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翠婶跟着二贵,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以前她家啥样,这工劲儿又啥样?还用得着满街去嚷嚷啊?
陈三嘛,自打听说老婆跟着二贵,整天就不安心喂牛,有事儿没事就往家里跑。
常言道,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有一天,翠婶和二贵还真就让陈三给抓住了。可这陈三竟然是个窝囊废。你没有那弯弯肚子,别吃这镰刀头啊,眼睛瞅着二贵从他老婆被窝里爬起来,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却不知如何是好。
看见陈三站在门口,翠婶趴在炕上一动没动,两只手托住下巴,胳膊肘支在枕头上厉声问:“不喂你的牛,五更半夜回来干啥?”
陈三扯着哭腔说:“什么?喂牛?回来干啥?请问,你们这是干啥?这儿又是谁的家?抓我二百五不是?啊,我出去喂牛,你们在家里寻欢作乐?这不是骑人脖颈拉屎吗?”
陈三几句话,说得翠婶一时语塞,没递上当票,嘎巴几下嘴啥也没说出来。二贵呢,穿好衣服,坐在那儿,卷上一棵烟,脸儿木格涨地更是一句话也没有,低着个头只顾抽烟。
“以前,我还真以为你二贵是个好人,理解群众疾苦,家里有啥大事小情都跟着跑前跑后,岂不知你竟是个骗子,不是冲着我来的,若不是别人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瞅瞅你们这一对狗男女!”
“说完没?”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翠婶问。
陈三不作声。
“我问你说完没!”翠婶厉声问。
陈三还是不作声。
“骗子!骗你啥了?就你那熊样儿,这一年多,不是二贵让你喂牛,你能干个屁?这么一大帮孩子,你拉粑粑喂他们啊?你也不拍着胸脯想一想,以前咱们家啥样儿,现在啥样儿?不说远的,就说今年春天吧,不是二贵张罗着给咱二十元的困难补助,这一大帮孩子连棉袄都脱不下来,不都是二贵照顾的吗?看谁呀,还不是看着我和这一帮孩子吗?你是谁呀你?也不搬块豆饼照照……”少顷,翠婶回头冲着二贵又接着说:“二贵,从现在起,咱俩就一刀两断,以后,我穷死你也不要为我操这份心了,我们家陈三现在行了,能干了。”回头又对陈三说:“你再也不要屈得慌了,你不是满身能耐吗?从今儿起,你就好好地干活儿,把家治理的像个样儿,我敢保证不再东扯西拉的。不过,你要是还像从前那样儿吊儿郎当的,别说我可不跟你过!我总不能吃一百个豆儿都不嫌腥吧?”
陈三站在门口一动没动,让翠婶一顿数叨,瘪茄子了,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句话也没有了。
“狗男女?”继而,翠婶又接着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一件衣服没穿破都让人指破了,我为啥呀,不都是为了这个破家吗,你可倒好,吃饱了不饿,我们娘们跟着你受罪!我怎么都行啊,可孩子们行吗,他们不吃不喝啊?呜……”说着,翠婶竟然嚎啕大哭。
看着翠婶哭了起来,二贵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选择了走,于是,下了地穿上鞋,伸手去开门。
“别走!”二贵刚打开门,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陈三一把扯住二贵一只胳膊说:“二贵,都到这个份上了,丑了也俊不了,我认了,以后,这个家就承蒙你照顾了。”回头对老婆说:“对不起,我今儿个压根就不该回来,你也不要哭了,让人听着多不好,以后我听你的就是了。二贵,你坐,我走。”说着,转身出了门。
“听着,听着就听着呗,怕啥?我就是要让大家都听着,让全屯子人都听着,让你大哥也听着,我不是给你们陈家丢人了吗,现眼了吗,看他能把我咋地?”翠婶止住哭声冲着陈三的背影恶狠狠地说着。
本来,这事儿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这下可好,让刘起来这一嚷嚷,满屯子像开了锅似地。
二贵媳妇知道了,哭着喊着要和二贵离婚。
刚吃过中午饭,社员们都聚集在会议室里开会,二贵像往常一样,人模狗样地分配着下午的活儿,听见门外有女人的哭闹声,回头望去,只见他老婆破马张飞地闯了进来。
“操你妈,二贵,我说你这些天像个幽灵似地,回家一晃就没影子了,感情你让那个骚狐狸精给缠住了。稀罕她你搬她那儿去呀?还回这个家干啥?”说着,二贵媳妇扯住二贵的脖领子就往外拽。
几个半岁老婆子上前抱住二贵媳妇,费了好大得劲儿总算把二贵媳妇的两只手掰开了。
“好妹子,消消气儿,别在这儿吵吵,咱回家。”金家嫂子说。
“我不回去,今儿个跟他没完!”二贵媳妇气呼呼地说。
“是啊,有事咱回家说,好歹他也是队长啊,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啊。”王家大嫂说。
“我给他留面子,他啥时候顾及我的面子了?我就让大伙儿都知道,好好磕碜磕碜他!”二贵媳妇说。
“磕碜谁了?磕碜他你也没捡着啥,连你一块儿都磕碜了。”有人小声说。
“你看你,我这儿正开会呢,有啥事儿咱回去再说,好不好?”二贵红着脸说。
“开会,开个屁的会?走,我和你离婚!”二贵媳妇连哭带嚎地说着又要去扯二贵的大脖领子。
“好好的,离啥婚呢?”
“是啊,你倒是好好的了,有那狐狸精整天陪着你,天天入洞房,扔下我这傻X在家守空房。告诉你,老娘我今儿个就不跟你过了,咱们离婚!”二贵媳妇越说越来气,扯住二贵的脖领子就往外拽。
“好啊,既然你想离,那咱就这一两天去公社民政那儿把手续办了。不过,你可要想好了,不许反悔。”二贵使劲儿把他媳妇两手掰开。
“操你妈,我看你就没安好心,你是让那骚狐狸精给迷住了,咋?人家还能跟你过是咋的?还不是看着你当队长有权?你记着,那个骚狐狸精,我和她没完!”二贵媳妇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二贵媳妇是个假二横子,原打算用离婚吓唬吓唬二贵,没曾想让二贵几句话就给整没电了,回到家就瘪茄子了。再也不敢提离婚那个茬口了。
这下可好,原本二贵还能多少隐蔽点,让他媳妇这一闹,反而变本加厉了。这回还不避人了呢,啥时候愿意去,便大明大摆着去。
二贵媳妇那个气呀,然而,在二贵跟前还不敢提这个茬儿。只有暗气暗憋,直气得她整天魔魔怔怔,胡说八道。
刚刚挂锄,乘着这会儿农闲的空儿,家家户户都在扒炕抹墙。
一大清早,二贵就光着脚丫子把头一天晚上翻出的土又翻了个个,看看洋角少了些,又找来一捆干草剁了剁,扬在上面,用脚又踹鼓了一气,然后又拿二齿钩子重新又搭了一个个儿,看着泥已经和好,卷上一棵烟,刚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就听大门外有人敲门。隔着杖子往外看,哦,是大队会议室看电话的老李头来了。
“公社召集三级干部会议,说是让各生产队副队长以上的都必须参加。”二贵把门打开,老李头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说。
“去一个人不行吗?看看我和的这一堆泥,今儿个若是不抹上,还不干巴了?”二贵问。
“恐怕不行吧?这是大队长特意告诉我的,你把那泥再浇上点儿水,然后用草把它盖上不就得了。”老李头说。
“那搁上一天一宿也会硬的。”继而,二贵又问:“几点开会?”
“九点。”
“哦,这他妈的还得赶紧走呢,要么,还不赶趟了呢。”
正说着话儿,长发拿着一根小树棍一边抠着牙花子一边进了院子。
长发是二贵昨天晚上就约好今儿个一早来帮他抹墙来的。
看着长发进来,二贵急忙上前说:“正好,长发你来了,你跑一趟腿儿,去告诉老队长,上午九点,公社召集三级干部会议,让我俩都得去,我在家吃口饭等他,让他抓紧时间过来。”
长发走后,没一会儿,就和老队长一起回来了。
“走啊。”老队长站在大门口喊着。
“这就来。”二贵嘴嚼着饭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冲二贵说:“泥,我都和好了,高的地方让你嫂子给你叨泥,矮的地儿你自己就能抹,原打意咱俩两天的活儿,看样子两天要干不完了,那就你自己先干着,我争取早一点儿回来。”说着二贵出了大门。
二贵走后,长发一个人到房后,自己叨泥自己抹着。二贵媳妇收拾完碗筷,来到房后,看着长发正干得起劲,就说:“长发,我来帮你叨泥,你抹,会快些的。”
“嫂子,你先歇着,矮的地方我自己就行,等一会儿抹那高的地方你再过来。”长发说。
二贵媳妇也没说啥,就蹲在那儿一直看着长发一个人干活儿。看着看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站了起来说:“长发,你先干着,我有点儿不舒服,躺一会儿,用着我的时候吱一声。”说着,转身到大门口把大门关的严严的,回到屋里把前后窗的下扇窗户全关上了,然后,卷了一棵烟点着,躺在炕上抽了起来。
“哎呦,哎呦……,哎呦,哎呦……”
长发一个人在房后抹墙,正干得起劲,忽听屋里二贵嫂有呻吟声,起先是小声呻吟,继而,声音越来越大。
“哎呀,哎呀妈呀,疼死我了……”
“二贵嫂,你咋了?”长发从后窗户把头伸进来问。
“不知咋地,就是肚子疼。哎呦,哎呦……”二贵媳妇疼得满炕上直打滚儿。
“用不用我去套车送你去公社卫生院?”长发问。
“不用,不用。”
“那,疼得这样,是不是我给你找点儿药来?”
“不用,不用,哎呀妈呀,疼死我了,哎呀……”
“不去医院,不去找药,那咋整啊?”
“你进来一会儿,哎呦,哎呦……”二贵媳妇说。
“二贵嫂。”长发就站在二贵媳妇头上说。
“你给我揉揉。”二贵媳妇说。
一听说揉揉,直把个长发整得不会了,自小长这么大,除了自己妈妈的肚子摸过,可那都是小孩子时候干的事儿,再就是自己媳妇的肚子摸过,还从来没摸过别的女人肚子呢,一时间竟不知所措扎撒着手站那儿一动不动。
“让你揉揉!没听着啊?”二贵媳妇像是在撒娇。
“那,那,那我洗洗手去。”长发说。
“不用!就那么揉。”
“这,两手泥,咋揉?”
“就那么揉!我不嫌脏你还怕啥?”
长发用一只手轻轻地给二贵媳妇揉着肚子,脸儿瞅着房笆不知寻思着啥?
“使点儿劲行吗?”说着,二贵媳妇两手按住长发的手说:“就这样揉,来。”揉着揉着,冷不丁,二贵媳妇两手拽住长发的手就往下边使劲儿,直吓得长发急忙把手缩了回来,怎奈二贵媳妇的手把他的手攥得紧紧地。
“二贵嫂,这,这……”
“这什么?这,这地,快点儿,送到嘴的肉都不吃,你啥意思?”
“我是想,这样不好吧?和二贵哥这都是多少年的好哥们了,哪好这个。”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俩不说,谁知道?”
“哪有不透风的墙啊?一旦传出去……”
“传出去?谁给咱传出去?再说回来,传出去咋了?兴他满山放火,不兴咱夜晚点灯?他能跟着陈三媳妇睡觉,就不兴我……”二贵媳妇一翻身坐了起来,但是,扯着长发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
“二贵嫂,你的肚子?”长发一把捂住二贵媳妇的嘴悄么声地问。
“哎吆,哎吆妈呀……”二贵媳妇正说着话儿,听长发这么一说,这肚子又立马疼起来了,扯着长发的手就往肚子上摁。
长发站在炕沿边,冷不丁地被她这么一扯,一个趔趄差点儿倒在二贵媳妇身上,急忙坐起来给二贵媳妇揉肚子。
“好长发,来,就和嫂子干一次,就一次,就算嫂子求你了……”
长发使劲儿把手从二贵媳妇的肚子上拿下来,低着头说:“二贵嫂,你若是真的没啥事儿,我就回去了,等二贵哥回来,我再来帮他把墙抹完。”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你小子,啊?敢跟老娘我扯这个,看我不告诉你媳妇才怪了,我就说你调戏我!我还要告诉二贵,就说你......”
二贵媳妇一句话没说完,长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哀求着说:“好嫂子,算我求你了,饶了我这一次吧,我给你下跪还不行吗?”
看着软硬不吃的长发,直气得二贵媳妇五雷豪疯,捞起枕头,笤帚疙瘩和烟笸箩就向长发砸去,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滚!滚得远远地!你他妈不是男人,连个老娘们都不如!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长发一溜气儿跑回了家,进到屋里,把门关上,倚在门上喘了好一阵子粗气,忽听大门外有动静,方知媳妇摘菜回来了。
“你不是帮董队长家抹墙去了么?咋回来了?嗯?这咋还喘着粗气呢?”长发媳妇问。
长发一时语塞,不知咋回答才好。
“说话呀?咋了?”
长发还是一言不发。
“嗯?见鬼了?明明是帮人家抹墙,可这不晌不夜的,天儿大老早的就跑回家,出啥事儿了?”长发媳妇把菜筐往地上一撂说:“不行,我的到沟外问问。”
一听说要问问,直把个长发吓得一把搂住媳妇说:“我的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去问哪,我实话实说了。”说着,长发就把二贵去公社开会,二贵媳妇怎么肚子疼,如何如何全盘托了出来。
媳妇站在那儿听得直目愣眼,稍顷,有些缓过神儿来问:“董队长去开会?”
“是的。”
“他媳妇肚子疼?”
“是的。”
“让你给揉肚子?”
“是的。”
“然后让你干,你没干?”
“是的。”
“谁信呐?孤男寡女地,好容易凑到一堆儿,不干?出鬼了!”
长发媳妇把眼睛使劲儿一瞪,长发立马吓得浑身发抖,用斜眼儿一瞅媳妇的脸儿,勾勾得活像个草鞋底子,七八家全搬到了一起,那眼睛瞪得?白眼珠黑眼仁,就差一丁点儿没鼓出来。
“媳妇啊,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呐。”
“我记着褚老先生说过,叫什么来着,将在外,君,君,君啥来着?”
“君命有所不受。”
“对对对,君命有所不受。背着我,啥事儿你干不出来?再说,那玩意儿也没个记号。”
“媳妇啊,我敢冲天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