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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河东狮吼”

路不平 《苦涩的爱》 言情小说 2009-07-13 00:32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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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霍天林在赤水县一中高中毕业后最终没有考入大学。赤水一中虽然是全县赫赫有名的高中,师资力量雄厚,但每年只能考起四五个,而他今年考的是第六名,与高考录取线擦肩而过。他呆呆地在文教局公示栏面前站了一夜会儿,难道自己就真的与读书无缘了吗?不甘心啊。“再复习一年吧,再来一年你肯定能考上。”他的同窗好友,而今已考入北方师范大学的王玉凤耐心劝他,“教我们的老师也是这样说的啊!”“好是好,就是家里怕再也不会让我复读了。”天林难过地说,“家里也不容易啊。虽说大哥在公安局工作,但他一个人的工资,全家四口人生活,也难啊……”“我们分头想想办法再说嘛。”玉凤打断了他的话。这让他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记得新课教完不久,班主任王老师要大家缴费买复习资料,全班同学都交了,只剩下他一个没交。老师问他要不要,正当他难以启齿时,同桌玉凤为他解了围,“老师,我先给他迭上,明天他还我。好吗?”“好的,”老师笑了笑,收起钱转身走出教室。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爱他又咋啦?碍你们谁的事呀。”玉凤昂首挺胸面对众人。“哎,你磨磨蹭蹭的算什么男人,复习一年又要不了几个钱。”玉凤把他从往事中拉了回来,“我回去和我妈妈商量后再告诉你,好吗?”天林唯唯诺诺地说。“那就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据说学校只收五十个人,迟了就不好办了。”“好,我回去说说看嘛。”“那就这样,我这儿有五十元钱,你先拿着。余下的就靠你自己了。记住,一定要复习啊,我在大学里等你哦。别让我失望。”玉凤说完,从衣袋里摸出五十元钱硬塞进天林的手里,转身走了。

天林手里捏着玉凤给的五十块钱,心理矛盾极了:还给她嘛,她不仅不要,还要骂自己不求上进;不还嘛,又有点儿丢面子……管它呢,走一步算一步。这样一想,心中坦然了许多。怀着几分失落,几分期许,快步回家去了。

“妈,我没有考起,差五分。”天林一进门难过地对母亲说,“老师要我回来给你们说,让我回学校复习,来年一定能考得起。”

“复习要交的书学费呢?在哪儿拿啊。你爸爸年纪大了,一身的病,全家就靠他的工资生活,他都缺药几天了。幺儿,不是妈狠心,实在是没得钱啊。”天林母亲叹了口气,“是在要读,你明天到你哥那儿去,看他能不能支持你,家里实在没有办法了。”

“妈,其实都差不了好多了,玉凤拿了五十块给我。”

“你咋要她的钱呢?她家也不是很有钱啊。况且她去读书时还要一笔钱啊。”天林妈停了停,接着说:“既然这样,那你明天就去找你哥,耐心给他讲明情况,让他支持你一下吧。”

第二天,天林吃过早饭就去找阿哥,大哥大嫂满以为天林考起大学了满面春风。“天林,坐,你今天来是不是告诉我们,你考起了?”大嫂首先发言,“考的那所大学?”大哥不甘落后;面对哥嫂的发问,天林难为情:“哥哥,嫂嫂,我让全家失望了,差五分。”大哥听了,犹如当头得了一棒。要是同行问起他来,他可没面子啊。因为在上班时大家闲聊,他说他的兄弟学习如何如何的好,一定能靠一个好点儿的大学。可如今,不要说好大学,就连一般的也没有考起。气氛一时间相当尴尬。好在大嫂反应快,“哎呀,马有失蹄,好好准备,来年再考。”“复习?家里哪有钱共他复习。爸爸每个月的药钱差不多要花去他工资的三分之一,余下的只能勉强维持生活啊。”天林哥无可奈何。天林听了,觉得哥哥支持他的可能性不大,问了问侄儿侄女的情况,借口回去有事,离开了哥嫂家。

回到家里,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再去复习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从现在起,一切将回到从前,除了自己高中毕业,他的生活并未改变些啥。哽咽了一会儿,强忍着把泪水憋回去。哭是没有用的,尤其是在他这样的家里哭更没有用。他将全身用被子捂住,耳边似乎想起了王玉凤朗读课文的声音。玉凤是他高中的同桌,三年来一直与他形影不离。只有她才让他感到快乐。一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的心跳就会加快,浑身血液犹如一条纯洁的小河在欢快地流淌、奔腾。在和她一起读书的日子里,他废寝忘食地学习,吃再大的苦感觉都是幸福的。他心中藏着一个无法向人诉说的秘密,他要和她考进同一所大学去学习,然后再告诉她。这一生他只爱她一个人,这一辈子娶她一个人做妻子,与她白头偕老。可是,他的梦破灭了。然而她仍然幻想天林明年一定能考上,他会有辉煌的日子,将来一定能够有的。然后她给了他五十块钱,飞快地跑了。带着他无法实现的承诺和希望。

晚上吃饭时,谁也不吭声,气氛异常沉闷。他妈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看了他爸爸一眼,轻轻把碗放在桌上,用商量的口气对他爸说:“天林爸,天林这次高考差五分,老是动员他复习一年,说他明年能考上。你看要不要让他复习?”“按理说到应该在复习一年,只是不知道学校要收多少复习费用,还有一年后他又能不能考上?”天林爸爸微微叹了口气;“听天林说,这一年只叫五十块钱。只是好要买资料等,怕要百十块。”天林妈妈说;“哪来这么多,不是只剩几十块钱了吗?”天林爸接过话茬;“天林说昨天玉凤要他复习,已经给了他五十块了。”“啥子安,玉凤给他钱?玉凤凭啥给他钱……噢,难怪他今年考不起,原来是耍朋友去了。那这个书还有啥读头。不读了!”天林爹一听到玉凤给他钱,暴跳如雷。“不读就不读,有啥大不了的!”天林抑制不住吼了一声,“砰”的一声摔门而去。夜饭不欢而散。天林妈妈默默地收拾碗筷,他爸爸独自一人坐在炕上吸烟。

二十

三天后,天林满身酒气,歪歪斜斜地回到家里。瞟了他爹一眼,换双鞋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哗哗哗”冲了一下脚,返回自己的我卧室,倒头便睡。

“天林爹,他回来已睡了两天两夜了。本来他没有考上,心头就不好过,你还要……”“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天林爹打断了他妈的话。“你凶啥子凶,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找你算账。到不是你肚子痛生的哈。”“大不了我给他抵命就是!”老两口的争吵声把他吵醒了。

“吵啥子吵!还要人活不?”天林不堪忍受,大声吼了一声。这一吼,他的爹妈停止了争吵,却将矛头一起对准他:“你这个娃娃,不专心学习,现在后悔,关我们啥子事?还说不得了。”“你们说不要我复习,我又没有说不,闹些啥子哟。从现在起,你们就当没有养我就是。有啥子事情喊大哥。”天林脸都没洗说完就开门而去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这几年年间,他先后南下广东,北到北京,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下过苦力,当过乞丐,也曾腰包鼓了一阵子。有钱的时候,他曾跑去玉凤读书的北方师范大学,偷偷打听过玉凤在学校的情况。在外漂流的这几年,先后学过泥巴匠、石匠、木匠,无聊时也曾坑蒙拐骗,只差杀人放火了。后来他的良心发现,这样混下去不是个事儿,仔细一合计,就去木器厂拜鼎鼎有名的和大木匠为师,随着手艺的渐渐到位,他的野性也消磨光了。省吃俭用,居然存了不少的钱。和大师傅看见他还不错,于是将自己的女儿和晶晶嫁给了他。

成家后,他们不可能再和师傅一家住在一起,在外边租房住。小日子倒也过得红红火火,转眼间就有了女儿甜甜。已为人父的他才想起当初自己赌气离家出走是多么的不应该。父母年高体弱,不知近况如何,空闲时常常一个人发呆。妻子发现了,问他为何不快,他才将其离家出走一事告诉妻子。在妻子的开导下一家三口踏上了返乡的路。

二十一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天林两口背着大包小包,抱着甜甜,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到了自己离开多年的家。

暖暖的阳光下,天林爸爸躺在逍遥椅上眯缝着眼睛晒太阳,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烟袋,火柴,茶罐、茶杯等。罐儿里还冒着热气。显然,他并没有被天林的出走而不好过,或者说天林的出走对他来说没有造成过多大的伤害。只是平静的脸上增添了几多皱纹,头发全白了。天林妈呢,这会儿或许已去煮饭去了。不是吗?天林爸旁边凳子上还放了些剪刀、针线之类。

走进院子,天林放下甜甜,随即喊“爸,我们回来了。”又转向甜甜,“甜甜,快叫爷爷。”

“爷爷,你好!”甜甜喊了一声。

听到叫声,天林爸爸睁开眼,一翻身站了起来:“你回来了。那茶罐里的茶可能还是热的,你们倒来喝。”用手招呼甜甜,“来爷爷看看,爷爷带你去找糖吃。好不好?”“去嘛,快去让爷爷看看,”天林媳妇放下茶杯,“快去呀,爷爷想你才叫你啊。乖,快去。”甜甜慢吞吞地走过去,天林爸仔细端详了一会,喊:“老太婆,快出来,天林给你领着个漂亮媳妇和乖孙女回来咯!”停了停,摆出了家长派头:“天林,你们一路辛苦了。进屋去把行李放好,洗洗脸把衣服换了。你妈的饭可能快熟了,你去看看如不够,是不是要再煮点儿饭?”“甜甜和爷爷在一起,爸妈洗澡换衣服后再给你洗,好不好?”甜甜妈妈给甜甜打了个招呼,与天林一道进屋去了。

刚回来的头几天,一家人和和美美。天林爹妈好像又年轻了许多,成天一吃过早饭,就牵着甜甜上街去了。后来一件小事却影响了天林的后半生。

二十二

那是一个星期天,天林觉得在家不找点事做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早上起来洗漱后,草草吃了点便饭就出去了。转了大半天,终于在玉凤家不远处寻到一家家具厂。进去与老板一谈,没想到竟然成功了,待遇还不低。高兴之余,走进家具厂对面的小饭馆小酌两杯。

一进饭馆,眼睛不由得定住了:玉凤与几个人坐在一起,菜似乎还未上齐,大家一边喝茶,一边聊着什么。天林进去不是,不进去也不是,一时间僵在那里。玉凤一抬头,大吃一惊:他不是离家出走了吗?再揉揉眼睛,不错,真的是天林。于是走上前来:“天林,真的是你!还没吃饭吧,来我们一起将就一顿。”不由分说,便拉天林入座。

饭后,不知是由于酒精的作用还是旧情复发,二人竟然有想向对方倾诉的欲望。玉凤的朋友看在眼里,摇了摇头,给他们二人留下一个空间。二人于是将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对方的思念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动情处,二人忍不住抱头痛哭。

最后,天林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了,妻子是羊城的,叫和晶晶;现在有了一个女儿甜甜。劝她赶紧找一个结了算了。说毕,双方恋恋不舍地走回自己的家。

天林到家时差不多夜里十二点,一身酒气,看看妻子早已睡熟,不忍闹醒她,轻轻的独自一人洗了个澡,返回妻子身边躺下。迷迷糊糊中,他把妻子当作了玉凤,捏着妻子的手“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来生再报答你吧。”“啥子安?谁是玉凤。”妻子使劲推他,然而天林却一无所知。

第二天,天林起床后匆匆洗了帕脸,和家里里人到了招呼,便到家具厂做工去了。

早饭后,天林爹依然牵着甜甜上街转,家里就剩下天林妈与其妻子。婆媳二人闲着无事瞎聊,聊着聊着就聊到天林身上,天林妻子就问婆婆:“妈,玉凤是谁?天林怎么梦里都说对不起她。”“哎”天林妈叹了口气,“玉凤是天林高中时的同学,人长得漂亮不说,心眼也蛮好的。当时我们家由于你公爹身体不好,手头紧,曾经多次帮助过天林。就是她考上大学后,劝天林复习,强行拿五十块钱给天林交学费。天林没有读成书,离家出走后,她写信来没有消息,又叫他哥亲自来我们家打听。毕业出来这么多年了,好像都还没有结婚。”“哦,难得。”天林妻好像也被感染了。

是夜,天林回来发现气氛不对,仔细想有没有做错什么。默默洗脸,吃饭。待老人都睡了才问:“亲爱的,我做错了啥?”

“你没有做错啥。”

“那你今天好像对我挺不满啊,到底是为什么?”

“你心里最清楚。”

“我清楚?还问你做啥?”

“昨晚你到哪里去了?回来一身酒气,还捏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玉凤。”

“噢。原来是这个哦,现在我就把我和玉凤的事全告诉你。”

天林就把他与玉凤从小学一直到高中同桌的事事无巨细都告诉了妻子。末了,他向妻子保证:“我和她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也不可能再有什么。”然后,二人又温存了一番。

第二年,金黄的油菜花不见了,熟透的麦子变成麦秆和麦粒对劲农民家里。山间全是一片墨绿,人们的心情也被这绿感染了,时不时有人会说:“要过节了。”

“春节才几天,又要过节了。”

“日子真快啊,又要过节了。”

真的,日子确实过得飞快。就在端阳快来的前几天,天林妻子顺利给天林产下一个大胖小子。一家老少着实有快活了好一阵子。

二十三

不知是由于过分激动嘛,还是别的原因。在天林儿子满过百日后的一天。天林爹走了,带着非常满足的神色走了。天林妈的精神以大不如前,话很少,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天林爹快要来接我了。”这样一来,带孩子,服伺老人就落在天林妻子一个人的肩上。天林呢,每天总是早出晚归。当然,每到月底,总是拿着厚厚的一叠钱回来交给妻子。虽然是这样,但一个人做累了难免要烦。一烦恼就要找发泄的对象,天林的日子也就渐渐不好过起来。起初,是背着人骂几句,后来则变本加厉了,只要她一发火,不管有人无人,轻则骂,重则打。大有超过苏东坡妻子之势(苏东坡妻子只是在众人面前,泼了苏东坡一身的水。而她,不仅泼水,甚至提刀来砍,如果这时有人去劝,当心他反过来对准你。记得有一次,天林惹怒了她,竟然持刀追天林跑了个通街)。

天林多次产生了离婚的念头,但当玉凤知道后,都被劝住。直到有一天,田林终于忍不住,悄悄离家出走了。

他们共同生活的十余年时间里,天林一人找钱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其间老人病死,孩子读书,翻修房子哪一项能离得开钱。

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田林觉得用钱的日子一天天到来,仅凭给人打工那点钱是无法运作的。打定主意,贷了点款,买了个车子来跑。刚开始时,钞票如流水一般进来,天林妻子倒也面带桃花,可是好景不长,秋后的一个黄昏,出车祸了,好在没有死人,只是车子报废了。天林那个气没法形容。他的妻子不仅不安慰他,反而大肆泼冷水。饭熟了不喊,吃不吃饭不问。天林伤心之极,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长叹一声,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