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庄夜访客
山外青山楼外楼,在凤山之巅有一座山庄叫沈家庄。沈家庄占地旷远,阁楼优雅屹立,秀木翠林环绕山庄。亭廊环抱中的翠绿莲池,如翡翠般在沈家庄中心闪闪发光。沈家庄的构造气势雄伟,但一排泰然大气之中又藏着小家碧玉的精巧和秀气。不难想象,庄主人家资殷实,而亭台雕砌的雅致交错更平贴了沈家几分书香风雅。但庄主人似乎无意争名搏誉,所以三代以来沈家庄访客几无,而庄内仆人也就只有一个管家和两个婢女。这也难怪江湖上无人知晓沈家庄的底细,更别说庄主人来自何处。
夜幕催下,圆月爬上山巅,朦胧的月光下,沈家庄灯笼高悬,灯火通明,与月映辉,可却空寂无语,活像一座空旷的荒城。夜风渐起,阵阵风声响彻山庄,更显的山庄的空旷和寂寥。在阵阵的风声中,一丝琴曲之音似乎夹杂其中,是有人还没睡还是鬼怪作祟?
月至中空时,一袭黑影跃墙而入。他落地无声,身手矫捷,奔行似飞,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池塘边的亭廊。黑衣人并没迟疑,他继续沿着走廊向着华丽的楼阁而去。可行了几步黑衣人似乎听见前方有响动,便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一听,然后离开走廊,向上一纵便上了廊顶。他循声望去,但见圆月倒影的莲池中心水面上,一个白衣人正坐于一片荷叶之上。他正抚琴轻弹,脚尖触及的水面上荡起丝丝波纹,和着琴曲构成一幅美丽画卷。白衣人背对黑衣蒙面客,且相距十来步,所以还看不清他的面貌,但他那身轻如燕的功夫已让蒙面客佩服不已。
“也许他就是庄主人了。”黑衣人暗自揣摩道。于是他屏住呼吸,静观其变,不敢有丝毫大意,深怕被主人发现丝毫蛛丝马迹。
“好俊的轻功,若不是风声太轻,我还一时无法判别有客来访。你既来之,又何必躲躲闪闪。不如下来叙话又有何妨?”白衣人不曾回头,却似乎十分肯定黑衣人就在亭顶。
“庄主人听风辨音,就知我在亭顶,看来绝非泛泛之辈。”黑衣蒙面客一边淡淡说道,一边落至池边廊上。
“过奖,过奖,我沈家庄向来与世无争,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阁下,阁下非要夜闯寒舍,搅扰鄙人雅兴。”白衣人似乎不屑于知道黑衣蒙面客是谁,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
“说来惭愧,我出生名门,只因无计谋生,听说沈家庄主家财万贯,所以过来借一两件宝物变卖换钱,以解饥寒之苦。待他日我谋生有道,便来奉还。”黑衣蒙面客黯然答道。
“好个厚颜无耻的小贼,大言不惭,你偷盗未成,还敢在此巧言令色,冒充名门之后。偷便是偷,何来借用一说。”白衣人说完,抚琴慢慢转过身,手指拨动琴弦之间,但见一袭气浪夹杂着水汽从池心铺面而来。黑衣蒙面客见状不慌不忙,他气运丹田,双手一合后,便向外一推,很快就将气浪化解了。
白衣人见略施小计难以克敌,心知来了劲敌,便双脚一点荷叶,腾至空中,迎面向着黑衣蒙面客飘来,宛如蜻蜓点水般轻盈飘舞。他运足掌力向着黑衣蒙面客的胸襟袭来,黑衣蒙面客知他来势凶猛,只好用尽全力,奋力来挡。转眼间便四掌相交。但两人都是高手,四掌相交后,都被对方雄浑的掌力震开。黑衣蒙面客后退了七八步,而白衣人凌空后退后,双脚点到廊柱上,借势一推又袭来。黑衣蒙面客早已被对方的掌力震得后退,又见白衣人凶猛来势,来不及闪躲,只好以退为进,黏住对方双掌,退后两步再用力向前推。哪想白衣人内力深厚,他不推还好,这一推却被对方的掌力震得心血翻腾,不由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后退了几步,双手按住胸部,止住汹涌心血,然后惊疑的看了看白衣人,慢慢说道:“我输了,阁下的罗刹神拳确实厉害。不过我看你出手如此迅猛,不像是怪我夜闯贵府,倒像是有意试我武功。既然输了,要惩要罚悉听尊便。”
“你倒有些见识,不错,我使得是罗刹神拳,也确是想试试阁下功夫。你的招式和运气法门有深厚的武当太极术根底,看来名门之下并非都是浪得虚名的庸才。”白衣人边说边慢步向黑衣人走来,他的容貌也渐渐清晰起来。
雪白的月光下,但见他双目如炬,鼻梁耸立,双眉眉锋笔直似剑。但一丝白纱罩住下半脸,所以还是看不清白衣人面容,想是他不希望黑衣蒙面客知道他的面容。可凭借他的声音,不难猜出他也就二十六七岁。他一身白衣,腰系紫黑锦丝带,上面配着的一块凤凰白玉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公子好眼力,我确实是武当弟子。但今夜的事与武当无关,是我一人的过错。”黑衣蒙面客朗声说道,他自知高人在场,逃离山庄绝非易事,只求不玷污师门。
“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敬你是条汉子,自然不会为难你。你若有难处,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做些事。”白衣人斜眼看了他一下,又转过身淡淡说道。
“什么事?”黑衣蒙面客问道。
“帮我杀人。只要你答应,以后五年里,你便可以在每个端午节前夜过来取10万两银票。”白衣公子斩钉截铁道。
“杀人总要偿命的。再说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我是绝不做的!”黑衣蒙面客一字一句言道,字字运足力量,声音铿锵有力。
“难怪你学无所用,原来是不愿甘当杀人工具。不过你放心,我要你杀的人都是江湖败类,死有余辜!”白衣人故意把‘辜’字发的很重,以致脸上的白纱被震得一飘一飘的。
“噢,不过你功夫这么高,又何必让我去匡扶正义,你自己做不是更好?”黑衣蒙面客有意调趣道。
“正如你所说,杀人总是要偿命的。不管杀的人是坏人,还是好人,迟早是要还的。陷入江湖恩怨的人,又有几能全身而退?雄霸一方要流血,匡扶正义也要流血,除奸惩恶更要流血,手上沾的血太多了,血腥味就不会因为身上的光坏而销匿,等到光环不在了,它就会被发现。”白衣人淡淡说道。
“所以你让我替你杀人,自己却可以躲在山庄逍遥快活?你可真卑鄙啊。说到底,你是怕失去这份逍遥而又平静的生活。”黑衣人冷笑道。
白衣人无奈的点了点头说道:“人生在世,都会怕失去一些东西。”随后他轻叹了一口气,认真问道:“你若不怕失去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可打家劫舍,又何必半夜来寒舍借宝物,你说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主。谁都有自己不愿失去的东西,怕失去它们。”黑衣人也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你可愿意为我去杀人?”白衣人又追问道。
“杀几个江洋大盗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杀手路上,只有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他亡,是条充满血雨腥风的不归路。我需考虑一下。”黑衣人说完,心里暗自斟酌:”为谋生计,我今晚贼都当了,也就不怕再当五年杀手了……也罢,就是龙潭虎穴,再闯闯又何妨。”黑衣人想事情的时候,眸子一闪一闪的,就像漆黑夜里的剑锋一样闪亮。
“好吧,我答应你的五年之约。”黑衣人望了望白衣人的背影,双手一拱接着说道,“下次见面时,带上银票和你要杀的人名单,告辞。”
“慢着,你忘了带东西了。”白衣人说完,袖子一抖,一张草纸向着黑衣蒙面客袭去。黑衣蒙面客接过纸张,展开一看,月光下只见纸上赫然印着“壹拾万”和“通宝钱庄”几字。黑衣蒙面客看过银票,惊讶的说道:“我还没帮你办事,你不怕我骗你,拿了银票就再也不回来。”
“我相信你不会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如今江湖,多少名侠豪士,满口仁义道德,但生命垂危之时却没几人像你一样还坚守江湖道义。所以我说敬重你是条汉子。这十万两白银就算定金,你权且收下。不过……”
“不过什么?”黑衣人似乎有点性急,打断白衣人的话问道。
白衣人似乎并不介怀话语被打断,依旧慢慢说道:“不过你不想摘下蒙面,正如我也不想取下脸上白纱一样,都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这样当然会少很多麻烦,只是我们如何称呼彼此才好?”
“你就叫我飞羽好了。”黑衣蒙面客快人快语道。
“哦,飞羽,一个具有哲理又有诗意的名号。我姓沈,不过别人都习惯叫我贵公子。”白衣公子似乎对飞羽有了兴趣,话声也变得柔和很多。
“别人?难道还有其他杀手?”飞羽惊奇的问道。
“不错,除了你,我曾经还养过五名杀手,只是都死了。”贵公子淡然言道。
“嗯,看来贵公子所杀的人很不一般,那我怎么知道要杀的人是谁?”飞羽冷冷问道。
“以后,你端午节前一晚过来取银票的时候,会有一张字条,上面有你这一年要杀的人名单。放心吧,第一年也许会多点,但大都是些乌合之众,不足挂齿。不过以后几年所杀的人会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飞羽似乎习惯一听到‘不过’便打断贵公子。
“是的,因为要杀的要么是一流高手,要么是绝顶高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我也不知道。你就不怕哪一天便一去不复返吗?”贵公子也冷冷问道。
“怕!生命诚可贵,谁都怕失去!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只好认命了。不过越怕失去的就越容易失去。往往不怕失去的人才会冷静,也才留得住想要的东西。你说对吧?”飞羽阴冷地盯着贵公子的背影反问道。他深知江湖险恶,只有以死相搏者才能冷静迎敌,也才留住一条命。有时那一丝一毫的牵挂和不舍都会让人感情用事,反而失去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生命。想到这,他只觉得周身一阵冰凉,那双眸子里闪现的一丝悲凉也像剑锋一般冰寒。
也许是割舍不下一些牵挂,也许是不舍得失去一些东西。飞羽不等贵公子开口便打趣道:“这五年里,若真有一天我也怕失去生命,就会死在对手剑下,也就少赚你一些银子了。”
但贵公子似乎没有听见飞羽的话,反而冷冷问道:“你不觉得不怕失去的人往往不懂得珍惜拥有的东西吗?”
“公子你错了,不怕失去和不懂得珍惜是两回事。不怕失去者能坦然对待所拥有的一切,行事绝不强求。但不懂珍惜者对拥有的一切视若无睹,却喜欢强求身外之物。”飞羽认真说道。
“哈哈哈……”贵公子仰面大笑的时候,白纱又在脸庞上飘舞,他爽朗的笑声在空寂的山庄回响。他笑着说道:“有趣,有趣,你这个人越来越有趣了,你身上一定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我喜欢你的坦率和直白,说不准慢慢的我们会成为朋友呢?”但他马上敛住笑语,又恢复了冷冷的声音说道,“好了,夜已深了,你可以走了。”
夜确实很深了,飞羽便再次拱手言道:“贵公子说笑了,我一芥武夫,只知好狠斗凶,哪敢高攀。要是没什么交待的,我就告辞了。”说完他一个起落,身影便消失了。
贵公子不曾转身回礼,他纹丝未动的望着圆月,一语不发,可一双炯目中却藏着很多捉摸不透的东西。也许他在玩味着飞羽这个杀手,也许他在想着飞羽那番深奥的话,也许他在想着用飞羽做哪些他想做却不能做的勾当。但不管怎么说,等他慢慢回过神来,飞羽已没了身影,他也该拿了琴回房休息了。
他希望明天有个好天气,因为一觉醒来便可以练练剑,赏赏花,画画花,然后乔装打扮到下面风华镇卖给一个姑娘,再和她一起对对诗,和上一曲百花萱。想到每一天诗情画意的日子,他白纱下的脸庞露出了一丝微笑;想到匡扶正义的江湖厮杀,他却显得很漠然,因为那是飞羽的事,与他贵公子的生活无关。如果说,还有一件值得牵挂的事,那就是练好剑法,打败镇子里的名剑客们,让那个姑娘知道他‘文可题榜,武可携举’。想到这,贵公子柔和的双目慢慢凶残起来,宛如一把漆黑可怖而又透着血雨腥风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