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加班谈心

城管粗暴执法，拖欠农民工工资，随便在搜索引擎上输入这几个关键词，拉出来都有几十页，比如河北某地城管一脚踢翻桌子，吓哭儿童；青海西宁城管集体暴力执法；吉林长春某建筑公司拖欠农民工工资；大理农民工子女为家长讨欠了六年之久的工资。这些新闻上发生的事情，我总觉得跟我们的生活毫无关系的。鲁迅先生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因此，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小城人的。我们这座小城，是个弹丸之地，有人戏谑，东城的夫妻吵架，西城的人都能听到。人们生活在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圈子里，谁不认识谁呢？既然谁都认识谁，就是乡里乡亲的，既然是乡里乡亲的，怎么好意思粗暴执法，拖欠人工资呢？然而，这种现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在小城真真实实存在着。

我的背靠着椅子上，头靠着椅子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按理说，学校三千多学生，极个别学生家里遇到些事儿，是很正常的。但恰恰在这么个时候，发生这么件事情，并且人家班主任把事情捅到了政教处。管吧，学校政教处不是执法机构，不是权力机关，解决不了什么不管吧，学生的思想症结无法解开，不解开这个结，学生以后走上社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作为教育者又难辞其咎，虽然那是很遥远的事情。

李主任，想什么呢？郑副主任下课回来，见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故意想吓我一跳。我无奈地扫了扫头发，说有件棘手的事！郑副主任放下教案本，正在倒开水，扭头看着我，说什么事棘手？能说来听听吗？我郑重地复述了八年级（26）班、九年级（12）班两个班发生的事情。

郑副主任歪着头想了想，说这事的确棘手，要不，找秦校长商量商量？我头脑里电光一闪，马上亮堂起来，说对啊，对啊，这事应该麻烦麻烦学校领导。郑副主任，你下节课有课不？没课的话，跟我一起去找校长。郑副主任匆匆喝了一口开水，匆匆放下茶杯，说行！

到校长办公室，我和郑副主任扑了一空，秦校长不在。我打电话给秦校长。秦校长在电话那端说李主任嘛，我在县上呢。找我有事，啊，在电话里说不清，好吧，我马上回学校！

不久，秦校长回到了学校。他上到二楼校长办公室，走得急了一点儿，有些气喘，见到我和郑副主任，笑眯眯地说什么事儿？这么急啊？我向校长办公室扬了扬手，意思在办公室说。我们三个进了校长办公室，坐定，我说在星期一的班会课上，政教处组织了一次爱国主义教育活动，效果比较好。但传递出来的危险信号，也令人堪忧啊”秦校长坐直了身子，扭头盯着我，问危险信号？什么危险信号？我翻开笔记本，说据八年级（26）班，九年级（12）班的班主任反映，这两个班有极个别学生存在思想问题。他们认为保卫钓鱼岛，维护国家主权，跟他们没关系。因为家长干活拿不上薪水，偌大的地方容不下一个小地摊。秦校长收敛了笑容，脸上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李主任，对这事，你们政教处打算如何处理呢？

我说我们想先听听校长的意见，还没想法呢。秦校长说问题出来了，我们当然要解决。现在我一时也拿不出什么意见来。这样吧，你们政教处先调查一下，摸摸底，做到心中有数了，咱再想对策，如何？我点了点头，然后，和郑副主任回了政教处。

在路上，我和郑副主任商量对策。郑副主任说李主任，事不宜迟，我去通知两位班主任，把这两个同学请到政教处来，好不好？我说不好，现在是上课时间，现在请学生，不耽误上课吗？郑副主任说那什么时间比较合适呢？我说老时间吧。郑副主任说啊？又要加班啊！

原来政教处找学生谈心，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我上任后，认为上课期间找学生谈心，耽误学生学习。因此，我定一条规矩：凡是找学生谈心，一律放在下午放学后，不允许耽误学生上课。政教处如此，班主任亦然。这一举措，无形之中，给政教处的工作人员、班主任、任课教师延长了工作时间。

我苦笑了一下，说咱自个立的规矩，得遵守啊！上次谁加班了？政教处找学生谈心，我从不让某一个人跟学生谈。这样做，就是避免问题复杂化。有的学生顽劣得很，鬼着呢，他犯了错误，不想承认，反过来找老师的错。如果一个老师找学生谈心，一旦碰到顽劣学生，他随便找个理由，让教育者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我的孩子已经去美国留学了，家里没有事儿，可我又不想让手下没有休息时间，天天跟我耗在学校，所以，我让手下轮流陪我找学生谈心。年轻人是该谈恋爱的时候了，该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啊。可是，我想是这么想，实际工作却做不到。

郑副主任说上次轮到翦副主任那组，这次该轮到我这组了。我说那好。通知你的手下，请他们在学校吃晚饭吧。今天看来又得啃硬骨头了。来政教处谈心的学生，怕在政教处留下黑点，他们总是千方百计藏藏掖掖。他们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要搞清思想根源，非得跟他们斗智头勇不可。

快到下午放学时，我叮嘱郑副主任他们三个，说这两个学生的问题比较特殊，尽量给他们营造一个轻松的氛围吧，不要吓着学生了。你们几个，装着与这件事无关，备课的备课，批改作业的批改作业，我个人和他俩谈吧。

下午第七课的下课铃响了，我第一次跟学生谈这么重大的事儿，脑袋里把想好的步骤又重新过了一遍。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我拿起苏霍姆林斯基《给教师的建议》翻了起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想能有不爱国言论的学生，是何等的桀骜不驯呢？我的话能使他们信服吗？我的教育能改变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