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天渐渐收住了脾气,直子抖抖那把旧伞捏在手里。卓优身上淡淡的烟味在雨后清新的风里传来,直子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味道,不再像起初嫌恶的躲开,甚至用力的去呼吸,尽管它没有薰衣草那么好闻。
幸好碰上了雨天飙车的卓优,不然直子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走出那些亢长繁复的老街。
雨过之后又是一度的高温再起,那天卓优一路送直子回家,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感冒很久了,这个男生总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直子皱了皱眉头,你怎么那么不照顾自己,下雨还出去跑。“不出去跑怎么会碰到你,你还怎么回家?”卓优嘴里叼了根烟,抽着抽着就咳嗽起来,直子开始觉得过意不去,卓优突然察觉了什么似的:“不然,为了回报少爷对你的恩惠,以身相许好了,恩?”“哈,你去死!”
八月的太阳晒得女生脸上浮出一层细汗,阳光下的侧脸竟然还有一层未褪尽的绒毛,卓优看着不禁笑了。“你笑什么?”“笑你热。”“热?”卓优看着直子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伸出手覆上直子的双颊,丝丝凉意顺着掌心传来,男生的手掌凉的惊人,直子不躲闪任由卓优捧着自己的脸,感受那夏末的冰凉感,真的很舒爽。“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直子忍不住问。“一直这么凉,冷血的人都这样。”“你冷血吗?”卓优默不作声的笑笑:“好了,走吧,带你去个地方。”“那个冷血是真的呃?”“真的。”卓优冰冷的手拉着直子坐上后车座,扬长而去,脚下是卓优刚刚握过的矿泉水瓶,里面还残留着半融化的冰块。
风度酒吧,一改往日的安静优雅,里面人声鼎沸,彩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优少,直子,你们来了。”郑嘉昕换上了工作服,以一种绅士的姿态出现,彬彬有礼,直子暗暗叫好,这个郑嘉昕长的还真不赖。“今天这里有调酒表演,我们去前边。”卓优转过头来跟直子讲,然后跟着郑嘉昕向前台移去。
表演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卓优一路好挤才闯到了前面,火焰噌的冒起,在表演师的手里翻飞,火星点点,在节奏有力的音乐里跳动,表演师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瓶子杯子,直子看得眼花缭乱,各类的酒瓶在空中上下乱窜,场下一片欢腾,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这时白兰地杯子被点着了,酒香飘至,卓优一把拉过直子跑上了表演台,把两个吸管**鸡尾酒的底部:“一起喝,很好喝的。”柑曼怡立娇酒跟烈酒杯里的酒碰撞腾起一道绚烂的火柱,好不耀眼,沿着火柱流进鸡尾酒杯。“你说什么?”“我让你喝酒!”直子跟桌优同喝一杯酒,火焰在头顶喷出,咖啡色、琥珀色、蓝色交相辉映,像是近在眼前的焰火,顿时让人觉得兴奋异常。
时近午夜的时候两个少年才从酒吧里跌跌撞撞的出来,直子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强节奏的音乐还在耳边隐隐作响,耳朵里面嗡嗡的。“卓优,你是不是疯了?”一群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喝酒狂欢,卓优在这样的场所游刃有余,把那种释放的情绪也带给了直子。“只要你疯,我就陪你疯。”“你喝醉了……”“没有。”
卓优把直子送到了回家的街巷才转身离开,直子晕晕乎乎的摸到了家门口,翟妈已经睡了,一片漆黑,直子试探的敲了敲门,没有动静,再敲,依旧没有动静。这场景突然变得那么熟悉,十岁那年,耿继波一反常态把自己赶出了家门,非说自己不是他的女儿,那天夜里,直子在门外敲了半夜的门,门里没有任何动静,像死一般的寂,甚至听不到耿乔波病弱的咳嗽声,第二天当门被打开的时候,耿乔波就死了,直子一直以为是因为耿乔波爸爸才会那样对自己的,所以她讨厌那个女人,直到死都讨厌。而翟妈一向慈爱,当初好心收留了自己,供她吃穿用度,如今却也忍心将她拒之门外么?夜里女生用力的拍打着门板,苦苦哀求:“妈,妈,你让我进去,你真的睡着了吗?你为什么不开门,我听话,我以后再不晚回家了,你开门呀……”门外的人变得歇斯底里,屋内却是如同十岁那年一样的死寂。
晨风拂过少女的鬓发,在脸侧微微晃动,臂肘冰凉。昨天夜里,眼前的这扇门当真没有开启一点,一堵墙隔绝你我两个世界,从此我就这样被抛弃么?一次又一次,我只是个没人要的破孩儿,直子早已在冰冷里冻醒,却仍然愿意倚着门再闭一会儿眼睛,多么希望就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噩梦就此剧终,可惜一切美好的希冀在看到曙光之前就彻底的沉寂了,没有人来开门,甚至没有路人来关心。
噔噔噔,高跟鞋敲破了片刻之前的宁静,直子满含激动地睁开了双眼,罗红袖那张脂粉香艳的脸近在眼前。“罗阿姨,妈……”“翟姐不是你妈,你妈早死了,你还在这干什么,你爸也都死了,你不要赖在翟家了,快走!”你爸都死了?这无疑是当头一棒,直子一把扑过来抓住了罗红袖的胳膊:“你讲清楚,我爸怎么了?我爸好好的怎么会死?你说什么呢?”“哼!”罗红袖冷哼一声:“你最清楚了,你妈怎么死的你爸就是怎么死的,先天性的心脏衰竭,你自己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呢?趁你还活着,快找个安生的地方去吧,别来找翟姐跟晨俊了。”
“怎么会,怎么会?”直子猛摇着头,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直子从来都不知道耿乔波是先天性心脏衰竭,难怪她那么虚弱,可是耿继波怎么也会病死,这是完全想象不到的,莫非就在自己离开之后,一切都潜移默化的改变了?“那么,是翟妈让你赶我走的吗?”“这不关翟姐的事,翟姐心地善良收留你这么久,算是仁至义尽了,可她一个寡妇既要供儿子上学,总不能再添个病秧子吧,谁知道你能好到哪会子,总是拖累,你爸妈的样子你也看见了,迟早该你,啥都不说了,你快走吧。”
罗红袖踩着高跟鞋噔噔的走开了,妈妈的去世早在十岁就已经释怀了,耿继波离开的同时却留下了自己不久人世的阴霾,直子无力瘫坐在地上,事实是自己被抛弃了,或许罗红袖说的对,该离开的人是自己。
直子一路泪奔,跑回了北郊的老街,那个石墩在巷口风霜雨雪经年不改,巷子的尾端是一扇旧木门,被人用木条定了起来,关于这所屋子的记忆就这样被尘封。其实在内心深处,直子不能释怀的还是这个一身坏毛病的爸爸,至少在十岁之前他很疼爱自己。上次耿继波打自己的疼痛还隐隐清晰,可是此刻所有的埋怨,所有的不解都退而居之,直子已经泣不成声:“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你一辈子都是这么自私,连离开都是……”
直子漫无目的的走进了那些自己不熟悉的街巷,从繁华到静止,丛静谧到繁华,何处是归家?十岁那年直子一个人的游走,最后她想,耿继波是我爸爸,他凭什么不要我,于是她回到了那个只剩耿继波的家,死皮赖脸的留下,最后就真的留下了,可是如今自己又怎能去死皮赖脸一个和自己本无关系的人,再说自尊也不允许自己回头,只是……直子分不清楚方向,只能抬望远处:“那里是兴安吧,晨俊,你在哪里?”
风度?就在回眸的一瞬间,两个字映入眼帘,直子踉踉跄跄的走进了那家坐落在城边的酒吧,店里恢复了以往的优雅,那个彬彬有礼的男服务生过来招呼,他米黄的碎发在肩头泛着同卓优一样柔暖的光,在看到直子的时候,恬静的眼神里浮出惊讶。
“耿直!”也只有卓优敢这么大声的喊一个人,直子回过头来看见男生一路奔向自己,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你是疯子么,不认识路还一个人乱跑,喝这么多酒,你以为你是谁啊,每天都有卓优大少爷站在街上等着接你么?”卓优看见直子脚下一堆的酒瓶一脚踢开,踢碎了几片玻璃叮叮当当的。直子勉力支持着在看到卓优的时候终于不胜酒力,晕晕乎乎的倒了下去,只记得最后说的一句话:“你说要陪我一起疯的。”卓优登时愣住了,这是自己不久前许下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