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老 宅》目录

初殇

豳州濯缨 《老 宅》 玄幻小说 2013-03-08 15:3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1961 · CHAPTER-00165579

裴之一家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裴之站在院子中间,环视了一下新桩基的角角落落,看着从一个个窑洞跑进跑出的照霆,心里美滋滋的,再抬头望着长方形的湛蓝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自己心里笼罩多年的云也散去了。

今天正好是十五,到了晚上,月亮毫不吝啬的将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如镀上了一层金一般。裴之突然想到了醇之,想跟醇之一起喝点,可是又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莫非自己单过就那么高兴吗?难道不像刚开始那种担心了?后来他让郭氏弄了两碟子自家腌的酸白菜和咸韭菜,让郭氏陪着自己整了二两。喝毕,裴之看着收拾桌子的郭氏,心里的幸福突然腾升了,此刻郭氏的小脸在酒精的刺激下红扑扑的,比往日都红润,比往日都美。裴之回头看了看已经熟睡的照霆,对郭氏说:“小芹,娃睡了。咱今天也在咱自己的窑里比划两下。”

郭氏听了小脸更红了,回道:“你看你骚情的样子,咋还叫我名字了,还是叫‘照霆他妈’顺口一些。”说着郭氏便害羞的倒向了裴之的怀里。顷刻间,整个窑里刮起了一阵风,徐徐地吹着吹着。

……

处暑过了,四大忠莆在裴之弟兄几个的帮助下也搬了进来,住在中间那个窑里。收拾停当,裴之和四大忠莆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四娘叱干氏和郭氏一起在屋里闲聊。

“小芹,住在这新窑里,得是像将将结婚一样美?”四娘是个爽朗的人,自己的一句玩笑让自己“嘎嘎”笑个不停,笑声在整个窑洞里回荡。

“看四娘说的,新窑好是好,就是晚上你侄儿不在的时候,就我跟照霆在,心里头感觉到有影儿。”郭氏拉着四娘的手,当说到“有影儿”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在人背后嚼舌头一样。

“哎,那是就你俩,太单,现在好了,外前人(男人的意思)不在,咱娘母子几个人就有伴了。”四娘安慰着郭氏。

郭氏说:“就是就是,你们搬过来就好多了。”

快到白露了,农谚云:谷子上囤,核桃挨棍。吃过晌午饭,裴之带着满之、毅之、照霆几个娃娃打核桃。这时四娘叱干氏跑过来,附带着“嘎嘎”的笑声,“裴之裴之,小芹怀上了。”

裴之听了,“哈哈”大笑,拿起木杆子使劲的往核桃树上乱抽,核桃像下雨一般“啪啪”拍在地上。引得几个娃娃一会儿跑到这里,一会跑到那里,还不停的喊着:“那个是我的,那个也是我的。”“我拾的最多,我拾的最多。”

过了白露的第二天中午,照霆和满之、毅之一起刚从学堂回来。照霆还没进门就喊着,“妈,我回来了。”

“哦,照照,去鸡窝看看,看鸡下蛋了吗?”郭氏正收拾着屋子。

“大嫂,我去吧!”满之回了一句,便腾腾跑过去了。

满之打开鸡窝先“欸”了一声,看到的情景把满之吓得出了一身汗,那只老母鸡斜躺着,嘴边是一股股的白沫子,平时圆圆的眼珠此刻挤的死死的。

满之赶紧跑开了,喊叫着:“大嫂,妈,老母鸡死了。”

叱干氏正在给几个娃娃热饭,听满之喊叫,就赶紧停下手里拉着的风箱跑了出来,她和郭氏都赶到了鸡窝跟前,看到往日里勤勤恳恳每天一蛋的老母鸡斜躺在那里,再也听不到它“咕咕、咕咕”的叫声了。

叱干氏说:“奇怪了,昨天还好好的,下了一个蛋,就是那个蛋比往日都小一些。”

郭氏回道:“是啊,也没出洞子,一直在院子里乱刨来着,也没乱吃啥东西,真是日怪。”

后来裴之把老母鸡拿去埋在了崖畔那棵桃树下了。

泼烦的日子一天天过着,没有一点点波澜,裴之和四大忠莆就是一天天的干活干活、吃饭吃饭……,郭氏和叱干氏就是一天天的做饭做饭、做针线活做针线活、拉家常拉家常……,几个娃娃就是一天天的上学上学、放学放学、耍耍耍……

转眼间又到了年关,勤劳朴实的农民们忙碌一年的身心在这个时候也该歇歇了,该吃点好的,也该好好喝点。小年腊月二十三,正好是百吉镇逢集的日子,老四忠莆和裴之一起去镇上办了点年货,又能弄些啥呀?先请灶神,再买些供奉灶神用的灶糖、洋蜡、黄表,如此算是完成神之事。再称2斤猪肉、1斤瓜子、1斤花生算是完成人之事。回家用阴票印子拓印些阴票准备上坟烧纸用,如此算是完成先人之事,其实也就是鬼之事。

过冬吃的各种菜蔬都是自家种的,像白菜、韭菜、萝卜、洋姜这些常见的菜蔬都可以在秋季就给腌上或者存放在菜窖里,等到了冬天拿出来直接吃,好吃又省事。一般每到秋季家家户户的女人们都忙着腌菜,男人们就都忙着拾掇菜窖。这时候,那些刚过门的新媳妇们就走家串户到处取经,担怕把菜腌臭了,茶饭这一关在婆家肯定就过不了。那些个心灵手巧、茶饭好的媳妇这时候就是最吃香的。不光在秋季腌菜,就是在平日里,哪家媳妇不想着让自家的老人、孩子吃上好的饭菜,在老人跟前讨了好,也让自家男人脸上增了光。尤其是在这个穷困的年代,材料本来就稀少,还想着让人吃好,那算是难上加难了,就少不了请教那些有经验、脑子灵光的妇女了。她们总是能把看似普通的东西做的即好看又好吃。郭氏就是这样一位心灵手巧、茶饭好、人缘也好的巧媳妇,在整个西秦村都是出了名的。

这不,荣之的媳妇徐氏今年刚过门,头一年在婆家过年,想做点镂食,在公婆面前表表孝心,可就知道好吃不知道咋做。还是迟之的媳妇告诉她说:“去问大嫂啊,她可是做眼戏活的巧手儿,咱俩一起去吧。听说大嫂快生了,咱也顺便看看她去。”

刚吃过早饭,四娘叱干氏在厨窑里正准备过年的吃用,郭氏挺着大肚子帮着拨蒜摘葱。

不一会儿,两个小媳妇便打打闹闹着来到了壕里头。

“吆,是你俩碎媳妇么,吃饭了么?我子早上的剩饭还有些,懒搅团,香的很。嘎嘎!”四娘总忘不了跟她年龄相差不是很大的媳妇们开玩笑,俨然不论什么长辈晚辈。

迟之媳妇也半开玩笑的说道:“俺们才不吃你那剩饭,俺们要吃镂食呢!”

“嘎嘎,这碎媳妇嘴还馋的不行,你看你嫂子肚子大的跟牛肚子一样,今年没做,等明年吧。”四娘拉着两个侄媳妇的手进了厨窑。

“大嫂,兰子这新媳妇头年还想舔老大(指三大芈忠芳,大读降声指大哥,大读扬声指公公芈忠芳)老娘(指三娘刘氏)的尻子,想做镂食表表孝心,哈哈。我们几个都不会,这不来请教你来了么!”迟之媳妇拿荣之媳妇开起了玩笑。气的荣之媳妇脸刷一下红了,扬起粉拳轻轻地打起了迟之媳妇,惹得几个人笑个不停。

郭氏笑毕方回道:“这简单啊,用细麦面拌上蜂糖和熟猪油,搅和均匀,搭在锅里蒸熟,用镂食按子(模子)一按,就可以吃咧。这费啥工夫啊!蜂糖有么?我前天嘴里苦,你大哥给我买了些,你子要没有,给你拿去用。镂食按子儿让四娘给你找出来,回去做好了可别忘了给我跟四娘拿几个尝尝。”

荣之媳妇听着大嫂这么热心,一股暖流在心田里流淌开来,脸上的羞涩也一扫而光,拉着郭氏的手说:“谢谢大嫂子啊!蜂糖我让荣之买了。我以后有啥不懂的还得问你呢!”荣之媳妇心里想着要赶紧回去做镂食,便拉着迟之媳妇要走。郭氏强留不住,心想荣之媳妇头一次来壕里头,便执意要送送她俩,谁也拗不过,郭氏就顶个大肚子送她们俩出了洞子口。

两个弟媳走在前头,郭氏紧随其后,刚到洞子口,只听“哎吆”一声,却见郭氏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原来前几天下雪,洞子口还有冰溜子,郭氏一不小心踩在了冰溜子上滑倒了。花容和小兰见状赶紧就要把大嫂扶起来,可是郭氏抱着肚子不住的喊叫,头上的汗跟串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脸色铁青的跟茄子一般。四娘叱干氏闻声赶紧跑上洞子,扯着嗓子喊道:“我的妈呀!小芹,你这是咋咧?”

四娘着急地两只脚在地上狠命的跺着,吩咐道:“花容,你赶紧去找你大哥跟你四大,咱几个女人家也抬不动人啊!兰子,去把你妈叫过来。”

三娘刘氏闻听消息,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赶到壕里头。进门看到郭氏躺在炕上,脸色铁青,气如游丝,炕上的白色老布单子上洒的到处是血点子。裴之眼睛红通通地坐在炕边拉着郭氏的手,欠身将嘴贴在郭氏耳边,小声地叫着郭氏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小芹,小芹,你没事的,你没事的!你快看,咱有闺女了,你睁开眼窝看看呀!”

听到“闺女”俩字,三娘刘氏才反应过来,窑里有婴儿的啼哭声,寻声找去,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婴躺在下炕,叱干氏正在给孩子清洗身上。看来这一摔给早产了,大人的情况可是不太妙啊!

三娘刘氏赶紧拉起郭氏的手,发现整个手冰的跟鬼脊背一样,回头问裴之道:“喊你杏林叔了么?”

裴之几乎带着哭腔回道:“我四大去喊了。”

窑里的脚地上站的好多人,各各心里的弦紧绷着,手心紧攥着。

不一会,只见一位身穿黑色粗布长袍,眼挂金边石头镜,银白色的胡须在随风摆动的长者在四大芈忠莆的搀扶下进了门,这是村里的老中医芈杏林。长者进门先扫视了一下炕上躺着的病人,郭氏脸色铁青,芈杏林上前将食指置于郭氏人中处,发现她气息十分微弱,大家都没发现他那苍老的的脸庞刷一下变的煞白,轻摇了一下那颗白头。芈杏林抬指为郭氏把脉,发现郭氏阳衰气微,无力鼓动,轻取之脉搏似无,阳气衰微,重按之亦似无,阴气将竭,正气将绝之脉啊!他起身,看了一下裴之,轻声说道:“你跟我出来一下。”众人都紧张地望着他们俩出门的背影,一种莫名的不祥笼罩在了整个窑里,从窑口到窑顶。

芈杏林面对裴之,左手轻捻着自己的胡须,摇着头说道:“裴之侄,你不要太难过。都快临产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摔的这么重,早产两个月孩子保住算是奇迹了,但是你媳妇大出血严重,问题就大了!我就不开药了,你们赶紧准备一下后事吧,我就不久留了。”只听见“扑通”一声,裴之双膝跪在了院子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头重重地抵在了地上,两股眼泪像大坝决堤一般冲了出来,嘴巴不由自主的翕动着,没有嚎啕,只有无声的眼泪流淌。大家都明白了,满脚地的人都开始抽泣,叱干氏抱着小女婴,眼泪流淌在了女婴的小脸蛋上,小婴儿用胖乎乎的小手试着去抓自己脸上热乎乎的东西。

第二天,天刚擦黑的时候,郭氏突然挣开了眼睛,微微抬头看了看下炕四娘叱干氏手里抱着的女婴,两行浊泪从她那善良的眼眶里流了出来,然后就轻轻的闭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顷刻间,整个窑洞里人都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可怜的裴之,跪在郭氏跟前,眼泪凝固在了他几乎变形的脸上,他的哭声如狼嚎一般在窑里回荡,让在场的人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