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68-1970
一九六八年,政局上发生的事对于我母亲的一家没有特别大的影响,日子一天天过,这一年姨母的孩子夭折了,这已经是第二了,头一个生下来就死了居说是脐带绕颈好几周闭死的。姨母姨父一直很伤心,母亲就去照顾姨母,闲下来也去摘烟叶,一起摘烟叶的有八个女孩,都跟母亲差不多大,也是这样一起摘烟叶的日子让她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也许是因为姨父在公社的原因,母亲每次摘的烟叶都按中、上等的收,这样也比其它的人多挣一些。我和姐姐就问:“这样搞其它人没意见呀?”母亲说:“没意见啊!”我和姐姐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那时候的人有那么单纯吗?”母亲笑笑说:“她们摘到太差的就拿着跟我换好一点儿的,都是占公家便宜,能有什么意见?”我和姐姐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没意见呢,我想她们不仅没意见,高兴还来不及呢。
摘完烟叶休息的时候,她们总是相互教些小手艺,那个时候鞋垫大多都自己绣的,就相互的教花样。母亲前些年还在绣,现在眼睛不好就没有再动针线了。我们的鞋垫都是母亲绣的包括我姐夫和我丈夫的,绣的很漂亮也很耐穿。小时候还嫌土,不大愿意在同学面前脱鞋子。现在在鞋店买鞋子把鞋子脱了无意中被人看见我特骄傲。
一九六九年,母亲依然在姨母家里住着,姨父的同事都随姨父叫母亲“小姨子”。有什么电影放总是提前通知母亲她们,那时也有电影看的,不过是露天的,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跑,通常为了看一部电影要跑十几里路的。母亲还记得说她们晚上约着去看电影,一人带两个桐子,点着当照明走夜路。好不容易到了,都人山人海的,她们个子小不钻到最前面去都看不到。有时运气好能站到前面去,有时运气不好都看不到。后来母亲他们总是跑到背面去看,没人挤了看得清楚多了,只不过是反的。到后来坐在反面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不过都是跟我母亲差不多大的孩子。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只是想不到姥爷的名气那么大,有大人问起母亲是哪家的孩子,提到姥爷别人都会回一句:“哦,是熊先生家的老幺啊,长这么大了。”也许是因为姥爷是个教书先生所以大家都对他比较敬重吧,虽然那时还在“文革”期间,经过那次批斗他们那群人也没有找到姥爷的什么罪状,也算放姥爷一家平静生活。相信母亲那个时候应该过得也比较开心吧。没有人说她是“右派”的女儿,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所谓的“牛鬼蛇神”的女儿,可以跟别人一样坐着看电影、一样的摘烟叶。
一九七零年,姨母终于生了一个女儿,很漂亮很可爱,都为姨母一家高兴,照顾小宝宝的任务也自然落到了母亲身上,也许是因为失去两个孩子,姨夫格外的疼爱孩子和姨母。工作再累再忙都会细心的照顾姨母和表姐,用姨夫自己的话讲:“我的几个伢啊,都是蜜罐里长大的。”
也是这年的夏天,母亲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背上长了一个毒疮。起先只是一个小红点,后来越长越大。母亲不能躺着睡觉只能爬着也直不起腰,请了医生看了,膏药天天帖,天天扯脓头,那个疮不见好却越来越深。后来什么偏方都用尽了就是不见好,还越发严重,最后母亲几乎只能爬着不能动了。
姥姥就找了一算命先生给母亲算了一下,那算命先生说得特别严重,说母亲正在遇劫难,这一劫或过得去或过不去,过得去就可以添寿十年。姥姥问怎么解?可那算命的说没得解靠自己,吓得姥姥一路哭回家,以为是真的没得救了。就给母亲扯了布做了一件粉红的碎花衣服给母亲,母亲舍不得穿说:“我身上在长疮,等我好了再穿,免得弄坏了衣服。”姥姥笑着说“华儿,大姑娘了要穿漂亮点,弄坏了再给你做。”相信姥姥转过身去一定在掉眼泪。后来的日子姥姥天天烧香以求菩萨保佑,不知道是菩萨听到了姥姥的祈求还是那些偏方起了作用,母亲慢慢的好了,只是那件粉碎花的衣服染了脓血洗不掉了。母亲现在仍然记得那件衣服,仍旧记得粉色的小碎花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