到全乡荣誉的一件大事。孙六在方圆几里也算一号“鼎鼎有名”的人物,乡长第一个便选中了他。派人去请,孙六坚辞不就,乡长又亲自坐轿车去请,还是不愿出山。他说:“我是一个庄户人家,不图名不图利,只求填饱肚皮,可我家每年的收成都被乡里征收走了,俺已饿得没有力气参赛了。”乡长听完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当即拍板:孙六家今年的提留款免交了,并加上一个优惠条件,如果孙六在比赛中拿到前三名,今后挖河的任务就没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全乡,人们同时得了红眼病嫉妒的不得了都说孙六这小子不知烧了哪辈子高香,祖坟了冒青烟竟也。时来运转了。
孙六呢?美呢。他算平生第一次过了一把隐,以至于他后来逢人就扯,逢人就吹,成了他终生骄傲的资本。开赛头一天,乡里用书记的大轿车把孙六送到县城,住进了一间豪华宾馆,睡上了每晚三十元的席梦思。刚进房间的那一刻,孙六像进了金銮殿,不敢碰这,也不敢碰那,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乡里送他的人直笑,说这房间是开了钱的,公费。孙六一想,孙子才胆小哩,于是一屁股丢进沙发里,电视拧得啪啪直响,电扇开到最高档,只扇得呼呼生风。服务员送来两暖瓶水,他沏上一杯艳茶,细细品茗起来,好不逍遥自在。
也许是乡里优厚条件的诱惑,也许是孙六立意要为自己博一个名号也许是上天有意让孙六在这次比赛中露一鼻子,孙六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以一盘不败的战绩得了全县的冠军。开赛的这几天,孙六运气好的发了邪门,在楚河汉界边,他简直成了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将军。前盘开局,中盘兑子,后盘残局,孙六走的潇洒自如,神出鬼没。马走日象走田炮打一溜烟,卒子一去不回还,车杀一大片,小小棋子在孙六手中变成了千军万马,他能准确的审时度势,对战场的形势做出恰如其分的估计。尤其是残局,下得最是绝妙,他只要发现对方一个错步,就发起一个攻势,将对手置于死地;看看对手优势太大,便巧妙周旋最后达成和棋。县文化馆的老棋手们评价孙六的棋,说他攻如霹雳闪电,迅猛之极;退如惊兔飞鸿,快捷无比;守如铜墙铁壁,巍然不动;杀如秋风扫落叶,痛快淋漓。观看他的棋,给人一种飘逸之感,大有神龙见首不见为尾的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