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园里的人很少，多是抄近路回家的，没有人有兴致在这雪天逛公园。地上留下的脚印转眼间就被落下的雪花抚平，再也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崔月影拄着双拐走得有些吃力，许成衣走在她的旁边，不时地扶她一把，怕她摔倒，每次崔月影都报以感谢的目光，同时表示自己有信心走下去。两个人来到一片杨树林，右边是是一座小土山，被大雪覆盖，由于没有台阶，冬天从来没有人会去打扰这座小山。树林里的积雪更厚实，看不出一脚下去会淹没到腿的哪个部位，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在风雪里发出“呜呜”的响声。
“月影，停下吧！就在这。”许成衣扶着崔月影站住，到处都是厚厚的雪，没地方坐着，许成衣为了让崔月影休息一下只能让她轻轻靠着自己。崔月影也真是累了，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你每年都来这里吗？”崔月影扭头问。
“对啊！这里很少有人来，静得很。一会儿你也试一试，感觉很好的。”
许成衣把黑色棉服的帽子戴上，告诉崔月影也戴上。崔月影刚想问为什么，只见许成衣双臂向两侧伸直，像要飞起来一样，身体如中弹一般向后倒下去，顿时地上被砸了个大坑，整个人陷入雪里，正面向上，平平地躺着。
崔月影无法跟着学，这个动作对她目前属于高难的，她把双拐放在旁边，扶着身边的一棵树先慢慢蹲下，雪被积压的吱吱响，给她腾出空间。
第一次以这个角度看雪，天空一下子变得很大，前所未有的大，雪花几乎垂直地奔向地面，一部分似乎就是把她的脸当成了终点，前赴后继涌来，凉了一下，马上与之前的同伴汇合，变成水，向脸颊的最低处流下去。
冰凉的感觉从后背袭来，从头到脚的凉，心中的念头逐渐被冻住，慢慢地消失着，最后只有视觉还在坚守着岗位。
无尽无休的精灵不断地跳下来，仿佛化去的那些转眼间再次投胎成雪花，快乐地回归。崔月影看着这催眠一样的景色，她觉得如果真的有轮回，真的灵魂不死可以重新来到这世界，那么做一片雪花不是很好吗？纯洁的，无忧的，自在的，对这个世界毫无所求的雪花，难道比不过争名夺利的人吗？做人好吗？那些失去爱人的苦闷的日子，那些躺在床上不能动的难熬的日子。长这么大也许有过快乐，但是极短极淡，剩下的就是无尽的忧愁。
此刻，崔月影思维有些麻木了，想不起什么，没有了任何想法。自己好像很久以前就躺在这里，以后也不必再起来到什么地方去，就这样看着天空，等着雪花抚摸脸颊。
雪，应该也不会停下来。
“月影，你睡着了吗？千万别睡啊！会生病的。”许成衣在呼喊她。
“没有，正舒服着呢，心里从来没这样安宁过。谢谢你，成衣！”
“谢我什么？”
“谢谢你领着我找到这样的感觉，我觉得自己活得更明白些了。当初在网上我把家里的事都告诉你了，你记得吗？我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还把车祸归咎于繁星的出轨，归咎于刘颖的破坏。后来躺的时间长了，腿不能动了，脑子就灵活了，心也更透亮，也就原谅了他们。今天我更明白，这一切都像下棋一样，每一个布局背后都有其用意，不知不觉间就会发现自己走到一个根本无法控制的境地。”
“你说的真好，不过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冰雪聪明，有这样的缘分。生长在北方的女人，每年都有这样的机会，但是谁也没利用过，都在奔忙自己的生活。其实理解生活不见得非得用这样的方式，只要愿意打开心扉，明了这世间的事物，那打水扫地也是一样的，比如你坐在吧台旁边，看着旅店的匆匆过客，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发生着，消散着。”
“我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那些暗淡的日子会更暗淡！”
“我接受，不过一次就够，以后就不必了，毕竟我们算老朋友了，不是吗？”
“是啊！我们是老朋友了。”崔月影感概地说。
“累了吗？已经两个小时了。”许成衣关心的问。
“都冻得麻木了，不知道累了”
“你现在最想做的是是什么？”
崔月影大声说：“想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心里好轻松。你呢？”
“我也想，我请客吧！”
“可以！老裁缝，扶我起来吧，我不能动了！”
许成衣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雪，走过来拉着崔月影的右臂，手伸进她后背的雪里，一用力，崔月影就坐了起来，紧接着许成衣在后面拖住她的腋下，把她提起来。崔月影站立不稳，靠在许成衣怀里。
“月影，不是我故意的，你看看！你都站不住了。”
“没人说你什么，越解释越心虚，能不能尊重点我这残疾人！”
“是！你站着，我给你去拿拐。”
崔月影拄上拐，站直了身体，重新在原来的视角看看这雪天的景色，有了别样的美。
许成衣看见她的后身沾了不少的雪，有些地方都润湿了。他抬手轻轻帮她拍落剩下的雪，从头开始，拍到腰以下部位时崔月影往前躲了躲，许成衣干笑一声，不好意思地直接拍打她腿上的雪。
天还没有放晴的意思，路上一片洁白，看不见一个脚印。崔月影的身体有些不支，许成衣把她的一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这样扶着她往回走。崔月影没有拒绝，双拐把她的腋下磨出了老茧，隐隐作痛，她希望有这样一条臂膀给自己支撑一下，走路就不再那么痛苦。
许成衣怕她摔倒，所以搂得很紧，崔月影感到热量传过来，她有些开心，但是也有些怕。
她想起陆繁星，想起刘颖，而且是车祸之前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