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辽南警备部队驻地,赵福安派李东组织收取旧枪炮,准备送往山口的大队部以旧换新。
战士们一边交枪一边议论纷纷。“这火枪若是换成日式装备的三八大盖枪,那可真是鸟枪换炮了。”“这枪一交还是当兵的吗?啥时候能换回新枪啊?”“俺这枪是从首山上鬼子手里抢来的,可是打过鬼子的,弹无虚发,从来没有卡过壳,现在一交真有点舍不得呢?”“日本人说话能准成吗?交了旧枪不给新枪可咋办呀?”
李东听到这些议论,开口便骂:“你们他妈拉个巴子地瞎白话啥呀?交不交枪是司令说了算,两位司令的脑子不比你好使多了,这事还用你们操心吗?一天瞎嚷嚷,交不交枪有你们啥事,以旧换新有啥不好,当兵的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叫你们干啥就干啥呗。”李东一骂,士兵们不再敢吱声,乖乖地将枪上交。
李东和士兵们的对话,赵福安听得清清楚楚,他抽着香烟,一个个地吐着烟圈,突然他脑子一转,想起了樱桃的话:“日本人狼子野心,根本不讲什么信用……给你们换发全新日式装备可能是个骗局,不要轻易将武器交出……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赵福安想:樱桃的话不无道理呀,如果将枪全部交出,换不来新武器,那可咋办?那样不成为虎狼口中的羊羔,更得听命于人了。
想到这里,赵福安脑子来了灵感,他将烟头掐掉,喊到:“勤务兵,将李东叫来。”
一会,李东来到面前。赵福安说:“今天,你带二十个人往山口大队送五十条最破的火枪,然后领取新枪。若是问起原因,你就说是正在收取,战士们舍不得旧武器,以后陆续一步步地换新武器。”李东说:“黑田的意思是一起全部上交旧武器换新武器啊?”赵福安说:“你听黑田的还是听我的?”李东说:“当然听您的,可是司令的意思也是一次上交旧武器换新武器的。”赵福安带着怒气说:“司令不在我代行司令职权,这一点我对司令负责,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得了,上次你献计追王樱桃结果几十个弟兄命丧黄泉,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想和我反教了是吧?”李东赶忙陪着笑脸说:“岂敢,俺也是对副司令忠心耿耿,马上按您的指示办。”
李东带二十个战士将五十条旧火枪用马车拉着,送往辽东城山口大队部。黑田见后,发怒说:“怎么只送来这么五十条枪,不是让你们把旧武器全部上交吗?”李东说:“战士们留恋旧武器,给他们个心里头转弯的过程,我们想一批批地以旧换新。”黑田骂道:“八格,你们根本没有诚意,这是对皇军不信任。”李东赶忙解释:“黑田中队长,千万别误会,既然皇军答应配发全新武器,俺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有啥不相信的呀,只是战士们使用旧武器习惯了,得让他们有个适应过程,如果今天俺们领回新武器后,他们一看新武器比那旧武器强,一定会争先恐后地以旧换新的。”
黑田不语,径直来到大队部,向山口正雄大队长汇报:“少佐,牛三壮他们没有诚意,只送来五十只破枪,还想分批次以旧换新,这事怎么办,请少佐指示。”山口正雄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他用眼睛盯着面前性格急躁的黑田,将黑田看得浑身不自在。
山口问:“黑田上尉,你说这件事怎么办?”黑田说:“我看将枪留下,不给新枪,然后将这些送枪的士兵统统杀掉。”山口摇摇头说:“天野旅团长多次指示,我们与日满亲善联合会利诱牛三壮的目的,是为了对付王樱桃领导的救国军,现在牛三壮虽然和我们达成合作,可是将来未必能靠得住,中国人有句成语,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对牛三壮不能完全相信,我们原先想通过收缴他们的旧枪,不给换发新枪,让其自然瓦解,没有想到他们只送来了五十条,难道他们有警觉?”
黑田说:“那区区五百人的队伍,我带一个中队就地给他们消灭不就可以了吗?”山口斥责黑田说:“你懂得什么,《孙子兵法》上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有更好的办法,我们何必再动干戈呢?”黑田点头说:“请大队长明示。”
山口说:“你这样和他们说,就说是新武器今天没运来,等他们再送来全部旧枪时一起如数领回,皇军是说话算数的。”黑田应命而去。李东听了黑田的话,只得带着送枪的二十名士兵空手返回。
赵福安听了李东的汇报后,更觉得事情蹊跷,他在想,难到真如樱桃说的,这以旧换新是个骗局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思忖时,电话响了。赵福安接电话,电话里牛三壮说:“福安啊,枪咋不一起全交呢?”赵福安说:“司令,弟兄们不愿交枪啊,他们对旧枪有感情,是想陆续以旧换新啊。”电话里传来牛三壮不满的声音:“福安啊,听山口少佐说,咱们只往城里送了五十条旧枪啊,这一点山口少佐很不满意,说咱们没有诚意,三天内全部将旧枪土炮送往山口大队,不要再粘粘乎乎的,我看你咋变得像个老娘们似的呢。”赵福安说:“司令,你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你啥时候回来呀?”牛三壮说:“这几天喝酒有点多,身上起了一些红斑,日本人正在给我治疗呢,治好了就回去。”说到这里,电话断线了,赵福安再要也无法接通。
赵福安拿着断了线的电话,回想电话里听牛三壮说喝酒后身上起了红斑,并且正在接受治疗,心中颇疑,可是他感到现在只能一步步地走下去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第三天,李东来到司令部,问:“副司令,今天交枪送去多少只?”赵福安说:“我再给司令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司令。”他拿起电话要天和旅馆牛三壮的客房,可是电话无法接转,赵福安感到事情有点复杂了。他对李东说:“枪先不交了,我到城里看看司令再说。”说完赵福安便单骑前往辽东城。
来到天和旅馆,旅馆门前戒备森严,赵福安上前,却被卫兵挡住。佐藤从旅馆里出来,说:“赵福安副司令,前来贵干?”赵福安说:“听说司令喝酒后身上起了红斑,特来看望。”佐藤说:“牛三壮司令现在需要静心治疗,不得他人探视。”赵福安急了:“我是他的副司令,还不能看望吗?”佐藤脸色阴沉着说:“你就是他爹也不能看望,劝你还是回去吧。”赵福安徘徊良久,他有点绝望了,只好打马返回辽南警备司令部。
赵福安回到司令部,他找来李东等将领,述说了前往辽东城看望牛三壮司令的前后经过,众将领愕然。赵福安说:“日本人看来是想害司令,就连我去看望都不准。”有将领说:“我们还是返回大黑山跟王樱桃打鬼子吧。”赵福安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啊,回去谁瞧得起咱们啊。再说了,那样司令更必死无疑了,我们不能扔下司令不管啊。”
正在商议间,电话铃响了,赵福安接电话,电话那端的山口正雄说:“赵福安副司令,警察署长佐藤先生说,牛三壮司令患有急性传染病,他正在找医生给牛三壮治疗,你只要交上旧枪炮,就让牛三壮司令回你们警备司令部,不然就表明你们没有诚意,那样牛三壮的性命就不好说了……”赵福安和众将领听着山口正雄这些话,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福安说:“小鬼子把话已经说白了,我在我才看明白,这些东洋小鬼子太歹毒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是些无赖啊,他们真如樱桃说的狼子野心,不讲信用,我们诚心和他们合作,他们竟然耍起了流氓手段,挟持软禁司令,以达到让我们交枪,消灭我们的目的,其实最终目的是消灭救国军。”李东说:“枪还交不交啊?”赵福安说:“枪不交,司令的安危将不测,交了枪我们更无依靠,任人宰割。”众将领一筹莫展。
李东打破了沉寂,说:“这样吧,为了司令,明天依旧送五十只旧枪到山口大队,看他们能否给以旧换新。”赵福安无奈地说:“也好,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遇上了鬼就得跟着鬼火走一段,明天我亲自去,我想和山口当面交涉一下;李东你到城里打听一下司令的消息,兴许日本人能有良心发现,武器以旧换新,放回司令,若是不给换新枪,不放回司令,我们就将队伍拉走,另立山头,那样或许能和日本人讲条件,让他们放回司令。”
第二天,赵福安带领二十余人的送枪队伍赶着马车将五十条旧枪送到山口大队部。黑田迎接着,赵福安口口声声说要见山口少佐,黑田假托说:“山口少佐有事不在,有事和我说吧。”赵福安说:“以旧换新是山口少佐亲口说的,现在怎么变卦了呢?”黑田说:“你们一次送来才五十条,全送来的时候再一起换新吧。”赵福安说:“如果这样说,我这五十条也不送了,走,咱们回去。”黑田见状急忙说:“我去给山口少佐通报一声,看少佐是什么意思,你们稍等。”
黑田来到大队部,对山口少佐说:“少佐,赵福安他们看来是对我们的计划有所警觉,今天又拉来了五十条破枪,竟然说不答应以旧换新,就要将这五十条枪拉回去,依我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赵福安带来的这二十人就地解决掉。”山口沉默一会后说:“看来是时候了,牛三壮在天和旅馆喝酒中毒了,也是穷途末路,活不了多久了,也好,就将赵福安等二十人就地处理掉,并且想法将这消息让他们的队伍知道。”“嗨。”黑田应命而去。
赵福安等二十余名战士正等黑田回话时,黑田带领数十个日本兵气手持上了刺刀的长枪势汹汹地围了过来,赵福安见势不妙赶紧掏枪,此时黑田举枪将赵福安击毙,其余战士缓过神来,欲从马车上取枪时,被围上来的日本兵一个个用枪挑死。只剩最后一个时,黑田挥手说:“留一个活口,让他回去报信。”剩下的一个士兵赶紧抱头而逃,奔回兰家堡子警备司令部。
牛三壮在天和旅馆的包房内,起初有美酒艺伎相陪,后来不见了艺伎,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偌大的空房里,行动受到了限制,而且门口多了数名日伪警察。不再有原先的好吃好喝,只是粗茶淡饭。
三壮一天天日渐感到体力不支,身上起的红斑逐渐增多,皮肤开始溃烂,他察觉自己是喝酒时中毒,他开始后悔自己上了日本人的当。他去拿电话,想和赵福安通话,可是电话已经不通,三壮预感到自己的末日快要到了。
三壮喘着粗气想站起来,可是站起来后又摔倒,他口中吐出一口血,三壮用手擦了擦嘴角,发现血色乌黑。三壮闭上眼睛,他在回想着自己一生的历程。他感叹:人生有得意有失意,可是不能失志;人生所走的路有平坦有坎坷,但是不能走错路啊!
在一个秋日午后,三壮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走完了他短暂而不平常的人生历程!
李东受赵福安之命来辽东城打听司令牛三壮的消息,来到天和旅馆前时,已是黄昏时分。他上前打听卫兵:“俺们辽南警备司令部牛三壮司令在天和旅馆吗?”一个伪军说:“听说楼上包房刚死了一个人,不知是谁。”正说话间,佐藤从天和旅馆里走了出来,听李东说明来意后,佐藤冷笑说:“牛三壮司令因患急性传染病不治身亡,我们正给他处理后事呢。”李东一听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镇静一下说:“能否让俺看看,然后将司令的尸首带回去?”佐藤说:“他得的是一种急性传染病,怕对外界有传染,你也不要看了,更不准将尸体带回,我们将其火化后做无害化处理了,你回去给通报一声就可以了。”
李东悻悻地离开天和旅馆,然后快马疾驰兰家堡子辽南警备司令部。
见到李东到来,众将领围过来打听消息。李东哭着说:“俺去天和旅馆打听司令的消息,听一个日本警察说,司令得了一种急性传染病,已经死了,俺想将司令的尸首带回来,他们说怕传染不让带,已经火化后做无害化处理了,司令死的好惨啊,连尸首咱们都见不着啊。”众将领听说三壮死的消息,都怀疑是日本人暗害,人人恐慌不安,无以对策。
此时,赵福安带领二十个送枪的战士中,那个幸免于难的士兵跑来报告:“赵副司令带领的二十个送枪的士兵,除俺外全被山口大队的黑田杀害了,只留下俺来给你们报信。他们死的好惨,都是小鬼子用刺刀给捅死的呀。”说完,这名士兵抱头痛哭起来。
刚闻司令三壮被害的消息,又听了幸存士兵的汇报,众将领们悲愤恐慌到了极点,他们感到这支所谓辽南警备部队的末日来临了。李东说:“报应啊,如果不来兰家堡子,继续跟着王樱桃在大黑山打鬼子,我们这支队伍不会垮的这么快,两位司令也不会这么快就丧命啊。”有人问:“这可咋办呢?”
李东哭着说:“看来小鬼子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两位英明的司令都逃不过他们的魔掌,我们更是无能之辈,大家还是赶快各自逃命吧,否则更会大难临头啊。”
当天夜里,兰家堡子街面上,逃跑的士兵不断,旧灰布军装扔的满街皆是。
这支由牛三壮领导的先抗日后降日的队伍从此在辽东大地上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