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学生贤元
报告!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外响起。我莫名紧张,仿佛犯错误的是我。说实话,谈这么严肃的问题,我当了二十几年教师,还是头一回。我镇定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说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缝,挤进来一个齐耳短发的脑袋,往办公室里探了探,眼神由于紧张而慌乱,我的办公桌对着门口,我明明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她却没有看见,问请问,李主任在吗?
郑副主任回答:在呢。呶,他的下巴颏儿向我这边抬了一下,这不是李主任吗?他早就在等你了。
那女学生慢慢地踅到我的办公桌前,说李主任,我是八年级(12)班的。我们班主任张老师说您找我。
我和蔼地问你是八年级(12)班的付梅妍吧?那女学生的脸飞过绯云,轻轻地点点头。
我打量了一下付梅妍,个子不高,齐耳短发,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白皙,看得出,她很紧张,身体有些微微发抖。她给我的印象,和我想象的,完全是两样的。
我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说付梅妍同学,你不要紧张,我只想了解一些情况。我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让她坐下。付梅妍使劲地摇头,轻声说李主任,我站着吧。我说老师请你坐下,你就坐下吧,不要客气。付梅妍犹犹豫豫,抬头看见我真诚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问你爸爸的身体好了吧?付梅妍见我没有谈她的思想问题,而是问她爸爸的身体状况,一直低垂的眼皮,迅速地抬了一下,眼睛里满是惊讶,声音低得像蚊子的嗡嗡声好了!我又问能出去打工了吧?她点了一下头。
你说你爸爸打工没有拿到钱,是哪一年的事儿呢?
前年。
嗯,够久的了。老板欠你爸爸多少钱呢?
三个月的工钱,两万四。
三个月就两万四,够高的啊!
泥瓦匠一天工钱240元,有时要加加晚班,一个月可以拿到八千元的。付梅妍嫣然一笑,显得轻松了些,后面又补充了一句我爸爸他们是很辛苦的。
唔,你爸爸的辛苦,老师能想象得到,我的话锋一转,欠你爸爸钱的老板,还在县上承包工程吗?
在的。文化路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在盖高层,老师,您知道吧?
我点头。
那就是那位黑心的老板承包的。
哦。你爸爸讨薪,去过其他职能部门吗?
什么职能部门?
就是能管黑心老板的部门。
没去过。不知道哪些职能部门能管黑心老板,我爸爸只晓得去老板家去讨。讨的次数多了,还被他家的狼狗咬过。
我表示同情,安慰了她几句,又问那位黑心老板,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这个,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李,矮个,四川人。
这个人,挣了点钱,自以为了不得,嗜赌如命,在赌桌上舍得花钱,一大把一大把,像流水一样,眼睛都不眨,却欠着我爸爸两万多元。我爸爸去讨,像割他肉……谈到老板,付梅妍很气愤,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我很有耐心地听着付梅妍的牢骚话,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黑心老板的姓。付梅妍说完,见我静静地听她发泄,突然意识到她是来政教处受教育的,害羞地垂下头,噤了声。我微微笑了笑,说很好,付梅妍同学,你的情况,老师已经掌握了。今天谈话就谈到这儿,请回吧!
她大感意外,迟疑地站起来,慢慢地向门口移去。她拉开门,回过头,说老师,那位黑心老板欠好多人钱,我知道就很多。说完,她像卸下了肩上的千斤负担,扭头出去,轻轻地带上门。
真不像话,太黑心了,农民工那几个血汗钱欠着不给,也不嫌烫手。付梅妍刚出办公室,郑副主任把手头的作业本一摔,破口大骂起来。
孙曼老师说这个姓李的黑心老板,我清楚他的老底。他的名字叫千发,刚来新疆时,是个打小工的。他为人圆滑刁钻,擅长溜须拍马,攀上了县上一个副县长,因此青云直上,他大字识不了几个,从小包工头干起,干着干着,渐渐成了大包工头,中间曾几度落魄,付梅妍说他嗜赌如命,她说的是事实。这不,我听说他去年都没钱过年,今年又翻身了,承包了文化路十字路口那座高层。孙曼老师感叹,那座高层起码需要好几千万呢!
报告!门外响起不耐烦而略带火气的声音。
我向郑副主任他们眨了眨眼睛。郑副主任他们会意,低头看书的看书,批改学生作业的批改学生作业。我对着门口说进来!
老师,您找我!进来一个留平头,虎头虎脑的学生,往我的办公桌跟前一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是……
我是九年级(12)班的,叫王贤元。连个地摊都保不住,保什么钓鱼岛,这话是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的。王贤元直言不讳,很有点“大义凛然”的味道。
眼前站着的是一位胆汁质的学生,直率、热情、精力旺盛、情绪易于冲动、心境变换剧烈。面对这种学生,批评教育是行不通的,一定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有可能打动他。可怎样才能做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呢?我在头脑里迅速地搜集信息。
我避开王贤元的锋芒,问城管没收爸爸的地摊时,你在场么?
我怎么不在场?王贤元气愤地嚷道。
你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王贤元一怔,认真地盯着我,见我一脸严肃,不像开玩笑,说那天是星期天,我和爸爸扛了一袋袜子,去县上的繁华地段摆地摊。还没开张呢,就听见有人大喊城管来了。我没反应过来,爸爸反应敏捷,迅速把摆出来的袜子装进口袋,来不及招呼我一声,扛着袋子就跑。城管是从街道的两头包抄过来的,他们好像很生气,很暴怒,生气暴怒得不可理喻。他们一路走来,能用脚踢的就用脚踢,用脚踢不了的就用手翻,一时间,街道上人荒马乱,到处乱糟糟的,那场面怪吓人的,就跟电影里演的日本鬼子进村一个样,王贤元圆睁眼睛,这时,我爸爸被一个城管截住了,他一把推倒我爸爸,打开口袋一看,见是袜子,扛着就走。血汗本钱转眼要成泡影,我爸爸当然不干,上前死死抱住城管的大腿,城管又踢又打,摆脱不了我爸爸,有几个城管看见了,使劲掰开我爸爸的手,抬着我爸爸走了几步,扔到了一边。我爸爸的腰受了伤,捂着腰一摇一摆地追去。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嘴里哇哇大叫,发了疯地冲上去,抓住城管肩上的袋子不放。我人小力气小,哪是他们的对手?他的手轻轻一抬,就把我摔在了地上。我爸爸怕我受伤,说那袜子不要了,死死抱住我,不让莽撞。说到这里,王贤元咬牙切齿,鼻子狠狠地哼一声,说我们家的袜子直到现在还没有要回来呢?老师您说保卫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