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文俊回头情暗定 墨能自比绣花人
小路弯弯曲曲,一行人先迎着土路来到山下,再踏着石阶上山,而后缓缓下谷底,一路行来只见山林树木高耸,杂草青竹茂盛,还有几处玲珑怪石,几处清澈泉溪,乌鹊飞翔鸣唱,景致虽然不及五岳三山,但也是红尘少有。他们一面悠然行路欣赏风景,一面听父亲这个回乡游子说着儿时往事。不觉来到一个三岔路口前,杨洋便向他们辞了,母亲又说:“让心宇送你回去吧?”杨洋只说:“不用不用!”说完伸手去接文俊提着的大袋子。文俊忍不住说:“还有多远?”杨洋指着不远处一条小河说:“不远了,过了河就是。”文俊本想帮她送回去,又想瓜田李下,便将大袋子递给了她。杨洋接过便向那条小河走去,他们也继续向前走去,文俊因为心中放杨洋不下,故而不由自主的转头望去,只见她背着那很大的背包,双手提着两个重重的大袋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孤零零一个人走在路上,他心中生出不忍和愧疚,便低下了头陷入沉思。左思右想良久可还是不定,便又转头望去,但杨洋已经不见踪影,他也只好随着众人去了。爱,却在此时萌发。
温暖的阳光下有个小山村,名叫墨家村,相传是伯夷第五十五世孙所建立,现在村中有一百八十户,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去了。村中房子全是面南偏东,村北面西面是山,山上野生树木与荒草繁茂,片片果林和良田少许。村子南面是自东北向西南流的一条河,河道蜿蜒曲折,所以河水很清很缓。这条河自上而下有两座桥,上游是座简易的小石板桥,通向河对岸的农田。下游是五年前村里集资修的钢筋混凝土桥,集资的都是在外的士与商,因此桥修得很大气,但也没有打破这山水之间的宁静与祥和。过了这座桥是村口,村口有一株两人才能环抱的古桑树,树下有个青石雕的象棋盘,几个庄稼汉和一个年青人一面沐浴着阳光,一面看着那方尺之间玄妙的变化。不说庄稼汉朴实无华,只说那年轻人身材中等,服装整洁,虽不如偶像明星妖娆,但也是一表人物。
这年轻人是心宇的小堂弟,因为父亲回来前跟心宇的伯伯打过电话,所以伯伯和他幼子一面在村口与人下象棋,一面等着心宇他们。堂弟看见心宇他们远远走来,马上迎了上去请了,并伸手拿过父亲手里的东西,母亲对堂弟说:“越来越帅了!”心宇玩笑道:“哪有啊?只不过比你二哥我是帅点儿。”又向堂弟介绍了文静,文静和堂弟都带着些害羞向对方请了。心宇又介绍甜甜与文俊,寒暄礼罢,众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向村子。伯伯正在苦思棋招,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便回头望去,看见却是他们,便喊道:“心宇,怎么不坐车回来?!”下棋的对手说:“那这盘就算和了。”说罢,要重新摆棋子,伯伯一把拦住笑着说:“别想啊。”说完又“楚河汉界”杀将起来。心宇他们过来和看棋的人一面聊天,一面看伯伯下棋。十几个回合之后伯伯的棋子折损大半,伯伯便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回家吃饭了,就算和了吧。”说罢,便要起身离开,对手拦住说:“刚才我说和棋,你不和,现在要输了你就要和!”心宇忍不住笑了,文俊不由得叹了,心只寻思:“该放弃的人没有放弃……不对,不到最后又怎么知道那事物是不该的?就是你在最后也不一定没有收获吧!”想着又叹出了声。伯伯无奈,只得说:“我认输,认输!”说罢,投子认输,与心宇他们回家去了……
他们一面走,心宇一面向伯伯介绍文静,文静带有一些羞涩说:伯伯您好。”伯伯很不自然地说:“你好你好。”又很自然地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文静坦然回答:“我没有工作……”心宇连忙笑着说:“文静跟您谦虚呢。她是写小说的。”伯伯笑着说:“文化人呐!”又问:“你和心宇认识多久了?”文静答了,伯伯对心宇一家说:“怎么以前回来没说过啊?”父母面面相视,无言以答。心宇想了想说:“我连爸妈都没说,何况是您哪。”父母面露羞色,司马兄妹面露难色。伯伯问心宇:“你为什么不说?”心宇笑着说:“我一直都在受文静考验。她说了,有一次不过,就跟我说撒由那拉。我想就我这条件,告诉您们我没通过,那不是丢死人了吗。前几天通过最后一项,我告诉爸妈。”不等心宇说完,伯伯和小堂弟笑了,父母更加羞了,兄妹两个叹了。
他们很快到家了,文静抬头望去,见伯伯家是三层楼房,在一排房子中有些显眼。屋内光线明亮,家具实用,卧室都有地板砖。心宇笑着说:“伯伯,咱家装修的不错嘛!”伯伯满脸是幸福的笑容:“亮亮、艳艳、能能出的钱让我盖的。艳艳还让我给她留一间房。”心宇笑着说:“姐姐不是要招上门女婿吧?!”伯伯谦虚笑道:“她找个女婿就不错了,还上门女婿!”
心宇的伯伯有三个儿女,长子名叫墨亮,已经结婚,两口子在兰州开着一家小服装店,有一对八岁的双胞胎儿子留在家中让父母带。此女墨艳和心宇同年,在外州打工。幼子名叫墨能,二十四岁,性格忠厚老实,但并不愚笨,有老子与颜回之风。高中毕业后曾三次跟着墨亮、墨艳外出打工,都因重病而回,心宇的师父说:“他最好在乡守业。”因此,他便再也没有出去,只在家打理农田、果园,且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故钱财自然是不乏。周末闲暇之时也帮村中孩子辅导功课,故人脉极好,他同学称他“小庄周”。
饭后他们和伯伯、婶婶聊了半个下午,父亲见时候不早,便说:“心宇,文静,跟我到堂爷爷、堂伯伯和堂叔叔们家去一下。”心宇他们向众人道了别,然后拿着礼品和父亲、墨能一起去了。四人拜访了六户人家,拜访完后父亲又带他们去了祖坟。父亲每拜一处都会祈求先人保佑文静的病好,一家平安。拜完后又除了除草。
四人回到家时已然是傍晚,伯伯见他们进门便对他两个孙子说:“小龙,小虎,谁回来了?还不喊人!”小龙和小虎喊道:“二爷爷。二叔。”他们又看向文静,可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便都沉吟不语。心宇见了便笑着对他们说:“这位阿姨是你们未来二婶,不过你们现在只能叫阿姨哦。”小龙和小虎叫了文静阿姨,文静和心宇夸奖了几句。伯伯又问父亲:“对了,你们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父亲答了:“我带他们去了祖坟拜了拜。又拔了一会儿草,所以这么晚才回来。”母亲一面帮婶婶织毛衣,一面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带他们去祖坟,所以和甜甜先吃了。大哥他们要等你们回来还没吃。”伯伯、婶婶端着饭菜来了,伯伯和父亲一面小酌,一面忆苦思甜。甜甜时而被心宇喂口菜,时而喝文静喂的汤,实在吃不下了才和母亲一起去房间看电视。
众人吃罢收拾干净了客厅,又去厨房洗完碗筷,而后就到房间一面看电视,一面聊天。聊着聊着不觉到了八点半,墨能便带着小龙、小虎去洗了,又来向他们辞道:“家里的床不够,我和小龙、小虎去斌斌家睡,他家空着一张床。”又和他们客气了几句,便带着小龙、小虎去了。过不多时文静的手机铃声响了,拿出看了一眼便和长辈们请了,带着甜甜去了客厅接电话,打来的不是甜甜父母,却是何人。心宇一回也出来了,在甜甜耳边轻声教了几句,甜甜就对电话那头的王姐、赵哥说:“爸爸和妈妈,我不在家你们别吵架啊,不然我会伤心得哭的!”夫妻两人听见喜欢,便笑着夸奖了几句,又承诺了几句,见很晚了便让她和文静去休息。心宇和文静一起给甜甜洗完澡,只抱着甜甜去二楼房间一起躺下,给甜甜讲故事哄着睡觉。众人先后洗了,互相请过晚安便散了。父亲和伯伯睡在一楼,母亲和婶婶在二楼西边,文静和甜甜在二楼东边,心宇、文俊则上三楼西边墨能房间。
墨能的房间内很是整洁,除了挂在墙上一幅字,便没有其他的陈设了,书柜中多为典籍,桌上文房四宝,心宇介绍说;“我这弟弟文采不比你和二哥差,只是命不好!”打开抽屉拿出一摞书法给文俊又说:“抽屉没锁也就不是隐私,看看没关系的。”文俊看见第一张写得手好字,且是首《七言绝句》,便接过细看读出了声:
飞针彩绣百花开,龙凤鸳鸯双蝶来。三步闺中幽恨锁,凭栏眺月寂寥呆。
思索一回评说道:“写的是古时女子,却是隐隐潜龙郁郁!”又换一张再看,也读出了声:
千里茫茫银雪,一马一人残月。孤寂朔风寒,毡笠空鞍豪杰。又别,又别,何处方才安歇?
再评说道:“《如梦令》,苍茫凄凉,不知所归!”说罢又换一张看,却是一首《水调歌头》:
寂寞《明月》曲,辗转惹忧伤。
纵横方丈,朝夕晴雨对舷窗。
未敢胸怀壮志,不道人生虚度,地狱即天堂。
码字寄聊赖,自读更悲凉。
空嗟叹,心惆怅,少年郎。
流光踱步,小乐戛止恨黄粱。
借问谁为知己,千里万遥消息,伪作假癫狂。
晓钰今何在,世事太沧桑!
没有评说,只放回了抽屉,却去了阳台。
心宇跟出来与其说了一回,两人便回房睡下了。良久,心宇听见文俊叹了一声,面问了一句:“哥,还没睡啊?在想什么?”文俊用他那好似秋风的声音说:“知道我为什么跟你们来吗?”
“不知道——不会真的看上那个疯丫头了吧?!”
“我是怕叔叔和阿姨对文静……这和我的工作有关系,因为见得多了,所以心也凉了!想想真对不起叔叔和阿姨!”
心宇心中感叹:“‘职业病’!”想了想对文俊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和我们一起回来吗?因为我怕如果万一,我可能会下不去手。”语句简单明了,却在重点。文俊又叹了一声,逻辑上却不相信,但多少对他的潜意识产生了影响,从而有了些安慰。心宇又拿他和杨洋胡诌,好让他不再胡思乱想,却不知正中他的另一个心思,驳心宇不过便只得不语装睡,心却在杨洋,心宇以为他睡着了,便停止胡诌睡了,不在话下……
第三日清晨,霜薄薄,雾淡淡,微风寒寒,东方红日缓缓出云端,可以说是绝对的好天气。文静三人和甜甜在后院,文俊在教文静擒拿里面一些适合女孩子用的防身技法,心宇则在教甜甜绕口令中相对简单些的几段。三人和甜甜大约练了半个小时,便说着和甜甜进屋,只见父亲撑着腰一脸痛苦从洗手间往房间走。三人上前,心宇问:“爸,腰没事吧?”父亲满脸痛苦:“没事……”心宇忙说:“就是很不舒服。”扶着父亲回到房间,父亲一面躺到床上,一面笑着说:“休息休息就好了。真没事!”心宇一面去帮父亲接衣服,一面说:“没事没事,您和妈不去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怪的。”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去……”
文静也说:“叔叔,您和阿姨在家休息,我们一定把您们的心意转达到。”心宇又说:“是啊。再说了,师父他老人家高功大德,怎么会跟您一个俗人计较嘛……”三人一震,父亲还有几分怒。心宇也连忙陪笑着说:“口误口误!”又说:“但是这个理呀!您二老要去也可以,大不了上山的时候我和墨能一人背一个,文俊哥做‘预备役’……”父亲忙说:得得得得!我们不去,我们不去行了吧?!”心宇呵呵直笑,司马兄妹也是嘴角微动,仿佛在笑,又仿佛想说什么安慰父亲。
如此说笑了一回婶婶进来了,看见父亲半躺在床上便说:“二弟,我煮面了,心宇他们吃了好去观里。”文静却说:“婶婶,等伯伯和墨能回来再煮面吧,不然就凉了。”她的语声刚落众人便听见伯伯和墨能说着进屋来了。父亲开始穿衣服,文静、心宇从旁帮忙,完后文静让心宇陪父亲去洗漱,父亲忙说:“不用,我还没到那个时候。”说罢,只左手扶着腰走了出去。文静给心宇使眼色,让心宇去帮忙,心宇点了点头,跟着父亲去了。司马兄妹则是一起整理床铺,完后文静对甜甜说:“干妈妈去帮大奶奶煮面,甜甜就和干舅舅看电视。”甜甜便点头应了,文静听罢去了厨房。文俊则打开了电视机,拿起遥控器帮甜甜换台,还是惆怅威显英俊的脸。
众人刚吃罢心宇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拿出手机见是杨洋的号码便说出声来:“是杨洋。”然后去一旁接听。不说心宇、杨洋对话如何,却说那个人阵阵出神,心头只有那窈窕的身材,那完美的面容,和银铃般的笑语之声,却不是文俊,又是何人。心宇通完电话对众人说:“杨洋也打算今天去,问我们去不去。我们约好在岔路口见面……”心宇的“面”字刚出口,那似秋风般的声音突然低声道:“岔路口!”心宇误以为是问句,便说:“嗯。就是前天我们和她分手的那个三岔路口。”他讷讷地应道:“哦……哦!”而后走出门去,昂首望天。墨能准备完毕,心宇他们便来嘱咐父亲好好休息,众人说罢,道别启程去了。
蓝天清清朗朗,云朵洁白无瑕,暖阳已经升到了东南上,风儿也如水。小河缓缓,倒印着人影悠然谈笑走过,可谁又知道,那个在最后面的人,面似桃花红,心有多澎湃!觉得路好长啊,和来时一样长。可能,因为她不在吧。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在,又能怎么样!”又在心中自问道:“这是爱吗?可是,我们才认识不久,怎么会……是因为她的美吗?”他前方一个声音答道:“是啊!”他猛地被惊醒,却是心宇在答甜甜的问题。他叹了一声,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便快步跟了上去,随口说了一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另三人差异一回,墨能才说:“色,是对事物的执着与专注,空,是对事物的淡然与豁达。”他见没人接话便又说:“事物有好坏,所以空不能是色,色也不能是空。”那似秋风般的声音道:“自己是空,他人看来是色,自己是色,他人看来是空,反之也一样!”心宇微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文静说:“人各有性,各有喜好,各有选择,所以人们的命运各有不同。”墨能感叹地说:“但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一生是圆满的呢!”心宇笑着说:“圆满不满;不满圆满。笑你农夫田园,他在市井乐欢,到头来还是落叶斜阳,辉煌暗淡凄惨,才知道皆是镜花水月,南柯黄粱一翻!”又用太平歌词曲唱了一遍,墨能心中感谢,对他微笑示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