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讯;第二章 出嫁
第一章 喜讯
高考结束后,一直在学校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石竹聪突然接到他娘捎来的口信儿:陈大鲁已抓到,近日要在梧桐谷召开公审和宣判大会,让他务必尽快回家!
十九年啦,抓住陈大鲁——石家不共戴天的仇敌一直是娘朝思梦想的愿望,可是十多年来陈大鲁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究竟在哪里躲藏?又是怎样被抓到的?石竹聪一头雾水。
但不管怎样,毕竟抓住他了,这对娘,对石家,甚至对整个梧桐谷的乡亲们都是个天大的喜讯啊!
竹聪赶快收拾完行囊,急匆匆地向梧桐谷赶去。
太行山东麓蜿蜒曲折的青龙河西岸,群山环抱中的一个村庄叫梧桐谷。相传,很早很早以前,这里满山遍野长满了梧桐,一对凤凰飞过时,见此地山峦起伏,梧桐茂密,河水潺潺,花草丛生,留恋这里的大好风光,便在此栖息了下来。好多好多年后,这对凤凰演化成人,垦荒造屋,繁衍后代,成了这里最早的居民,梧桐谷从此而得名。
梧桐谷全村一百来户人家,算是那一带的大村,自古至今,这里一直是周围几个村庄的行政中心。
全村的院落沿河排开,像葫芦一样分南北两个积聚区。南部叫前街,北部称后街,前后街之间由戏楼和小学相连。由于中间地带民房稀少,十分空旷,是集市所在地,也是村民集中活动的场所。
石竹聪的家就住在后街被称作大石板的地方。大石板地处后街中央,由于不知哪个年代铺的一块大约四五平方米见方的大石板而得名。在大石板附近的街两旁,还有许多高矮不平的石头,是村民吃饭或茶余饭后聊天坐的石凳。
大石板是后街人集聚的场所。人们闲暇时间都爱在那儿坐一会儿或站一站,交谈家事,传播新闻。农村集体化以后,大石板也是生产队开会和早晨派工的地方。孩子们是最爱凑热闹的,大石板人多,也就成了他们经常玩耍的最好场所。另外,大石板又是村里文化活动的主要场地。许多外地说评书、唱大鼓书的都知道大石板,凡到村里演唱的首选地点就是这里。他们演唱的几乎全是长篇武侠故事,像现在演连续剧一样一唱就是一两个月,让人们割舍不下只得天天来听。这些艺人多半是盲人,靠自己的演唱,挣得人们送饭送粮,以此糊口。石竹聪从小喜欢听故事,每逢说书的到来,他是天天必听,这是他童年最喜爱的活动。小时候记忆力好,许多故事,如«三侠武义»、«呼家将»、«济公传»、«薛仁贵征东»等几乎都是那时听来的,那些侠客武士成了他童年最崇拜的偶像,至今还能讲出这些故事的大致情节。
这里的房子都用石头砌成,石头间放些麦秸和的黄泥,墙外用石灰勾缝,盖房的石头全都取自村东的青龙河滩。房屋几乎全是平顶,由碎石和石灰搅拌后打压而成,因此房顶既可晾晒粮食,也是人们夏夜乘凉的地方。为了上下房方便,家家都备有上房用的大梯子。村里瓦房很少,只有十几处,全是过去地主大户人家的。
梧桐谷村东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青龙河,石竹聪小时候的许许多多时光是在这条河旁度过的,如割草拾柴,戏水捉鱼,或陪母亲洗衣服等都离不开这条让他留恋忘返的河流。
青龙河源自太行山深处,由无数条山溪汇集而成,这一带的所有村庄都坐落于河的各个支流旁。梧桐谷所处的河段是青龙河的中上游。河床里布满了从上游冲刷下来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颜色各异的石头,为梧桐谷的百姓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建筑材料。青龙河每逢雨季往往河水暴涨,泛滥成灾,滔滔洪水中人们经常看见由上游漂浮下来的房梁木檩、牛猪家畜甚至人的尸体。但雨季过后仍是清澈的涓涓流水,川流不息,永不干涸,加上河两岸的绿树翠草,充满着诗情画意。
就在青龙河畔的这个小山村里,在石竹聪母亲王慧兰的身上,演绎了无数个悲欢离合的故事。
第二章 出嫁
1
梧桐谷的春天,空气干燥而清新,蓝蓝的天空飘着淡淡的白云。几行大雁不断演变着队形,正缓缓向北飞去。五颜六色的翠鸟在树枝间蹦蹦跳跳、追逐嬉戏。野草泛绿,树木吐芽,大地一片生机。
在这春光明媚的一天上午,十八岁姑娘王慧兰正坐在出嫁的花轿里。
迎亲的队伍短小精悍,一名敲锣的大汉在前面引路。四个分别打着红黄蓝绿旗的孩童紧随其后。接着是四个吹鼓手,二人吹笙、二人吹唢呐。后面是新郎石建桐乘骑的红色高头大马,他身穿蓝布长衫,斜扎一条红色缎带,头戴礼帽,礼帽两侧插着两支金色纸花,威武、庄重、喜兴。再后面就是新娘的四抬花轿,由六名壮汉轮流抬轿。花轿虽是旧的,但也干净朴实,轿门挂一红地兰花的粗布门帘。随着抬轿人整齐划一的步伐,轿帘子左右摇摆,从帘缝里偶尔可见新娘的身影。跟在花轿后面的是送亲的队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总共七八个人,他们大多数是娘家人,只有一个可以算作婆家人,那就是建桐的叔伯姐姐石桐花。另一个彪形大汉手持火铳,威风凛冽,忽前忽后地在队伍中穿梭走动。
新娘子来自山沟里的王家庄。王家庄位于青龙河上游一个支流的两侧,跨河而居。在河北岸的高台阶上,有个前后两院的人家,就是慧兰的娘家。她娘家的房子布局别具一格:从河旁的街道上一个高台阶,是块被庞大葡萄藤蔓遮盖了的平台。由平台再上个高台阶就是前院,前院住着慧兰的堂兄。从前院再上一个高台阶,才是后院,慧兰家就住在后院。后院的北房又高出院子三尺,是家里最高的地方。可见慧兰家是一座沿山坡建造的特殊的山庄民居。若站在北房顶上环顾四周,穿村而过的溪流、庄里的人家、庄前庄后的山脉一览无余。哗啦啦的流水,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民宅,苍茫浑厚的群山,构成了一幅美仑美奂的山庄风景画。
轿里的慧兰中等身材,身穿一件红地黄花大襟夹袄,蓝地白花蜡染挽裆裤,尖尖的小脚上穿一双黑色绣花鞋,一头漆黑的浓发向后拢去,在脑后挽成发髻,发髻上插着两朵红花。上轿前,她前额上的汗毛已被绞得干干净净,白净细嫩的脸上略施脂粉,两个黑白分明的眼珠儿透着羞涩,显得更加妩媚。
慧兰的这门亲事是石桐花做的媒。桐花是建桐的堂姐,他大伯的女儿,她婆家就在王家庄,与慧兰的娘家隔河相对。两家经常来往,十分熟悉。石桐花深知慧兰自小聪明伶俐,针线活儿样样精通,待人诚恳直爽,长相又很俊美,所以一直想把她说给自己娘家的亲叔伯弟弟石建桐。当然,为了撮合成这门婚事,她对慧兰家不仅隐瞒了建桐后娘——慧兰未来后婆婆的人品,还添油加醋地把她说得好上加好。
沿着青龙河,路过北沙村和南沙村,行程十五里,迎亲队伍到达了梧桐谷村边。要进村了,队伍立刻紧张起来。火铳手把三个炮筒都装满了火药。打旗的孩子把本来扛在肩上的彩旗直直举起。吹鼓手磕掉了烟袋锅里的烟灰,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嗓子。牵马的紧了紧马鞍,牢牢握住了缰绳。马鞍上的新郎拉了拉长衫、正了正礼帽。抬轿的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放下彩轿,摘下头上的毛巾擦着汗水。送亲的人一个个拍打着上衣和裤子,掸去身上的灰尘。
炮手将火铳举向天空,“咚、咚、咚”地放了三炮,乐队“伊伊呀呀”地演奏起来,队伍开始向村里缓缓行进。
在梧桐谷,生活单调而平静,哪天如果有哪家娶亲,村里就像唱戏一样热闹。正是春忙季节,男人都已下地干活,在家的妇女小孩听到喜炮和喇叭声,赶紧互相转告:“娶媳妇的来啦!”于是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街旁看热闹。妇女们不仅爱看热闹,而且又爱议论,她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那个送亲的,不知是新娘的什么人?脚那么大,丑死啦!”
“看那个女的,穿的夹袄多不合体!”
“你看建桐多精神,骑着马更威武了!”
“新娘是王家庄的,听说长得挺俊。”
“俊有什么用?到了石家,还不是受田丽香的气!”
“建桐是不错,哪个闺女嫁给他都不委屈,就是婆婆不好伺候。”
……
欢天喜地的孩子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放炮的,一会儿又瞅瞅吹喇叭的,他们随着娶亲队伍从村边一直跟到新郎家里。
喜炮一声声响着,震耳欲聋。唢呐、铜锣不停地吹着、敲着,悠扬动听。看热闹的吵嚷着,嬉笑着,嘈杂而喜兴。这声响惊飞了小鸟,震动了梧桐谷,打破了山村的平静,为人们带来了一时的欢乐。
2
新婚后,慧兰病了。
婚礼中,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承受着那些繁琐礼仪的摆布,新婚之夜又不能不强忍着闹洞房和“听气”的人们嬉皮笑脸的戏弄。她一天一夜几乎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第二天“回门”到娘家,虽然稍微清净了些,但娘总是缠着问这问那,又要应付一拨拨娘家人的看望,仍然没有得到很好休息。
她和丈夫从娘家回来已是傍晚时分,到南屋向公公婆婆问了安后,随便划拉了半碗白面片汤,就回到了她们住的西屋,觉着全身酸痛,头也昏沉沉的,衣服也没脱,一头躺在了炕上,想暂时歇一会儿然后再睡觉。建桐看她累成这个样子,很心痛,想到灶间烧些水让她洗洗脚。他开了门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不料正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显然不是要进屋里来,好像在门外已经呆了一会儿。受到撞击,那人趔趄了一下,支撑着总算没有摔倒。
这个人就是建桐的后娘田丽香。她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丰乳肥臀,微黑的脸上长着一对大大的、滴流转的、会说话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尖尖的双脚。
“混蛋!”田丽香要发火,但似乎又有些理屈,嗔怪地问,“你干什么?”
“娘,是您?”建桐差一点把自己的娘撞倒,吓坏了,赶快扶住要倒的她,战战兢兢地问,“娘,您怎么在这儿呆着?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从你们门口路过。”她遮掩着说,然后自知无趣地向南屋走去。建桐心情郁闷地到灶间点火烧水。
听到拉风箱的声音,田丽香在南屋大声地问:“谁在烧火?”
“娘,是我!”建桐赶紧回答。
“烧火干什么?”
“给她烧水洗洗脚。”他有些怯意,把“她”字说得很轻。
“呵,过门刚两天就让人伺候起来啦?”
“刚从王家庄回来,她太累了,帮烧点热水,好让她洗洗脚,解解乏。”建桐解释道。
“给媳妇烧洗脚水?她自己不能烧吗?丈夫伺候媳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田丽香的口气中带着讥讽和鄙视。
“你这人,真是的,孩子们的事,你……咳!”建桐爹小声嘟哝着。“不能惯她这个毛病,让丈夫伺候,她好大的福气!”田丽香的声音越来越大,唯恐传不到西屋慧兰的耳朵里。
“我求你,小声点儿行不行?让儿媳妇听见了多不好。”
“你给我烧过洗脚水吗?我享过这福吗?你们石家有这规矩吗?”石良的话不仅没压住田丽香,反而激得她火气更旺。
听见爹娘吵嚷,建桐赶快熄了火,其实用来洗脚,水已够热了。
这时,田丽香从南屋拿出洗脚盆大步跨进灶间,气呼呼地舀起锅里的热水,还边舀边嘟囔着:“我也沾沾儿媳妇的光,享享这个福。”话里带刺,阴阳怪气。锅里的热水她舀了差不多大半,端回屋里洗了起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叨叨着。
建桐没有吭声,用瓢把剩下的那点热水舀到了自己的脚盆里,端回西屋。
慧兰正面墙躺着。建桐把脚盆放到炕边,轻轻说:“起来洗脚,快!洗完再睡。”看妻子仍纹丝不动,他爬上炕,边说边拉她,“醒醒,醒醒!”
“我不洗了,你洗吧,我先睡了。”她坐了起来,要脱外衣。
这时,他才看到了她的长睫毛上挂着泪珠。看来她并没有睡着,她一定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想到此,建桐心里一阵刺痛。
“你累了,洗洗吧。”他好像没看见她在流泪,继续催她起来。
“你娘不是骂你了吗?以后你别伺候我,我也用不着你伺候。”
“没有,没有,哪是说你?我娘是在说我,你千万别多心。”他在极力回避着。
“没有?我不是聋子,偷听儿子两口子说话,这是长辈应该做的吗?”
其实慧兰一直没有睡着,从丈夫开门出去直到他进来,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因为除丈夫有意小声说话以外,婆婆并没压低声音,分明是在说给她听。她万万没有想到婆婆会偷听儿子、媳妇的私房话。她不能理解,在她劳累了两天,需要温存和爱抚时,丈夫给妻子烧烧洗脚水这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会使婆婆如此大发雷霆。她越听越生气,越想越委屈,伤心的泪从她眼里涌了出来。
虽然在建桐面前说了气话,道出了委屈,但看见丈夫可怜的样子,慧兰不得不止住了眼泪,脱掉袜子洗了脚。当夫妻二人正准备睡觉时,“当当”的敲门声又让他们吃了一惊。
“建桐,开门!”是田丽香的声音。
“娘,您还没睡?”正要脱衣服的建桐赶快又把衣服穿好,打开了门。他不知道继母又要干什么,心里有些紧张。
“没睡,我睡不着。有些事今晚必须跟你们说一说。”她一屁股坐在正座的圈椅上。建桐靠墙站在继母身旁。慧兰尽管心里腻烦,但毕竟刚过门,还得给她留点面子,于是忙穿上鞋袜,站在炕跟前。他俩陪着笑,两眼直视眼前的这位长辈,心里有些忐忑。
田丽香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你们婚也结了,事也办了,今后该过日子了。”她又威严地咳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新过门的儿媳妇,继续说:“建桐媳妇……这样称呼太别扭,以后就叫你的大名慧兰吧。过了门就是石家的人了,不是闺女了,成媳妇了,当媳妇的规矩你娘不会没教过你吧。从明儿个起,玩心、耍心就得收收。媳妇要像媳妇的样儿,就应该干媳妇应该干的活,你知不知道?”她两只眼睛斜视对方,脸上显现凶相。
“我还年轻,不太懂规矩,该干什么,娘您尽管吩咐。”慧兰压抑着气恼,硬着头皮应付。
“还年轻?过了门不管大小都是媳妇,都应当懂得当媳妇的规矩。”她对儿媳妇的话很不满意,语气更加生硬,“你爹娘是怎么教育你的?过门儿前就没给你讲讲?真是的!那好,我就给你说说当媳妇的规矩。”
慧兰意识到婆婆显然是想给她个下马威,正想顶撞她几句,只见建桐正向她递眼色,示意她少说话,于是她不再接下言,任凭婆婆说下去。
“第一,媳妇要孝敬公公、婆婆。第二,媳妇应伺候丈夫。伺候不伺候你丈夫我不管,那是建桐的事,但必须好好伺候公公、婆婆和小叔子,懂吗?”她两个眼珠子死死盯着眼前的儿媳妇,“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先把我屋里的尿盆倒掉,然后打扫院子,接着做早饭。一日三餐,都由你做,做什么饭由我来定。当媳妇的要干在前头吃在后头,记住,等我们吃完了你才能吃,这是当媳妇的规矩,咱家也不能例外。喂猪喂鸡也是你的事,既不要饿着它们,也不能喂得太饱。天一黑就把它们赶进窝里,鸡窝猪窝都得关牢。”田丽香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用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白沫,“要是让狼或黄鼬吃了,我轻饶不了你!”这句话她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建桐低着头,不时偷看一眼妻子,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寻找一种答案。慧兰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忍着不悦,继续听她婆婆的唠叨。
“规矩多的是,一时半时我也说不完。还有,吃过晚饭不能一扔碗就睡觉,纺纱织布、针线活都要靠晚上干。我说的你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慧兰不太情愿地回答。
“听清了还不够,还要记住,别让我以后再一件一件地提醒你。”她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好了,今儿个先说这些。你们明儿个得早起来,可别睡懒觉啊!”
田丽香累了,从圈椅上缓慢地站了起来,又冲儿子瞪了一眼,恶狠狠地吼道:“建桐,我告诉你,别娶了媳妇忘了娘!以为有了媳妇就有仗势了,有靠山了,不听我的了,没门儿!”说完,她甩着胳膊,扭摆着屁股,向门口走去。
看她要走,建桐也不挽留,伸手把门打开。只听咣当一声,她用力关住了屋门,气呼呼地,示威似地走出西屋。
夜已深,梧桐谷静静的。
从邻居家微亮的窗户里,传出纺车单调的嗡嗡声和王奶奶吟唱的歌声:
小花轿颤悠悠,
今日闺女做到头。
当了人家儿媳妇,
伺候公婆发了愁。
……
歌声委婉、悠扬、凄凉。
3
田丽香的娘家是田家峪。
田家峪位于太行山深处,距梧桐谷十二里路,是个三面环山,有四五十户人家的山庄。整个村子坐落在青龙河两个支流相夹的山梁上。这里山势险峻,几乎没有一块较大一点儿的平地,仅在村子边上和河谷的两旁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由历代村民通过用石头砌筑、挑土回填逐步形成的小片耕地。由于土地稀少而且贫瘠,除有少量的粮食蔬菜收入外,靠山吃山,村民主要依赖山里的柴草和山坡上的果木为生。相对周围其他村庄,田家峪人生活更加艰难。
田丽香出生的家庭几乎没有土地,十分贫寒。她父亲整日上山砍柴,外出叫卖,以换取粮食和衣物。她两岁时生母病逝,与父亲两人相依为命。由于田家峪不产棉花,衣服被褥全靠用柴草和果木兑换,村里的女人们只会烧火煮饭、缝缝补补,纺纱织布、裁剪缝衣的手艺一点儿也不会。加之那个年代自小缠足裹脚,女人们的双脚个个是尖如辣椒的“三寸金莲”,更无上山下地的能力。父亲整日早出晚归为生计奔波,忽视了对女儿的关怀和教育,使田丽香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以至于使她逐步变得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她六岁时有了继母,第二年就有了弟弟,当起了姐姐。自此,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不能再游手好闲、自由自在地玩耍,她必须整天照顾弟弟,伺候弟弟。其实她的继母是个善良人,对她挺关照。但她自幼养成的自由散漫的天性,决定了她不会安分守己。她经常玩着玩着忘记了弟弟,曾几次只顾自己疯野,而把弟弟弃而不顾,使幼小的孩子滚得浑身泥泞或碰得鼻青脸肿。由于此,她自然经常遭到继母的数落和父亲的打骂。而一次次地承受数落和打骂之后,她开始嫉恨弟弟。因为在她看来,是弟弟剥夺了她的自由,掠去了她的幸福,独占了父爱。她开始报复弟弟,把自己承受的打骂向弟弟转嫁。周而复始,与弟弟、与继母、与父亲渐渐变得疏远并演化成了敌对。
田丽香大约十四五岁时,发育得已十分出众:身体匀称且亮丽,胸部丰满而挺拔,微黑的脸上镶嵌着两个含情脉脉、勾魂的大眼睛,加上两只尖尖的“三寸金莲”——那年代妇女的脚越小就越美,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美女,招惹得许多男性垂涎、艳羡,也不断招致几个游手好闲人的纠缠。
田家峪资源匮乏,只有靠勤劳、节俭才能勉强度日。可偏有几个男人不屑于流血流汗,专靠偷偷摸摸或在山道旁强取豪夺过日子,其中一个叫二虎的就是一个典型。在他二十岁时,父母病饿双亡,次年大虎也死于一次泥石流。二虎孑然一身,厌恶劳作,走上了拦路抢劫、截道越货的歧途。他昼伏夜出,像硕鼠一样出没在通往山西的各条山路。偶有一些“收获”后,即游荡闲逛,惹事生非,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由于沾染了一身恶习,无人敢于嫁他,三十多岁了仍然是个单身汉。
这天太阳高照,秋意浓浓。二虎穿着劫来的丝绸夹袄,打着哈欠在街巷里闲逛,而闲逛的目的是寻花问柳。他突然看到了在大树旁正带着孩子玩耍的亭亭玉玉的姑娘田丽香。她诱人的身材让二虎顿感全身发热,烈欲难抑,便不怀好意地向姑娘走了过去。他装得十分慈祥地问过了女孩的姓名和住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糖果和一个漂亮的发卡:“这几块糖给弟弟吃,发卡你自己留着用。”在递过糖和发卡时,他顺势碰了一下姑娘的乳房。那绵软的肉感使他不能自制,不管田丽香如何挣扎与叫嚷,抱起她就跑。那个乖巧的弟弟哭喊着跑回家向爹娘报了信。
田丽香被二虎连续多次奸侮后,蓬松着头发,蹒跚地回到了家里。按常理她一定会向爹娘哭诉一场,希望他们去为她报仇。但由于弟弟提前已经报告,还未等她开口,爹爹就劈头盖脸地把她训斥了一番,说她见了二虎为什么不躲?怎不赶快领弟弟跑开?在二虎家都干了些什么……由于天性使然,爹的先发制人反而使她产生了逆反心理,居然在爹娘面前一口否定曾被二虎抱走并遭强奸。她还硬说是弟弟诬陷了她,是弟弟不听话,挨她数落后自己跑回来的。
强奸了田丽香后,一直在等待被报复和准备一场械斗的二虎,万万没有想到,几天过去了仍然是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窃窃高兴,他开始筹划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之后由于二虎的百般拉拢和引诱,也由于爹娘管教得更加严紧而促使她与家庭更加对抗,生性倔强、誓与家庭对着干的田丽香心甘情愿地投入了二虎的怀抱,明来暗往地成了二虎的姘头。她从二虎那里得到了物质的、精神的和肉体的享受,也由于爹、娘、弟弟的鄙弃和疏远而彻底向二虎靠拢。
由于同二虎的不清不白,田丽香在田家峪的名声越来越坏。她爹娘受到了疼如剜心的羞辱,已无脸行走于人前人后。出于二虎极坏的口碑,他们又不可能同意接纳二虎这样的女婿。筹划来筹划去,只有赶快把田丽香远嫁出去才是唯一出路。
那年,石建桐的生母已病逝三年,父亲石良带着没娘的儿子过日子十分艰难。二叔石二壮和大哥石方不能坐视石良不管,下决心要为他续弦。正在此时,一名街坊大嫂到田家峪串亲,听说田家闺女要急于出嫁且条件不高,回来后就到石家为石良提亲。后来两家一拍即合,马上同意了这门亲事。当然,田丽香的人品石家一概不知,田丽香也无从知晓石良丧妻和身边还有一个儿子的情况。那个年代,男女对婚姻是无法自由选择的,何况像田丽香这样的人,娘家更不会向她透露婆家的任何消息。
由于恋着二虎,听说要嫁人,田丽香誓死不从。在临出嫁前,父母已选派两名大汉把她看管得死死的,她失去了自由,更无逃跑的可能。出嫁那天,她死去活来誓死不上花轿。不得已,由那两名大汉把她五花大绑拴在了轿里。经一路的挣扎、颠簸,待花轿到了梧桐谷进石家时,她已毫无力气。
后来田丽香的风流韵事和脾气秉性不断传进石家人的耳朵,身为二叔公的石二壮捋着胡子、逢人便连呼上当。
二虎不甘心失去情人,曾多次到梧桐谷勾引田丽香,也企图对石家实施报复。由于石二壮有一身好生了得、威震四方的武功,经常在石良家周围转悠,他望而生畏,只好自认倒霉。据说二虎因恶贯满盈,得罪的人太多,后来死于一伙响马的棍棒之下。
慑于石二壮这个二叔公的威力,也由于二虎的死去,田丽香的心思渐渐有所收敛,对这个家也逐步开始认同。
石良是个老实忠厚的庄稼汉,他不讲吃不争穿,不管饭菜好与坏、衣裳新与旧,只要能吃饱,能穿暖,他就十分满足。整日起早贪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休无止地在田间劳作,对家里的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家长里短一概懒于过问。言谈起来与田丽香的伶牙俐齿相比,他显得是那样笨嘴拙舌,所以在家里只能沉默寡言,与她毫不相争,最多在闲暇时逗逗儿子,教教儿子如何干活儿。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对丈夫脾气秉性的逐步了解,田丽香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她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独断独行。正由于这种地位的逐步确立,她得意,她刺激,她高兴,她满足,她渐渐忘掉了二虎,开始安下心来,依照她的意志去打理、去策划她心目中的家庭王国。
在得意、满足的同时,田丽香心里始终存有一点点隐痛,那就是身边还有一个非亲生的儿子石建桐。他长得仪表堂堂,忠厚、善良、缄默、勤劳,活脱脱一个父亲再造。对他的这些性格她无比放心,但同时她也发现,在忠厚善良的背后石建桐比他爹有心计,缄默勤劳之外比他爹更聪明。将来只有他有能力撼动她的霸主地位。尽管在她面前他表现得手也勤、嘴也甜,但她肯定,他不是一般的人,在其骨子里一定深深埋藏着对她的恨。她同时还想:她也要生儿育女,建桐必然要与她亲生儿子争房子,争土地,争财产。况且他是长子,长者为先,他不仅要从自己儿子手中争去一份财产,而且可能是好房子,好土地,好财产。她甚至推断:他与自己未来的儿子非一母所生,血脉决定了他们水火不能相容,一定会敌对。她每想到这些,心里会感到刺痛,神经就要发麻,就会咬牙切齿地说,他是眼中钉、肉中刺,必须慢慢除掉他。
自从田丽香生下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玉桐,她对建桐更加戒备和仇视。她不想让建桐有后代,因此想方设法阻挠建桐结婚。
一天夜里,石良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闹得田丽香无法入睡。她气呼呼地说:“老不死的,折腾什么?”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建桐也十八九了,该给他找个媳妇了。”他怯懦地说。
“你胡说!”听他说的是建桐的婚事,她不听则罢,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忽地坐了起来。
“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吗?看你,一说就急。”
“商量什么?没的商量!你想让他有了媳妇合伙气我吗?想让他们早些跟咱们分家吗?告诉你,现在给他找媳妇儿没门儿!刚大一点儿,就想单过享福啦,不行!让他给咱多干几年再说。”她这么说听起来似乎并不那么狠毒,只不过是想让建桐多卖两年力气。她不会把内心世界敞亮于丈夫。
“看你一说就没完。小声点儿!别让建桐听见了。”石良口气里带着哀求。
“我偏大声说,就是想让他听到!”她稍作停顿,又转过脸对着窗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耐不住啦!受不了啦!那玩意还没硬就想媳妇儿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当大人的怎么能这样对儿子说话?让建桐听见多不好!”听了她的脏话,石良脸上发红,不得不顶了一句。
“难听?难听的还在后头呢!他不害臊,我害什么臊?”她说起脏话来的确没有害过臊,“想媳妇儿,自己不敢说,鼓动你老子出面说。告诉你,没我吐口,想找媳妇没门儿!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她气急败坏,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着。她像个神经官能症患者那样,每逢激动就必须让她把话说完,因为任何人劝解都无济于事。等她喊完了,说累了,她自然不劝而停。石良又气又怕又无可奈何,老实巴交的他只得把头缩进被窝,以沉默抗争。田丽香喊完了,叫累了,看无人敢于应对,于是作罢,像胜利者一样乐滋滋地钻进被窝睡觉。
石建桐的婚事就这样被搁置了两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儿子一天天长大,眼看就要错过结婚的最好年龄,最关心儿子的石良着急了。但他又不敢再跟老婆提起此事,只好找二叔和大哥商量。当石二壮和石方听说老二媳妇反对给建桐找媳妇后,气得脸色铁青,抬腿就去找田丽香理论。
“建桐他娘,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给他找媳妇儿?”石二壮气呼呼地“开门见山”,带着指责口气。
“我怎么知道呢?他爹不着急,我着什么急?”她惧怕这两个老人,他们在石家有崇高的威望和至高无上的权威。另外她也没有充分的可以摆到桌面上的理由反对建桐结婚,只得把责任推给丈夫。
“那好,不管你着不着急,也不管你让不让,今天我和咱二叔为建桐做主,由我们负责给我大侄子找一个媳妇儿。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找好找坏由我俩负责,不准你干涉,你也不能说风凉话。听懂了吗?”石方的话几乎是命令,不容人去反驳。田丽香无奈地低下了头,表示了默许。
身为二叔公的石二壮在这个泼妇面前,要充分显示他的威慑力。他把手里的拐杖朝地上狠狠地戳了几下,坚硬的地面顿时被他那有武功神力的手戳出了几个深坑。他捋了捋胡子以长辈的口气说:“你们老大说的话听清楚啦?我告诉你们,”老人说的是“你们”,好像是说给他们夫妻两个人听的,但他炯炯发光的眼睛却直盯着田丽香,“建桐是我长孙,是我们石家的希望,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他说媳妇的事,你们不用管,管也管不好,由我和石方全做主了。你们如果为这个怠慢了我大孙子,咱丑话说在前头,石家的规矩你们不会不知道。”说完,老人用拐杖指了指一直低着头的田丽香,迈着硬朗的腿脚,昂首跨出大门。
时过不久,老大石方委托女儿桐花在她婆家王家庄给侄子建桐谈妥了那门亲事。田丽香尽管处处设绊,但也无可奈何,不得不顺水推舟,听之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