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过了惊蛰三天后,按照史先生掐算的日子新宅基准备破土动工。芈家十五岁以上的男丁都手持铁锹、头等工具齐聚壕里头宅基地,碎娃娃们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好不热闹。更有同村老少也前来捧场,都七嘴八舌地谝着,更有年龄大点的老者给三掌柜点拨来点拨去。
动土前,先祭拜土地爷。三掌柜安排裴之、睿之、祯之、醇之在宅基中央安置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早已准备好的猪头、内脏以及五谷杂粮等祭品,祭品前摆放一尊香炉、两尊蜡台。顿时间,周围嘈杂的人群也没有了响动,只听到阵阵北风在刮着,三掌柜芈忠芳、二哥芈忠莲、四弟芈忠莆以及裴之弟兄们面朝正北依次站立,三掌柜郑重地拿起三炷檀香,在蜡台上点着,其他人都纷纷双膝跪地,三掌柜手持檀香,也跪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将三炷檀香呈扇状排开,插入香炉,继而又双膝跪地,拿起几张黄表在蜡烛上点燃,朝天抛去,高喊一声:“磕头”。顿时间,芈家大小十多口子男人无论大小都朝着祭台连磕三个头。随着三掌柜起身拱手弯腰作揖三个,其他人都纷纷紧随其后如法炮制。
礼毕后,三掌柜转身喊到:“彪之,鸣炮,大吉大利”。说罢,彪之便拿起一串鞭炮,用洋火点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三掌柜和着炮声高喊一声:“动土”。
说起来也奇怪,平时沉默寡言的芈忠莲在动土后,便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而且含糊不清,搞得三掌柜无所适从。
“青龙降白虎,恶卦直冲天煞星。你不要你为你厉害,我比你还厉害。一会儿让我种大麦,一会儿让我去买布,到底想干啥么?……”芈忠莲突然间像中了魔一样,胡言乱语,而且疯了一样在宅基地周围乱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跑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把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毅之、满之、照照、照虎、照儒带着一群村里的碎娃娃都围着芈忠莲叫喊着,嬉笑着。三掌柜看势头不对,让睿之、迟之把他大强拉硬拽地送回去了。
动土第四天,都挖到三米多深了,怀之突然挖到一条大青蛇,青蛇抬头望望四周,也不跑,吓的怀之出了一身冷汗。彪之见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头把青蛇给挖成两截子了,等三掌柜知道赶过来,木已成舟,无法挽回,三掌柜咬着后槽牙狠狠地扇了彪之两个耳光子。就又安排裴之、祯之用白布、黄布、黑布三层将青蛇包好,送到野狼沟了,而且还让裴之、祯之在沟边上跪着烧了几张黄表方才作罢。
耗时半月,窑总算磕磕绊绊打好了,窑面长28米,宽15米,深9米。正北侧四口窑洞,三口供人住宿,靠东侧一口窑洞作厨房用;西侧两口窑洞,一口用作厕所,一口用来圈养牲口;东侧,由地面斜穿一条露天洞直至9米深处的院子,以用人畜出入,人称洞子,洞子旁打了一口窑洞,放些杂物;南侧三口窑洞,两口用来放柴草和杂物,一口作井窑,打了一口水井。
三掌柜安排,等过了处暑,新窑的潮气散尽了,就选了吉日搬进去。本来皆大欢喜,不成想在搬家前,出了点事情,让本来和睦的裴之和福之闹得不欢而散。
芈忠萱去世之后,裴之的母亲第二年就改嫁了,裴之一直住在二大家芈忠莲家中,但是他的吃穿用、上学、结婚三大也经管着。因为裴之聪明伶俐,脚勤嘴勤,二大和三大对裴之都比对自己的几个儿子好,裴之在学校求学的时间是最长的,其他弟兄几个却早早就辍学在家帮着干农活。几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是从来没有提过,倒是几个媳妇私下里可没少嘀咕,尤其是福之的媳妇王氏,王氏是西汉村王寡妇的妹妹,自从嫁过来,就总在婆婆和其他妯娌跟前嘟囔。
这天晚上,天已经黑了,裴之屋里还点着煤油灯,裴之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照霆在油灯下做功课,郭氏坐在一旁一边拉鞋底,一边和裴之说话。
郭氏低头拉着鞋底,问裴之:“掌柜的,新窑快干了吧?”
裴之回道:“我夜来还去看了,阳面那几口窑已经干了,阴面的还不行。”
郭氏把针在头发里划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回道:“哎,赶紧搬过去算了,碰上福之媳妇这样的妯娌也算倒了霉了,嘴上说的比唱的都好,做起事来简直就是个蜘蛛精,懒不说还老嫌饭不好,这年头,能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摊嫌啥哩。”
照霆突然抬头说:“让贫道来降服这个蜘蛛精。”
两口子听了是又气又笑,裴之笑骂道:“做你的功课。”
裴之把烟锅在炕边上掸了几下,里面的烟灰刷拉拉全掉在了地上,又说:“我知道了,在我跟前说说就行了。我大殁了以后,我妈第二年就改嫁了,三大不让妈把我带走,啥都靠二大、三大管着,要不是他们就没我裴之今天,当年娶你花的十八块银元还是二大、三大拼凑的,他们对咱的恩情重如山啊!你看我平时啥都不说,闷头干活就行,就是有怨气也不能撒出去,所以弟兄几个把我当亲大哥看。忍忍吧,就几天了。”
郭氏说:“我就给你说说,在旁人跟前我虱子大个字都没提过。”
第二天一大清早,照霆、照虎、照儒跟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去学堂,照霆突然对照儒说:“照儒,你妈是蜘蛛精。”
照儒一听气的回骂了一句说:“你妈才是蜘蛛精。”
照霆也不服软,说:“就是你妈是,我妈说的。”说着说着就骂开了,一会儿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了。
中午几个人又一起从学堂回来了,照儒进门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就给王氏说:“妈,照霆说他妈说你是蜘蛛精。”王氏听了火冒三丈,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欺辱,她拿起一个鞋底就夺门而出,大声骂着:“这个烂嘴婆娘,让你说我,我拿鞋底抽你个烂嘴。”
大家听到了王氏的叫骂声,就都赶紧从自己窑里跑到院子里,睿之媳妇许氏拉住王氏,问道:“咋了咋了,你骂谁呢,你要抽谁嘴啊!”
王氏不理会许氏的问话,站在院子中间边跳边骂,跳的有半米高,脚在地上跺的蹬蹬响,唾沫星子跟洒壶洒水一样,“郭小芹,你个烂嘴,给我出来,谁是蜘蛛精,我看你是扫帚星”。
郭氏听到王氏叫骂自己,立马从屋子里赶出来,笑着问王氏:“彩兰,咋了,你骂我干啥呢?”
王氏眼睛瞪的铜铃一样大,拿鞋底指着郭氏骂道:“烂嘴,烂嘴,你说谁是蜘蛛精,我看你就是扫帚星。你要知道,这不是你家,你是寄人篱下,不要以为大跟妈对老大好,你就想当这个家,你就甭想。你看我拿鞋底不把这个烂嘴给你抽出血。”说着就拿起鞋底向郭氏扑过去。裴之和其他哥几个正好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看到这情景,就赶紧跑过去拦王氏,王氏扬起鞋底准备抽郭氏,裴之一拦挡,刚好抽在裴之脸上,裴之气极,转身先抽了郭氏一巴掌,说:“让你烂嘴。”
王氏看了还不依不饶,还要扑过去打郭氏,裴之就顺手扇了王氏一巴掌说:“滚回去,老人还在炕上躺着呢,你在这跟野驴一样胡喊啥呢?”王氏见状,突然撒起泼了,一尻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还乱揪自己的头发,骂道:“我不活了,两口子都是土匪,欺负人啦。我不活了,福之,你就是个软蛋,老娘让人家两口子欺负,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吗?你今天不给我出这口气,我就去跳井。”
福之平时没主见,什么都听婆娘的,一听婆娘骂他,就顺手拿着铁锨冲过去要打裴之,被祯之一把拉住,祯之骂道:“甭丢人了,赶紧把你这瓜婆娘拉回去。叫不要嚎了,左邻右舍听见像咋回事么。”如此福之才止住了步子,转身拉着王氏回自己的窑里了。其他人也就回自己屋里了。
躺在炕上的芈忠莲听的直叹气,用被子把自己的耳朵捂了起来。
裴之和郭氏也进自己窑里了,裴之进门就坐在凳子上抽起了旱烟,郭氏靠门站着,眼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裴之道:“你看咋样,我说不要说不要说,这不就惹出事端了。算了,别哭了。收拾一下吧,后天就搬吧,窑也快干了。”
晚上,裴之去了二大的窑里,先征得二大对于后天搬家的同意。芈忠莲自在新窑动土那天中邪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这会儿二娘张氏正给芈忠莲熬着中药,满屋子都是中药味。
裴之问候了二大今天的身体状况,便开门见山说了想后天搬家的想法。二大慢吞吞的问道:“你三大不是安排处暑再搬么?现在搬,窑怕还没干彻底吧!”
二娘张氏说:“哎,裴之啊,你就别在意了,回去给小芹好好说说。福之娃没脑子,整天啥都听他那个婆娘的,王彩兰从进这个家门第一天,我就看不是省油的灯。搬吧搬吧,省心。”张氏说的时候把牙根咬的咯咯响。
裴之给二大掖了一下被子,低头问:“二大,你看?”
芈忠莲连连叹气,说:“那就搬吧!”
过了一天,芈裴之一家三口用架子车拉着自己的家当,先于老四芈忠莆搬进了新窑,住在了靠西头的那个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