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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之秋001 《翠婶》 言情小说 2013-03-22 01:0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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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成,陈金柱妹夫,妹妹麴儿的丈夫。小名大贲罗,他的长相和他的小名一样,前贲罗后勺子,梳着光有南北没有东西的小分头,贲罗底下瞪着一双贼溜溜的牤牛眼,鹰嘴猴腮,为从说话吐沫星子四溅,对面和他说话,还得考虑是不是打个雨伞?

李宝成,为人奸诈豪横,仗着自己是铁杆贫农一贯横行乡里,和高志军差不多,也是个说打就捞的主儿,姑舅连襟当队长,他从来就没把这个队长当回事儿,稍微有损他的利益,张嘴就骂,举手就打。生产队里活儿,他可以挑着样儿地干,似乎他就是队长,而队长嘛,最多也只不过是副队长。生产队里恁么多社员,谁都不如他,一样地干活儿,谁也没有他干得好,还动不动就以自己是铁杆贫农为荣耀。

这个人还是个官迷,总想当队长,甚至,打头的那么大的官也想当,可总是因为他在乡里乡亲们心目中印象极坏,多少次选举,社员们就不选他,差一点儿都把他的懒子给气抽了。

高志军常常拎着瓦刀出去干点私活儿,挣点外快。他就眼气得了不得,于是,有事儿没事地就站在生产队院子里吵吵一顿。喊也喊了,骂也骂了,看看没有什么反应,回头又恨自己没有一技之长。

岂不知,高志军也不是吃素的。听说有人反映他干私活儿,就知道非大贲罗没有外人,于是,高志军竟能站在生产队院子里瞅着大贲罗的脸儿骂上一个上午。“操,有能耐你站在我对面喊哪,背后瞎咕吡吡个屌?咋啦,干私活儿,你也干哪,谁让你爹没给你揍那两只手了?”

原本就和高志军有成见,也很想搬倒这棵大树,然而他深知,论嘴皮子他并不是高志军的对手,论胳膊粗力气大,他也不是高志军的个儿。若要整倒高志军,并非易事,非外力而不能。因此,他想到了大舅哥陈金柱,他想到了要官报私仇。正愁没有理由整倒他,今儿个他倒是自动送上门来了。

那天,李宝成和大舅哥陈金柱一同来找文革组长周云礼。

“我说老周啊,高老大把贫下中农比作毛驴子,这算不算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李宝成开门见山。

“你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啊?”周云礼被李宝成给说糊涂了。

“你怎么忘了呢,这才几天哪?六月十号晚上八点半,社员们正在开会做‘六做到’,高老大故意把小毛驴赶进会场,还指着小毛驴说:‘呀哈,你也要进去做六做到啊’?当时,好多社员都听到了,咋?就你不知道?”李宝成说。

“有这事儿不假,当时,大伙儿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谁也没在意呀?再说了,我觉得他并不是故意的。”周云礼说。

“我说老周啊,你的阶级斗争觉悟都哪儿去了?”陈金柱说:“生产队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还哈哈一笑就过去了,还说他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是在故意替他打马虎眼,你要知道,你可是文革组长......”

“我认为,高老大不仅仅是把贫下中农比作毛驴子,更为严重的是,他是在有意侮辱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你想啊,毛驴子进屋去给毛主席做六做到......”

“停!你也不要说了,再说,连你也犯了错误!”李宝成一句话还没说完,周云礼越听越不舒服,急忙打断了李宝成的话茬儿。

“老周,看看这事儿应该真么办?”陈金柱说。

“你哥俩来的意思是?”周云礼试探着问。

“这棵高草一定要铲除!这犊子生产队里的活儿他一天都不想干,即使是干,也是敷衍了事,做做样子,大流上的活儿一完事,他立马没影儿,不是今儿个骂骂这个,就是明儿个损损那个,都是贫下中农,谁也不比他小几辈,他之所以敢骂贫下中农,就是在向贫下中农示威,是想翻社会主义的天......”李宝成说。

“这么说不太对吧?高老大也是贫农啊?”周云礼说。

“他是贫农不假,可他老丈人是富农啊,土改时被斗争过,他是在替他老丈人说话呢。”陈金柱说。

“那好,咱们现在就成立一个临时专案组,我挂帅组长,副组长就你俩了,让小柳整理材料,拿到我这儿批一下,然后,我还要报到大队文革小组批准,不过,那只是一个形式,哪天要批斗,就以你们造反团的名义......”

正是夏鋤大忙季节,一个下午,社员们没有出工,聚集在生产队院子里开批斗大会。

会场上,高志军胸前挂着用纸壳子做成的“坏分子”的大牌子,头低成有一百二十度。三伏天的下午,毒辣辣的太阳炽烈地炙烤着人们的背部,可高志军却要头冲着太阳方向向人们低头认罪。

有人指出,高志军资本主义思想严重,经常外出干瓦匠活儿,挣外快;

又有人站起来批判高志军把贫下中农比作毛驴子,变相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

又有人站出来揭发高志军道德品质败坏,与翠婶私奔,破坏别人的正常婚姻家庭。

学校的红小兵被请了来,几个红小兵手拿写好了的批判稿,慷慨陈词,发言到了最激烈的时候,李宝成站起来举着拳头领着大伙儿高呼:“打倒高志军!”“高志军不投降,就让他灭亡!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毛主席万岁!……”

陈金柱坐在主席台上,看着高志军被太阳晒的焦头烂额,被一群老娘们搥鼓得跟头把式那狼狈相,听着发言人一个个慷慨激昂的批判和台下群众振聋发聩的口号声,陈金柱那一双阴阳眼似乎射出一束夺目的光,能比牛皮还厚的大长脸上似乎有一丝笑容掠过,似乎在向人们示意,他终于替他爸爸报上了那一次夺妻之仇,或者是向人们示意,他才是真正的打拐子英雄呢。

社员们来得最齐,上到六七十岁老人,下到十六七岁少年几乎都来了,既然是停产开批斗会,还给工分,谁不来呀?不来的那是傻子。至于什么阶级斗争啊,什么反动思想啊,才不管那么多呢。于是,人们就像看耍猴似地,打着哈哈取着乐儿,有跟高老大经常说笑打闹的,不时地上去搥上两杵子,或者是连搥带胳肢,直弄得高老大哭笑不得。尤其是,李宝成领着大伙儿喊口号的时候,那才是“群情激奋”呢,口号声直把个小山沟喊得微微颤抖。

“没有好”的老婆吴大埋汰上台揪着高老大的耳朵问:“高老大,你把翠嫂领跑了,你当初是咋想的?你他妈舒服了,小弟弟找了个窝儿,让别人抱着棍子睡?”

“哈哈哈......”社员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大埋汰,请你严肃一点儿好不好?这是开会,是在开批斗会!”周云礼站起来指着吴大埋汰说。

吴大埋汰一缩脖儿,伸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儿一溜小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翠婶没有去开会,坐在家里那个骂呀,直到散了会陈金柱回到家,她还坐在炕上颠着屁股骂呢:“操你妈,金柱子,老陈家咋出了你这个蹦种?你把你们老陈家的脸都丢净了。”

“妈,你不懂,这是阶级斗争,是两个阶级你死我活的斗争。”陈金柱说。

“我不懂?我不懂得的是天理人伦,不管你是什么斗争,也不管你的官做得有多大,总不能拿你妈出去说事儿吧?”

跩子来了,听着翠婶说完,鼻子都给气歪歪了,气着气着,他不生气了,笑呵呵地冲着翠婶说:“按说,他没连你一块儿批斗,这就不错了。”

跩子自打跟翠婶拉倒了之后,带着被劈来的“犊子”小连山分出来另过,跩子又当爸,又当妈。视小连山为掌上明珠,顶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直把小连山恭敬得活像个祖宗,就差搭个梯子上天了。

小连山到了上学的年龄,跩子便送他上学。早送晚接,风雨不误,甚至小连山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他索性就在教室外面等着,一直等到放学。拢共没念上二年书,那一天,小连山没完成作业,被老师批评了,小连山一气之下说了声“不念”,跩子立马就让他辍学了,并且陪着他在家玩。小连山啥活儿都不干,好吃的尽着他吃,好穿的尽着他穿。二十二岁那年,跩子就给他娶上了媳妇,盖上了新房子,转过年,跩子便抱上了孙子。

人前背后,跩子那个高兴啊,原以为本支董氏到我这辈子就算绝户了,谁知这“柳暗花明又一村”,总算又续上了香火,我董跩子总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列祖列宗。

小连山并不买账。结了婚的第二年,也就是跩子报上孙子那年,小连山两口子就和跩子摊牌了,索性把自己的董姓改写成陈姓。把个跩子撵了出去。

跩子那个气呀,逢人便念叨:“呃,这还有没有天理人伦了,连爷老子都不要了”。

小连山两口子怎么说?“什么爷老子啊?我们原本就姓陈,是你腆着个老脸跟人家劈犊子,才把我劈出来的,这叫物归原主。你是谁呀,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绝户气,不去村里要求五保户,给我们装得哪门子爹?”

又说:“都是你们当老的没正事儿,如今,让儿女在人前背后抬不起头来。”

还说:“跟你姓,算咋回事儿,有爹没妈,那叫名不正,言不顺”。

其实,小连山两口子就是借口不养活老人。本不用做什么DNA亲子鉴定,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的,除了跩子那点儿残疾之外,论长相,论脾气秉性没有一样不是继承跩子的。那爹是装出来的吗?

“是的,正是老人没正事儿,才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假若他们有一个有正事儿的也不会有你们啊?”村人们背后生气地骂着。

“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何必还要往死里挖苦老人?看来,老人真是没正事儿哦,当初,真的就不该带你们到这个世界上来。”

打那以后,村头上,每天总会出现一个拄着拐杖,蓬头垢面的老人,逢人便说:“连山是我的儿子啊,我不是绝户气,我是有孙子的,他们是在说气话。”

那年,跩子死了,小连山没有给跩子安坟下葬,他告诉火葬场的司炉工说,这个老头儿是村里的五保户,没儿没女,不需要留骨灰的。最后,司炉工一股烟把个跩子的骨灰从烟筒里鼓上了天。

好一个跩子,生前腿脚不好,走不远路,这回可好了,随着司炉工鼓捣出的那一缕青烟,遨游太空去了。

去年,翠婶作了古,享年七十有八。儿女们都来了,孩子们很孝心,一个个都怀着一颗感恩的心,都说妈这一辈子太不容易,太辛苦,为了我们,吃尽了苦头。抢着掏钱发送老人。唯独又是这小连山迟迟不到场,经村人劝说,好歹给了面子,然而,就是不掏钱,理由是:“妈虽生了我,可并没有尽养育之恩,自小就随跩子爹风雨飘摇,我来看看,必定是妈妈,我不来看,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我姓董,压根儿也不是你陈家的人”。

“他的姓多,随便姓什么都行。”村人们如是说。

翠婶共生育八个子女,最先的四个均系陈氏正品,其中有一个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后来的四个嘛,全是山寨版,而除了三小被跩子那年劈犊子劈了过去之外,其余的也都照样姓陈。是翠婶牺牲了大半辈子的宝贵年华,用求生存的最低劣的本能,把他们一个个拉扯长大。

回顾翠婶灰色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屈辱的一生。村人们在讥讽、嘲笑之余,也不免会有些许的感叹。当翠婶把爱情撕得零零碎碎,送给一个个骚男人,一次次陪他们上床的时候,不仅仅是男欢女爱,更多的是明天还要吃什么和穿什么?当她把一张张笑脸和一个个媚眼送给别人的时候,你可知道她的内心要有多么痛苦?可这,就是生活,是旧时中国农村一幕幕滴血的又带有几多羞辱,几多无奈的生活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