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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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太阳高照,晴空如洗,空气蒸腾,大地飘香,漫山遍野片片金黄,已是芒种节气,庄稼人又到了夏收夏种——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
上年冬天,两场大雪为冬麦披上了厚厚的冬装。今年阳春三月,正值小麦拔节灌浆的时候,老天爷再次恩泽于大地,下了一场贵如油的春雨。庄稼人总算盼到了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看着粗硕的麦穗,饱满的麦粒,在春风中翻腾着的厚实的麦浪,人们掩饰不住丰收的喜悦,憨厚的农民一个个咧着嘴笑了!
石良和建桐父子今天起得特别早,他们磨快了镰刀,整理好扁担和缰绳,披着红彤彤的霞光,踏着晶莹剔透的露珠,下地收割小麦。他父子俩春风得意,喜上眉梢,看不够的满目金黄,吮不尽的丰收醇香,似乎忘记了疲劳、忘记了艰辛、忘记了饥荒。
他家的麦地在青龙河东侧一片河水淤积的平地上。原本石家有四块共三亩多地,后来石方、石良、石拴、石群兄弟四人分家,各得一块,今年四家都种了冬麦。这里靠河傍水,土地肥沃,加上去冬今春雪雨丰沛,家家麦子长势良好,丰收在望。麦收季节是人民热盼的季节,也是庄稼人最担心的季节。眼看到手的麦子,如遇大风大雨,会成片倒伏,果实霉烂,很可能颗粒无收。恰好这几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碧空如洗,风和日丽,正是割麦的大好时机,于是今天四家不约而同地都来收麦。
老大石方带着儿子立桐,老二石良带着建桐,老四石群带着儿子吉桐,老三石拴因媳妇去世早,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所以他的地里只有他自己。父子两代七个男人分别在各家地里弯着腰,默默地,有节奏地,麻利地收获着眼看就要到手的黄金般的粮食。骄阳似火,炙热难熬,他们赤裸的、光溜黝黑的脊背上已汗流成溪,土黄色粗布裤子的裤腰和膝部都已被汗水湿透。随着“沙沙沙”的割麦声,堆堆小麦像被检阅的仪仗队齐刷刷地在身后一字儿排开。他们热着、累着同时又乐着、笑着!
突然,一只黄褐色的大兔子“嗖”的一声从麦垅里、从吉桐的裤裆下蹿了出来。吉桐惊喜地扔掉镰刀,边喊边追了过去:“兔子,兔子,一只野兔!”听到喊声,建桐和立桐也同时放掉活计去拦截兔子。在三个年轻人的追击下,兔子无处可逃,只见它身体一纵,后腿一蹬,敏捷地跳上了麦地旁的高岗。野兔前腿短、后腿长,不善下坡,适宜上坡,一旦兔子向山上爬去,任何敌人都不可能追上。因此,见兔子已逃上高岗,弟兄三人无可奈何,便不再追赶,继续低头弯腰割起小麦。可是,那兔子向前仅仅跑了几步就止步不前,突然掉转过头来,高竖起两个大耳,死死盯住了这块麦地。稍微镇定后,它发现并没有人再来追赶,强烈的牵挂,促使它再次跑回那块麦地。它长长的耳朵由直竖改为前倾,两只圆睁的大眼,冒着凶光,一眨不眨地怒视着不断向前割麦的吉桐。对此情景,只顾低头割麦子的众人并没有发现。然后不知何故,兔子像疯了似地突然冲向吉桐,用三瓣嘴咬了一下他挽着裤腿而裸露的腿肚子。吉桐感到了一点儿尖痛,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啊!他惊呆了:“兔子咬人啦!”
惊喊使众人停下镰刀,直起了腰,忽地围拢了过来。三个年轻人挥舞镰刀,再次驱赶起兔子,阻止它继续向吉桐进攻。
“建桐,立桐,别伤它!兔子咬人一定有原因。”石群拦着挥舞着镰刀正追赶兔子的儿子和两个侄子。
“常言道:兔儿不着急不咬人。”老大石方皱起眉头在思考,“一定有什么原因,让兔子急了。”
“是不是麦地里有兔窝?”老四石群也在思索兔子咬人的原因。
“对,对!有窝,有窝,说不定窝里还有小兔子呢!”石方拍了一下大腿,口气里带出肯定。
“很可能!”大家齐声表示同意。
“我来找找看。”吉桐顺着刚割的那垅麦子轻轻迈着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寻找。
被重新赶上高岗的兔子看见吉桐在一步步向前靠拢,似乎预感一场灾难即要发生,本已怒目相视的它更急了,不断做出前冲的动作,嘴里“吱吱吱”地叫个不停。但它又惧怕人多势众以及人们手中的镰刀,一直欲前冲又不敢前冲。
吉桐用手向两旁分拨着麦子,缓缓地向前又走了几步,突然他高兴地拍着巴掌跳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是兔窝,还有小兔儿呢!”
大家不约而同地跑了过来。啊,是一窝兔子,共四只小兔子。它们似睁非睁地眯缝着眼睛,嫩红色的皮肤上长出了黄白色的细毛。它们还不能站立,四只小腿胡乱地蹬着光滑而凹陷的窝底。显然大兔子的急和因急而咬人,完全是想保护它的家园和子女。
野兔不具备与敌人对峙甚至搏斗的能力,因造物的上帝没有给它装备任何可以用来抗敌的“武器”和“装备”。面对众多张牙舞爪、扑捉和对抗能力超群的“侵略者”,它赖以生存的唯一能力就是凭其长腿、擅于快跑以逃脱敌人的攻击。它有两个大而长的耳朵,因此具有敏锐的听觉,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敌方动静,从而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得以逃脱和继续生存。
有个童话故事讲道:野兔胆小怕事,它似乎害怕世间万物,因此一遇风吹草动,即惊恐万状。野兔对此曾十分自悲。有一天它左思右想,与其这样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死去。于是在一个黄昏,它沮丧地跑向河边,企图跳河自杀。可是当它穿过河边的草丛时,惊动了栖息于草丛中的青蛙。它们以为是敌人降临,情况紧急,只听“扑通、扑通”一阵骚乱,众多青蛙纷纷跳河逃难躲避。看到此情此景,兔子乐了,原来世上居然还有怕我的。既然自己并非世界上最胆小之物,何故死去,它的自悲感顿然消失,于是兔类得以继续生存繁衍至今。
显然,麦子的收割已威胁到兔子家园的安全,它预感灾难即将降临到自己儿女的头上,它急了。一向胆小怕事的它,为了儿女,居然丢弃了恐惧,忘我地向“侵略者”发起了攻击。没有任何武器可以用来战斗的它,出于母爱和保护幼子的本能,竟然用只会吃草的三瓣嘴同“敌人”展开了搏斗。对这只母兔而言,这的的确确是捍卫家园、保护子女的特殊而罕见的战斗。由此足见,母兔的爱子之心竟如此强烈。
“吉桐,不要伤害他们,它们还小,给它们搬搬家吧。”石方吩咐着。他对小兔子的爱怜和对母兔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弟兄三人在山坡下一块长着一堆茂密野草,自认为最隐蔽和安全的地方为兔子修葺了新窝,又小心翼翼地把四只小兔儿搬了过去。等他们一切搞竣,远远离开后,一直激怒、烦躁的母兔才平静而又不失警惕地向它的新窝和儿女靠拢。
但是,没过多久,小伙子们为兔子建造的新“家”已兔去窝空,新窝已被废弃。为了子女的生存,母兔已为它们创建了一个更安全、更舒适的家。
晌午时分,麦子已收了大半,几家都相继收工。他们到河里洗了脸,坐在梧桐树下的阴凉里休息,一边继续议论着兔子,一边等待家人送来午饭。
这是石家最大的一棵梧桐树,树干挺立,树叶宽大,冠盖磅礴,慷慨地给人们洒下一片阴凉。这阴凉驱散了酷暑,让人感到清爽。
在这一带,每逢农忙季节,午饭多是送到地里,以减少来来回回的时间,耽误农活。特别是夏收夏种时期,正是所谓虎口夺食的季节,庄稼人把时间看得无比珍贵,中午几乎家家都在地里吃饭。
老大和老四的老伴把饭送来了,他们并不急于享用,想等到四家都送来后再一起吃。兄弟四个平时各忙各的,很少在一起团聚,今儿个好不容易凑在了一起,总想再体验一下全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滋味。没等多久,桐香挑着饭担子给老三送来了,但仍不见老二家送饭来。
“看到你大嫂送饭来了吗?”石拴问女儿。
“没有啊!”桐香撂下扁担,打开饭罐,解开盖篮子的毛巾。
过了片刻,终于看到了慧兰的身影。她肩上的饭担子很轻,但脚步沉重,低着头缓缓而来。到了梧桐树下,只见她满脸的不高兴,苦笑着同全家人打过招呼,便慢腾腾地把饭拿了出来。
老大家的是白面馒头和面片儿汤,老三家的是白面烙饼和绿豆稀饭,老四家的是白面蒸饼和疙瘩汤,唯独给老二父子送的是麸子面饼子和稀米汤。
“慧兰,大热天的,怎么让你爹和建桐吃这样的粗茶淡饭?”大娘生气地问。
听见大娘问话,慧兰也不回答,把脸转了过去,背着大家,几滴泪珠从眼里扑答扑答地掉了下来。
“大嫂,这是怎么啦?”桐香扶住慧兰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的脸。
慧兰撩起前襟擦了擦眼泪说了声“没事”,就把头转过来,把饼子递给公公和丈夫,又盛了两碗米汤,端到他俩身前。
石方心里好不是滋味,他一手夺下大侄子手中的黑饼子,递过来一个又大又白的馒头。
“建桐家的,这是怎么啦?割麦子又热又累,哪能让他爷儿俩吃这个?”石方有些生气,放下饭碗,抓起那包麸子面饼子,分别发给老三、老四,“来,咱几个人吃黑饼子,让孩子们都吃白的。”
“行,行!黑的咱们吃。建桐,吃我的烙饼!”三叔石拴拿起一张又圆又大的香喷喷的烙饼扔到了建桐怀里。
“先吃我家的蒸饼,里面点着葱花,香,好吃!”四叔石群也递过去一个蒸饼。
“大哥,吃我的,吃我的!”立桐、吉桐互相争着把好吃的递给建桐。
桐香从她家的篮子里拿出一大块烙饼塞到慧兰手里:“大嫂,把黑饼子扔了,吃烙饼!”
大娘盛了一海碗片儿汤,双手递给侄子。
“好,好,吃什么都行,都行!”此情此景使建桐的嗓子有些哽咽。吃着暄腾腾的白面馒头,喝着用韭菜花炝锅的香喷喷的片汤,看着叔叔大伯、婶子大娘、弟弟妹妹们亲切而真挚的行动,他心窝一阵颤抖,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建桐,别哭,都怨你爹,爹对不住你呀!”石良看儿子伤心,自己也抑制不住心里的伤痛,两眼噙满了泪花。
看见建桐和公公哭了,慧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抽泣着说:“爹,我也没有办法,家里不是没有白面,我娘就是不让做。我说,麦收季节谁家不吃几顿白面?她摔打着骂我,你就是只好吃懒做的馋猫,是你想吃好的了吧,咱家就是这饭菜,谁家吃的好你就到谁家去……”话没说完,她就抑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慧兰,你别难过,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饭菜好坏无所谓,填饱肚子就行。”建桐安慰着妻子。
“嗨,我不该给你们找个后娘,后悔死我啦!”石良边说边痛苦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
“后娘也是人啊!是人就应该有人性。刚才都看到了,就连兔子还有恋子之心,还能舍命救儿女,难道当了后娘就没有人性了?”石方气得把手中的饭碗重重地蹾在地上,碗里的片汤飞溅了一地。
“就是么,建桐和慧兰这样能干,老实厚道,谁不喜欢?他娘这样折磨他们,也太狠心了。”石拴为大侄子夫妇的命运忿忿不平。
“谁家不存点儿麦子,再穷也有个把斗吧,不就是留着为麦收时吃吗?庄稼人平时吃糠咽菜也情有可原,可这几天哪家不给干活儿的吃白面?就连扛长工的,麦收时东家还得让吃几顿白面呢!”大娘边说边去给慧兰擦眼泪。
“你俩别哭了,快吃吧,吃过饭还得干活呢!”石拴、石群和四婶齐声劝解。
“总有一天要跟她算账!”石方压住火气,端起碗开始吃饭。两个弟弟凑到建桐旁边,一个把碗递过去,一个把烙饼塞给他。建桐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擦干了眼泪。
“我娘虽然心地不好,但毕竟是长辈,我不能以怨报怨,何况她还给我生了弟弟。如果互不相让,必然家道不和,我爹心里会更难受,那我还行什么孝道?再说,慧兰虽然脾气急点儿,但通情达理,也能忍让,不会和我娘争来争去,大家就放心吧。”建桐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为了爹和玉桐,凡事能容就容,能忍就忍,要不然就成天吵架,过不到一块,那还像个家吗?”
建桐这一席话说得大家目瞪口呆,有的对他伸大拇指头,有的在扭脖颈儿。
“我让建桐受委屈了。”石良眼里又泛出泪花。
“看我这大侄子,说得多好!他小两口心地宽啊!”石方脸上露出了笑容。
“建桐和他媳妇心地宽了,可他娘心窄呀!不能以怨报怨,可也不能以德报怨啊!你越忍让,她可越厉害。”石群不同意建桐的观点。
“依我看,看对什么事,有的事该让就让,有的事就不能让!”石拴还是忿忿不平。
“老三的话在理。我看这样,你们两口子心放宽些,千万别憋屈出病来。他娘那儿,我们必须找她谈,要压压她,人不能没人性!”石方似乎在做着总结。
“建桐,为了你们少受委屈,我看咱们……”石良犹豫了一会儿,边哭边说,“咱们分开过吧!”
“爹说什么?分开过?那可不行!”
“爹别这样想,我俩再委屈,也不能甩开你老不管。只要有你在,我们决不能提分家的事。”慧兰把自己的干毛巾递给公公,让他擦眼泪。
“建桐家的说的在理,分家的事暂时不谈。好,大家吃饭吃饭,本来咱一家子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儿,应该高兴,可让她这一水给搅坏了。”
……
梧桐的树叶硕大、宽厚,微风吹过,左右摇摆,沙沙作响。
2
石方读过两年私塾,在石家算是个文化人,过年写对子、替人写封信,有求必应。他还略懂中医,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小病小灾的,让他号号脉,开个偏方,花钱不多或不花钱,也就好了。他懂得持家之道,所以略有积蓄,家境还算富裕。他曾有三个子女,大儿子因病早逝,女儿桐花十几岁就已嫁人,现在家里有老伴和立桐伴其左右。
石方很喜欢大侄子建桐。在他心目中,一来建桐年纪虽然不大但心怀若谷,能忍事容人,将来必成大器。二是建桐聪明伶俐,悟性好,爱学习,诗词书画一学就会。出于长辈的怜爱与关切,所以特别喜欢让他到家来吃饭、学习、聊天。在建桐眼里,大伯是个善良正直、博学多才的长辈。在大伯家里,他心情舒畅、无忌无忧,会忘掉烦恼,能得到父亲般的疼爱和教诲,可以学些文化,掌握一些知识,还可与弟弟立桐尽情玩耍。他从心里把大伯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建桐的性格和有限的文化大多是由大伯教诲和传授的。
石拴的老伴去世较早,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桐香。他接受了二哥续弦的教训,坚持不再娶妻。他终生与黄土地为伴,以“面朝黄土,背朝天”为最大乐趣,是村里有名的种田能手。他勤勉、朴实且幽默、风趣。他在劳作的同时,经常给孩子们讲故事、说笑话,所以晚辈们都喜欢和他一起干活。孩子们随他下地收工时,他往往不顾疲劳,一边往家走,一边同他们捉迷藏,逗得大家忘记了饥饿和劳累。或许是身边没有男孩的缘故,他喜欢男孩,不但愿与侄子们戏耍,而且对他们关爱备至。他特别喜爱建桐,经常教他种地的秘诀。如果说建桐的文化是得益于大伯教诲的话,那么他种地的技艺则受惠于三叔的指教。在兄弟四人中老三去世最晚,无论与建桐、与慧兰以及其子女的童年都有不解之缘。
老四石群是兄弟四人中的小弟弟,在家庭没什么发言权和权威性。他去世较早,加之老伴性情孤傲,还有些小气,所以同其他三家来往不多。他身后有吉桐和爱桐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桐英。
石良是兄弟四人中的老二,他老实本分、善良厚道,平时少言寡语,厌恶拟或惧怕是是非非,只知黄牛般地忙里忙外,像是家中任田丽香驱使和呵斥的一名长工。对田丽香歧视和虐待儿子,他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在背后唉声叹气。他对娶了这样一个老婆痛心疾首,心底埋藏了太多的自责和忧伤。他的身心承受着巨大压力。他同所有父亲一样疼爱自己的儿子,背着老婆也曾给了儿子许多父爱。他对心里明白但表面却忍气吞声的儿子无限怜悯和同情,他在忍无可忍时也曾愤怒过、暴跳过、声讨过,甚至曾信誓旦旦地表示:“我要把她休掉!”但这种愤怒、暴跳、声讨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换来了田丽香行为的进一步升级,同时也受到了儿子的批评和埋怨。他不得不得过且过,听之任之。他再也没有胆量与老婆抗争,他已无力改变家庭现状,只能默默地、无奈地承受着这一切。
繁重的体力劳动,过大的精神压力,加上长期粗茶淡饭带来的营养不良,把石良压跨了,他得了严重的胃病,老是心口痛。他舍不得吃药,也听不进弟兄们和儿子的解劝,他没有条件也不可能使身心的压力得到卸载。
胃病一天比一天加重,他开始便血。起初他并不以为然,由于过分粗糙的食物使他经常大便干燥,肛裂出血已习以为常,但便血越来越重,以至最后大量出血,他的胃壁已大面积穿孔。
那时建桐的弟弟玉桐刚满四岁,慧兰已经过门。
在石良弥留之际,他把建桐叫到身边:“儿子,爹窝囊,爹对不住你。我得这个病是报……报……报应啊!”他老泪横流,泣不成声。心口剧痛使他老人家再次开始痉挛,整个身体卷缩成了一个罗圈,在炕上翻来覆去滚动,额头沁出了豆粒般的汗珠,湿透了的衣服可以拧出水来。
建桐赶紧用一块干毛巾轻轻为爹擦着脸上的汗水,抽泣着:“爹,我的好爹爹,你是好人,儿子永远不会忘记爹的恩德。”父亲难耐的疼痛,使他心里像刀剜一样难受,他多想分担爹的痛苦,哪怕使他减轻一些,甚至一点点。
看爹已经不行了,建桐赶快叫来了妻子、弟弟和母亲。闻讯,石方几家全都来了,他们围在石良周围忙乱着、叹息着、抽泣着。
胃痛稍有缓解,石良睁开昏暗无光的眼睛,巡视了一遍家人,但他体力已经不支,眼皮又无力地耷拉下来。他闭目片刻,再次睁开的双眼最后落在了儿媳身上:“建……建桐媳妇,你是好人哪!我们老石家对……对……不住……你呀……”他消瘦干瘪的脸由于过分激动而憋成黑紫色,细廋的脖颈上青筋暴露,双手在剧烈颤抖。突然,他微抬起上身,高高举起手臂,竭尽全力地吼叫起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呀!”
石良的心脏最终停止了跳动,带着留恋,带着顾念,带着自责,带着对儿子、儿妻的愧疚,他永远离开了人间。
那时刻,他没有力气或者不情愿闭住眼睛,是建桐用手温柔地替他抚下了眼皮。
是夜,阴云压顶,一片漆黑,声声闷雷“轰隆隆,轰隆隆”地由弱变强,给人间带来了无限压抑和沉闷。继而,大雨如注,倾盆而下,似乎要滤去空气中的所有尘埃、荡涤净世间一切污秽。
3
玉桐出生后建桐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弟弟虽然是同父异母,但他决不会把对继母的怨恨转嫁给弟弟,弟弟是弟弟,继母是继母。他想,有了弟弟,他就不是“独苗”,就有人和他做伴,就可以一块儿玩耍,长大了就能同他一起下地干活。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善待弟弟,关照弟弟,不能让他受到任何委屈。他爱弟弟,想接近他,逗他玩儿,闲空儿时,渴望能抱抱他。每当弟弟咯咯地笑时,他发自内心地高兴。为了看到弟弟天真的笑脸,下地回家时,总要捉一只蝈蝈、一只螳螂,或一只蚂蚱,供弟弟玩耍。一旦弟弟啼哭时,好像是钢针扎进了他的心窝。
田丽香的心思却与建桐大相径庭,亲生儿子玉桐的出生,给她带来了希望,带来了激励,同时也增强了对大儿子建桐嫉妒、仇恨的动力。她想:这个家、财产、祖业以及家里一切的一切都应当属于自己的儿子,而不应该属于非自己所生的建桐。为了让玉桐能够顺利地得到这一切,她必须为儿子创造条件,扫清障碍。
出于对弟弟的爱,建桐想利用一切机会去亲近弟弟,去爱抚弟弟,去保护弟弟。出于对建桐的仇视,每当田丽香看见建桐对玉桐有亲近或爱抚的举动时,会警惕地、气急败坏地呵斥他,让他走开。
玉桐没有继承生母的品质和性格。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对善与恶、美与丑逐步有了肤浅的认知后,他开始渐渐地亲近兄长、靠拢哥哥。
一个春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田丽香就在院子里吼叫起来:“建桐!建桐!”听不见答应,她急了,声音更大了,“建桐!聋啦,死啦!”
“娘,什么事?”听见母亲喊叫,建桐从睡梦中一骨碌爬起,懵懵懂懂、怯生生地应答。
“什么事?你还有脸问我?心里有没有活儿?今儿个去出猪圈!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活儿,还要我教你?看看人家张家的孩子,还有陈家的,哪个不比你强?我看也是白养活你。”他叨叨起来没完没了。
建桐脸也没洗拿起粪叉就跑出门,跳进了猪圈,开始一叉一叉地从猪圈里向圈外挑粪。
那时,农村庄稼地里施的都是绿肥。人们把柴草放入猪圈,再垫上一层黄土,倒上水,靠猪的踩踏,加上猪的粪尿,慢慢腐烂。到了春天,从圈里把这些已腐烂的草粪挑出来,通过几个回合的翻腾和粉碎,就成了绿肥,春耕前再一担担地挑到地里施撒。
挑粪出圈是男人们干的粗活儿、重活儿,又臭又累。干了一早上,建桐已经累得汗流浃背,溅起的粪渣随着流下的汗水在脸上勾画出弯弯曲曲、有粗有细的线条,挽起的裤腿已湿到膝盖。他饿了、累了,他站直身子,手拄粪叉,扭头看了看太阳。太阳已升起老高老高,应该吃早饭了呀,怎么还不叫我呢?待他忍着饥饿又干了一阵后,田丽香才慢腾腾地从家里走出来,阴阳怪气地说:“一早晨了才干了那么点儿,像你这么懒,咱家的日子怎么也好过不起来。咳,吃饭吧。”建桐这才跳出猪圈,向家走去。
“看你一身的臭粪,带到家里呀?到河里洗洗再回去。”看到他浑身上下沾满了粪,继母捂着鼻子,鄙弃地说。说完,她就扭着屁股到王奶奶家耍牌去了。
看到继母没事找事,故意刁难,建桐心里是那么难过、委屈!他再次压制住心头怒火,忍气吞声地拖着疲惫的双腿到河里洗了脸,洗了上身,回家吃饭。当他揭开锅盖,看到笼屉上的两个糠饼子和锅里的稀粥时,他的心酸酸的。有苦难言呀!谁让自己落到刻薄的后娘手里了呢?他拿了两个糠饼子,盛了一大碗稀粥,酸楚地回到他住的西屋。
当建桐推开西屋房门,一只脚刚刚迈过门槛,突然他吓呆了。他看到弟弟双手背在身后,咧着嘴,正傻呼呼地看着他笑呢。
“玉桐,你怎么了?”见弟弟古怪的表情,他有些莫名其妙。
“哥哥,我给你拿的,咱娘不知道,快吃吧!”说完,弟弟把手从身后伸向哥哥。原来他手里拿着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两只期待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哥哥。
“好弟弟,谢谢你!”建桐万万没有想到,弟弟小小年纪,会有这样的举动。他被弟弟的关心和体贴彻底地感动了。他心潮起伏,热血沸腾。自他爹去世后,在自己家他还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关爱,享受如此暖心热肺的亲情。尽管那仅仅是农村正常年景常见的、别人家主要劳动力常吃的、再普通不过的两个玉米面饼子。
“我的好弟弟,咱娘让我吃糠饼子,哥哥不敢吃玉米面的。你快放回去吧,咱娘知道了可不得了啊!”建桐在短暂的激动后,似乎马上意识到,如果他吃了这两个玉米面饼子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没事,我不怕她。谁家不是把好吃的留给干活儿的呀!”他从哥哥手里夺过糠饼子,并把玉米面的递向哥哥,他看哥哥不接,就急了,急得好像要哭:“快吃,不然咱娘一会儿回来了会看见的。你吃,你吃,你不吃我不走,就不走!”说完,玉桐踮起脚把黄饼子硬往哥哥嘴里塞。他看哥哥还没有吃的意思,抬腿向地上猛跺了一脚,表示你如不吃,我就不走。
“好弟弟。”建桐心里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感激,两行热泪哗啦啦地从眼里流了出来,流过面颊,流到下巴,滴落在两个金黄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上。
此时,正坐在街里青石板上纳鞋底的王奶奶,为阻止春天乏困的侵袭,边干活边哼哼着小曲儿:
小白菜呀,黄又黄呀
七八岁上,没了娘呀
跟着爹爹,去种地呀
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娶了后娘,遭了殃呀
人家吃米,我吃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