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初恋
狗娃老实过一阵后终于再也没办法安安静静的待在教室里了,他被自己的“爱情”折磨得走坐不安。他再不愿装腔作势把自己打扮成好学生的模样,他要撕掉扣在自己脸上的假面具,找回威风八面真实的自己了。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有多努力,装得多像个好学生,他的意中人杨冬梅始终对他带招不理的,他在她眼里终究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他现在没办法赢得她的“爱情”,更没办法和她长久的待在一起,尽管他经常死皮赖脸的到隔壁班上“客串”一下,久久注视着她越来越好看的身影,可是她从来不给他好脸色,他越是想靠近她离她越是远了,他想不通自己在她眼里咋就那么一钱不值,他甚至开始怀念他无所顾忌的玩弄她的辫子的那段幸福时光,他相信他那时稍一用力就可以把她扯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他知道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学好学生不但没赢得她的爱情,反而让爱情更快更远的躲开了自己,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与其这样折磨自己,还不如破罐子破摔把坏形象进行到底,那样他至少可以过得轻松自在。
如果狗娃以前抽烟喝酒是为了玩,为了展示他的男子汉气概,他现在正经离不开这些东西了。家里的代销店已经被嫂嫂贺红燕牢牢管住,再难找到下手的机会了,不过父亲还是会隔三岔五的甩给他几个零花钱,他差不多和别的家庭贫困的学生一样窘迫了,他快要因为贫困“失学”了。能想的办法他都想过了,他从精明的父亲手里能骗来的钱越来越少,哥哥时有时无的救济对他来说是杯水车薪,贺先金的腰杆越来越粗越不把他这个当哥的当回事,从他那里已经诈不出多少油水了。烟酒这东西就是怪,越来越厉害的瘾折磨得他直不起腰,他就是不吃不喝省下钱来买烟买酒都已经满足不了他逐渐变大的瘾,况且,他还得摆出一副阔少爷的高姿态,那得多少银子啊?
银子的说法是狗娃和他的哥们新近发明并且广泛流传的一句新的时尚话,事实是他们这一代人压根没见过银子的面,有人甚至连银子的颜色也说不出来。他们喜欢硬把钱说成银子的原因之一是他们太需要这种东西了,最为紧要的是他们已经知道这种东西稀缺并且贵重,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的阔少爷们没来得及弄懂“银子”的含义和来历,就沾染上了耗费“银子”的坏习惯,他们为自己的习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银子教他们重新认识自己。最缺银子的日子,他们动过太多不好的念头,甚至低声下气的求过那些他们曾经非常看不起的可怜鬼,可怜鬼们像是突然长了志气,存心拿刻薄话奚落他们,他们还得装出一副虚心接受的乖巧模样。他们把不该丢的人都丢尽了,他们的父亲都是青山坪响当当的能人啊。在父亲们带领青山坪的乡亲大踏步朝着小康前进的同时,他们的不肖子却陷入比别人更深重的贫困了。
情场失意又倍缺银子的狗娃在篮球场上照样是一员虎将,他带领他手下的兵,把其他班的男生们打得落花流水,吸引了一大片女学生大声叫好,并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可是狗娃不在乎她们,他想在这些目光里找到属于杨冬梅的那一束眼波,可是站在操场外观战的杨冬梅好像瞎了眼,失神望着操场远处那个常有学生温书的杨树林,鬼迷心窍似的泪眼汪汪的。狗娃不相信出入杨树林的都是好学生,他痛恨所有到过杨树林的人,那里一定有他还没有浮出水面的敌人。
杨树林是冉希望和他的朋友南平的天堂,这里空气清爽没有干扰,是温书的好去处。小哥俩最近的兴趣广泛着呢,南平总有办法从父亲的办公室里搜腾出一摞报刊和他的朋友一起阅读,《半月谈》啊《参考消息》什么的应有尽有,小哥俩通过报刊书籍长见识了,读完资料他们会相互交流一些看法,从政治到经济再到军事无所不谈。很多时候,他们能取得一致的意见,知心朋友会情不自禁的击掌称庆,甚至兴奋得像刚刚发现对方是一个值得一谈的朋友热烈的拥抱到一起。此刻,他们的话题是中国经济未来的走向,南平说将来中国人的生活肯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冉希望更关心的是生活在青山坪的父老乡亲眼前的日子,老辈人经历的起伏太多了,他不敢随便认同朋友的说法,说自己要是不争气考不上学,就会害的家里一摊姊妹也跟着倒霉,哪敢奢望那么久远的事?南平急得直拍胸脯,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啰嗦,尽管有些国家和地区仍然战火不断,但全世界人民都向往和平,多年后取得和平的大国小国都得想办法搞建设搞经济,群众的生活决没有不提高的可能,青山坪不会永远这么落后。
远处篮球场上喊声震天。
狗娃一伙越打越起劲,边上几个体育老师也不由自主的叫起了好,学校举办的这次篮球赛的冠军队伍即将产生了,一向饱受狗娃欺负的同班同学也急于把这份荣耀揽在怀里,助威呐喊声此起彼伏。
自从升入初三,校方和老师越来越重视教学的方式了,上一届毕业生在全县统考中丢尽了脸面,全校一百多个毕业生总共被县一中和二中录取了三个,报考中专的则被剃了光头,统考平均成绩和升学率都排在全县倒数第一。校方决定从狗娃他们这一级抓起,努力提高教学质量,积极改进教学方式,为社会培养一批高素质的毕业生。上一年的经验教训,使校方清醒的意识到教死书学死书死学书的教学模式弊病太多,想要学生出成绩,就必须把学生投放到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中自觉的有意识的主动抓学习,变被动灌输为主动消化,而校领导抓耳挠腮想出的办法除了增加学生的课外活动时间外,似乎再没别的更实用的办法。举办校内篮球竞赛正是在这种情势下的一次大胆尝试。师生的反应普遍不错,校内学习的气氛也提高了不少。
在篮球竞赛上出尽风头的狗娃,自以为这回有资本和杨冬梅谈情说爱了,他球场上生龙活虎的威风样子没几个女生不动心,他忽然意识到打球也是一种本事,比起那些只知道闷头学习的尖子生,狗娃自信他有更多的优势。他在去灶房打饭的路上拦住杨冬梅,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和他交朋友,杨冬梅眼皮一翻,反问他到底要不要脸?说就算狗娃的脸比城墙厚,就算他不知道羞丑,她还知道羞丑呢,请狗娃再不要死皮赖脸的缠着她了。
狗娃不羞不恼,横在杨冬梅面前说:“还真让你说对了,为了得到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一半个脸要它五八不要它四十。”跟杨冬梅同路的几个女生咯咯笑着跑远了,杨冬梅憋了一股劲推开狗娃,声色俱厉的对狗娃说:“告诉你李学林,我现在还小没闲心考虑这些事,不过我可以先给你言传一声,我就是和驴交往也不会和你这种赖皮狗交往,况且我有喜欢的人了。”说罢杨冬梅转头跑开了,狗娃本想再问问她喜欢的是谁,现在却只能对着空气大喊一声妈的×,只见威风的体育新星抱头蹲在地上,沮丧的揪起自己的头发,活像就是这些可恶的乱糟糟的头发阻挡了他的爱情。
狗娃确实有他的优势,不久他就找到了另外可以交往的人,一个刚转学来的白白净净的低年级女生。狗娃和那女生正经八倍的恋爱起来了,他逢人就介绍说那是他的初恋情人甜甜。学生们很快发现学校外那片杨树林成了狗娃和他的初恋情人约会的场所,他们在里边一待就是几个钟头,什么上课啦学习啦全都忘记了。老师和校长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在校会上不点名严厉批评了他们,狗娃根本不把学校和老师放在眼里,照样和他的初恋情人爱得死去活来,照样和他的情人甜甜躲在杨树林里一场接一场的约会。学校没办法了,校会上也不再不疼不痒的批评狗娃和他的荒唐爱情,他们对这样的事束手无策。如若换了别人还好说,可是现在大张旗鼓谈恋爱的是狗娃这样一个货。
得到风声的甜甜的父母不久后就找到了处理事情的办法,她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校长和老师骂了个遍,随后又逼迫学校给甜甜办了转学手续,把同样哭哭啼啼的不争气的女儿扯回家。校霸狗娃轰轰烈烈的校园爱情就这样被生生拆散。
狗娃像一根抗风耐旱的沙蒿,甜甜的消失和学校的警告并没有击倒他。他只消停了几天,随后又顽强的出现在杨树林。他隔三岔五的到杨树林幽会,身边的情人走马灯似的换,那些女生像是没长脑子,前赴后继的投入到狗娃神秘的爱情。
狗娃的脾气却在一次次警告声中变得异常暴躁,对他看不顺眼的人伸手就打成了他的家常便饭,甚至敢对老师龇眉瞪眼。一次老师因他捣乱课堂秩序打算请他出去,他被老师拉了一个趔趄,没等站稳他就向老师挥出一拳,老师的鼻梁给打中了。
简直无法无天,学生敢打老师了。
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热心的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校长勒令狗娃回家请家长,李扁头是坐着乡上的小卧车来的,正在午睡的校长听到响动一骨碌翻起来就朝门外跑,慌乱中竟然忘记理好自己的风纪扣,两个“家长”的手在学校门口重重的叠到了一起。李扁头被请进了校长那间明亮的办公室,总有一个钟头的样子吧,校长亲密的把手搭在李扁头肩膀上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当天赶着上下午课的学生几乎都看到了这一幕。随后学校作出的处理决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狗娃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处分,还要作为“受害者”得到挨了打的老师的一笔赔偿,倒霉的老师受到了停课的处分,还得向狗娃赔礼道歉再搭上一笔数量不小的“精神损失费”。这个老师不服,向乡教委和县教育局反映,不想教委和教育局的说法如出一辙,他们勒令老师仔细反省一下,体罚学生是不对的。这个老师折腾了一个大圈,最后还得灰溜溜回来接受处分,人们发现他瘦了整整一圈,脸上黑了叭唧的没了往日的光彩。
狗娃却在这次事件中长了精神,一有机会就用拳头表示自己不好惹,以前不怎么害怕他的人这回真的害怕了,以前害怕他的人更是远远的躲起来。学校曾经好过一段的秩序重新乱套了,一些惹不起狗娃他们的人也开始小心翼翼的向他们靠拢,狗娃一伙真的成了乡中学一股强劲的势力,校方虽然不断规劝他们不要胡闹,却再没人敢戳他们一指头,偶尔给狗娃他们来个记过处分,消停几天又蠢蠢欲动,搞得学校乌烟瘴气的不像人待的地方。家长们有意见了,意见归意见,他们还指望儿女们在学校里念个子丑寅卯来,何况谁都知道和青山坪最有势力的人家对着干没什么好结果。
狗娃体验了多种恋爱的滋味,又开始一遍一遍的纠缠杨冬梅,纵然成了老师眼里的红人,杨冬梅也没法从老师那里得到保护。一见冉希望她就哭得一塌糊涂,冉希望往往丢下几句宽心话就跑开了,他担心别人以为是他把杨冬梅怎么了,他可没办法让别人戳着脊梁骨继续在学校里待下去。
一次南平悄声对冉希望说:“杨冬梅好像对你有意思,不然她不会一见你就哭。”
冉希望不相信好友能看透别人的心思,说李学林对杨冬梅有意思,杨冬梅心里装的委屈太多了,她只是向老同桌发泄一下罢了。南平接着说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再说以我们的年纪谈论这种事还为时过早。
忽一日,久不露面的黄毛又到学校门口摆摊了,同学们知道,这是一种姿态,对狗娃来说。
果然就见狗娃带起一团黄尘小跑过来,又是递烟又是陪笑,亲热的叫起了哥。